奚子玟

纪念一下。真的是怎么拍都拍不出它万分之一的好看。是看了会让人觉得温暖的故事,一直以来都非常非常喜欢ʕ •ᴥ•ʔ

*选考前的债。和 @火星来客快跪下 换粮的真香。邪教预警


 

   首席的小黄鸭不见了。但鉴于这是常态,她似乎并不怎么慌张,径直往练习日本舞的教室走去。

  教室里的大小姐很少见的在一个人练舞,一直跟在她身边的石动双叶不知去了哪里。天堂真矢在窗上看到一个影子,身姿袅娜的随着音乐舞动。

  立如芍药,坐似牡丹,行如百合。

  鬼使神差的,天堂真矢没有去打扰沉浸在舞蹈中的花柳香子,只是站在门边。不知过了多久,穿着和服的少女一步一步摇曳生姿的走近她,以与优雅步伐全然不符的大力气一把拉开二人之间的屏障:“天堂亲,你还打算这样看妾身多久?”

  ——原来早就被发现了。

  沉浸在舞蹈中的人到底是谁已经说不清了。

  “花柳同学才是,又把我的东西放到哪里去了。”

  最后首席选择了逃避花柳香子的问题。如果坦诚回答的话,可能会是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答案吧。

  “那个啊?天堂亲真的有那么喜欢?借我一下也不行?”花柳香子展开扇子捂住嘴,倚着门框斜眼看她,“可惜我不记得我放到哪里去了呢。可能是肚子饿了的原因,要是吃饱了说不定能想起来哦。”

  看到天堂真矢微微皱起眉,花柳香子合上扇很苦恼似的接着说:“但是今天双叶亲不在,没人给我带饭呢。”

  天堂真矢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阿啦,天堂亲明白什么了?我这边可没说什么了不得的话。”

  “你中午要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真的?可真是难得呢,天堂亲带的饭。那我就不客气了。”

  听着少女列出的菜单,天堂真矢突然有些头痛。这些东西根本不属于学校食堂,她也不是很熟悉学校周围的餐馆,也不知要花多少时间去找。

  ——没问题吗?练习的时间,锻炼塑造自己的时间,让自己更加闪耀的时间,走上position zero的时间。

  ——拿来做这种事情,没问题吗?

  虽说的确「算是」自己答应在先,但这种根本不成文的约定,其实怎样都好。自己不替她找吃的的话,那个家伙也不会让自己饿着,像平常一样在食堂吃一顿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所以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再问一次。

  沉浸在花柳香子的舞蹈中的人,究竟是谁?

  想让她更加闪耀,想让她感到幸福的人……

  是谁?

  “真是意外,居然真的买来了啊,天堂亲。”话音透着浮夸的意外,但换回了校服的花柳香子坐在长椅上,却一点也没有打算去食堂的模样。

  还真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被信任着。

  天堂真矢把买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你真的吃的了这么多吗?”

  “难道妾身说过这是妾身一个人的午饭了吗?天堂亲打算这个点去食堂?”

  这样两个人共进午餐还是头一回。

  吃饭期间谁也没说一句话,所有的眼神都刚好错开,留下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空档。

  ——我移开视线的时候,她是不是正在看着我?

  最后问一次。沉浸在花柳香子的舞蹈里的人,是谁?

  是她呀。

  花柳香子对天堂真矢来说,是什么样的人?

  不是「思慕」的人,但是注视着的人。

  是不会想要留在身边,但是希望看着她闪耀的人。

  是毋庸置疑的,重要的人。

  独一无二的,特殊的人。

  

  

*架空的片段

流水账ooc预警



  在天堂真矢披上风衣带好面罩,开始往头上安棒球帽的时候,大场奈奈终于忍不住发话了。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克洛迪娜的演唱会。”天堂真矢把马尾的最后一缕头发理好,隔着面罩含糊不清的说。

  “可是我记得你没有抢到票,克洛给你留票了?”星见纯那从里屋探出头。

  “是我抽奖抽到的。如果我要求她给我留票的话,她肯定会说‘想要的东西就自己去抢,怎么,出身高贵的人在这方面也有特权吗?’之类的话。”天堂拉开门,踩了一脚没穿稳的鞋。

  “即使你是她的女朋友?”大场奈奈咬掉最后一口香蕉,天堂真矢似乎耸了耸肩。

  解决了宵夜准备睡觉的女人拍拍手抖掉手上的香蕉屑:“你要出门我是不反对啦,但是有一点要记得哦,天才画家。”

  砰地一声,出门的人毫不客气的把叮嘱的话锁在了室内。

  天堂真矢在演唱会开始、灯光骤暗的一个瞬间进了场。她对西条克洛迪娜演出的会场再熟悉不过,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确定没引起任何人注意后,很安稳的坐了下来。

  台上的人接连唱了几首歌,对着全场的人格外灿烂的笑着:“今天已经非常晚了,为了防止大家睡着,我要抽一名观众上台玩游戏啦!”

  天堂真矢看了一眼被显示在大屏幕上的座位号,又看了一眼自己揉的一团糟的票,两个数字分毫不差。

  “……要记得哦,天才画家。千万不要被人发现了。”

  天堂真矢抬起头。舞台上的人笑得令她有些陌生,然而。

  “笑成这样的话,不就让人没法拒绝了吗?”

  真是狡猾啊。她叹了口气,借着隐隐约约的光一直走向最耀眼的地方去。

  她站上舞台的时候,西条克洛迪娜很明显的愣住了。

  “天堂真矢?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我是说,只沉浸于绘画的天才画家,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演唱会上?”

  “其实我一直非常喜欢你的歌。”天堂真矢摘了面罩冲她行了个礼。

  西条克洛迪娜撇开话筒,嘀咕了一句什么。天堂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她说的是“只是歌吗?”,自语完了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的小心思全部被看穿,在幸运观众拿起话筒不知要做出什么惊人发言之前,飞快地回应了一句“我也很欣赏你的画”,而后宣布开始游戏。

  天堂真矢把钥匙插进门锁,门发出一声轻响,开了一个缝,屋里很快有人有了反应。

  “天堂小姐,请问你平时在家有什么爱好吗?”

  随后是另一个声音:“不,我除了画画基本没什么别的事要做。”

  “天堂小姐,”天堂真矢撑开门,茶几边上的人立刻举着香蕉炮筒一般对着她,“你现在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没有。”天堂真矢在沙发另一边坐下。

  “可那是你昨天的采访。你昨天刚刚表示你是个绘画疯子,今天突然变成了追星女孩。”大场奈奈往后靠在沙发背上。

  天堂真矢坐直身子露出了面对记者的标准微笑:“希望大家接下来也能和我一起支持克洛迪娜。”

  星见纯那端给她们一人一杯热牛奶:“你接下来还可以顺理成章的邀请她出席你的画展。”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们确实缺一个嘉宾。”大场奈奈接道。

  “不,在工作场合见她糟透了。我们可以请她去画室做一次采访。”

  “你今天刚刚乱入她的舞台,真矢。我觉得她会很乐意报复回来的。”

  “我拒绝。”

  “为什么?”石动双叶甩甩手,抬起头看她。

  “我对画展这种东西一点兴趣也没有。”

  “你明明刚刚在台上还说你爱她爱得要死要活。”

  “香子,克洛在台上说的是......”

  “双叶,闭嘴。”花柳香子靠在椅背上,拿扇子随手扇了扇,“真的拒绝?对方既然提出要求了肯定是希望你去的吧?还是说你怕和天堂真矢共处一室会失去别人的关注?那直接示弱就好了。就这样回话吧双叶亲。”

  “害怕?哼,你觉得这种激将法对我会有作用吗?”西条克洛迪娜脚尖点着桌角冷笑了一声。

  “对面的回话来了!”大场奈奈点开信息,“说是克洛会来。咦?那位花柳香子也会到场?”

  天堂真矢不知是放下心还是失落的舒了口气:“就这样吧。我先去睡了。”

  “所以说,妾身没有答应任何人要参加这种荒诞又无聊的闹剧哦?这是克洛的事吧?”

  “但是日程安排上没有冲突……算了,你要是不想去的话,我带你去周边逛逛。反正本来你要来的事也没有对外公开,神秘嘉宾什么的少一个也无所谓。对面我来协商,这样行了?”

  “既然这样,就全交给双叶亲安排了。就让可怜的克洛一个人面对天堂真矢吧。”花柳香子虚着眼笑眯眯的搭着面前的女孩,“反正不会出什么事的。”

  “又说不来了?香子还真是自由呢。”大场奈奈接过星见纯那手中的香蕉,“谢谢纯那。”

  “所以说,现在台上只有克洛一个人。”星见纯那说道。

  “去和你的梦中情人约会吧。”大场奈奈笑着看她。

  “梦中情人这种说法可真是失礼。”天堂真矢拉开门帘,看着强光下坐着的金发女子。

  西条克洛迪娜,造化的宠儿正在灯光下宝石一般的熠熠生辉。

  天堂真矢大概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突然回头对着大场奈奈和星见纯那笑了笑:“她就是我的梦。”

  “也是我的人。”

  

  

  

  

舜远|我给他写信

*大量弥幽注意
@南雪正好 



(一)
尽远一只手扶住车把,另一只手越过自行车拉上了铁栅栏的门。
春日早晨不散的水汽似乎淡了些,薄雾里露出带露的春花,呼吸间都是潮湿而浓重的香气。尽远把随身包丢进车篮,算是完成了出发前的所有准备。他正准备上车离开,隔壁间的院门突然被人拉开了。
“尽远哥哥。”院门口的女孩穿着碎花的睡裙,头发蓬松的像个鸟窝。她一眼看见尽远,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失望,“你要走了?”
“嗯。”尽远点点头。
弥幽垂着脑袋蔫头蔫脑的和他告别,踢踢踏踏的踩着拖鞋回去做她的春秋大梦了。
一直到她关上门,尽远都没有从一种莫名的怅然若失中回神。他听着身后刺耳的关门声,忍不住停下车回了一次头。
目之所及处只有春日里永远开不败的花。

(二)
尽远出发的航班在傍晚,可他早上就出门了。因此他有了一整天的空闲。他把手机关机塞进包里,骑着车漫无目的的游荡。
小镇不大,他拐过一个街角,就又看到了自己的家。他家的前院有一株茂盛的过了头的歪脖子树,根系扎在他家,枝干却七歪八扭的拐到了邻居家院里,像是醉汉行车的轨迹,枝叶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窗。
尽远费力的仰着头辨认了一会儿,确定了那是弥幽家的阁楼。
阁楼的位置很妙,他在条条大道上都能看见一个影,但只有在这个拐角,能瞧见阁楼面南的窗。窗前飘着条白色的纱帘,像是一只眼睛,风过时一个眼神就惊心动魄。
直到排队等候安检进站时,尽远都在挂念那扇窗。
随后他抛开纷乱的思绪,拿出手机,开机,想看看这一天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就听见弥幽一个电话斜插进来:“尽远哥哥,你的信箱里有一封你的信。你已经到机场了吗?方不方便回来拿?”
尽远盯着前方的队列和落地窗外的停机坪,半天也没能说出个不字。
抬头是晦暗的天,西天隐隐的有月如钩。

(三)
亲爱的尽远:
见信如晤。
首先我得说一声抱歉,前两天你约我和弥幽去你家吃晚饭,我们却失约了。我身上是长年的老毛病了,总也好不起来,还请你见谅。
我不记得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们家的人天生会使术法,能沟通阴阳。我受日光沐浴祝福而生,白天精气神都会好很多,希望下次有幸请你来我家做客。
我现在在郊外的山上给你写信,这里空气很好,不过山顶土质不太行,花草树木都很少。山顶视野不错,俯瞰时小镇的每一个角落尽收眼底,我可以看到你院子里的树,它真的很歪。
在这里反而更能感觉到春天已经来了。
我并不偏爱春天,尤其是因为弥幽花粉过敏,我们在屋里连窗也不敢开。但春天很适合写信。在我不知道写什么,却又已经开了头的时候,我就可以给你数我看到的花,而不用担心你会收到一张空白的信纸。
杂货铺边上的是迎春,溪边的是梨花和李花,镇上小学里的是广玉兰。所有的树都花团锦簇,所有的水都奔涌不息。
再一次诚挚的邀请你来我家做客。弥幽真的很喜欢你,她说你身上没有花粉的味道,却带着春的气息。此致

(四)
“弥幽,辛苦你了。”尽远把信封压平了,仔细的交到弥幽手中。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写信交流?你为什么不来我们家?”弥幽拿着信撇了撇嘴。
“他病着,我不方便打扰。哪天他精神好一些了,你来叫我我马上去看他。”尽远失笑,想了想又补充道,“收到他的信是一件幸福的事。”
弥幽眨着眼在原地仰头看他。
“你觉得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哥哥......”弥幽语塞,很快的抢道,“哥哥就是哥哥啊!”
尽远没忍住,伸手在小女孩的发旋上揉了一把:“我觉得你哥哥一直是一个意志非常坚定,坚定到了强硬地步的人。可是他在写信的时候,非常的温柔。”
一个人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温柔是最打动人的,足够让人生生死死也放不下。
“我没有收到过哥哥的信。”弥幽说,“他没有给我写过信。”
“总有一天会有的。”尽远的目光不自觉的柔和了一些,“会有一封他写给你的信。”
弥幽怔怔地低着头。窗外的光斜斜的打进来,她面前的地板上一片雪亮。
她张了几次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千言万语都融化在了阳光里,悉数倒流回她的心口。最后她又直视尽远的眼睛。
他的眼神波澜不惊,像一潭死水,只有云后的光投射来时在他的眼下打出一片小小的阴影,能衬出他眼中的几分生气。
弥幽在那双眼下再一次失了言语。
丁——
被闹钟吵醒时弥幽还在恍惚,她拍掉叮咚作响的钟,在床上枯坐了一会儿。直到她听见楼下一阵拉开铁栅栏的刺耳声音,她整个人才像突然活过来一般一跃而起,踩着拖鞋飞快的下了楼。她的心脏一瞬间急剧的跳动,在她甩开自己家的门时,又恢复了正常。
“尽远哥哥。”她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疲惫感没顶而来,她失望的垂下眼皮,“你要走了?”
“恩。”尽远蹬在自行车上冲她笑,无知无觉的点点头。
她挥手送别,而后回到卧室睡了个回笼觉。等她睡醒,洗漱,吃完早饭,已经日上三竿了。她爬上阁楼,从床边的书柜上扒拉出一个盒子。盒子的容量和一个旅行时背的背包差不多,里面的东西几乎被掏完了,已经见了底。弥幽从里面摸出一张信纸,沿着折痕展开,轻车熟路的拿裁纸刀裁去了底下的时间和署名。
她拿着信和手机,在院子里一直坐到傍晚。夜幕降临,她拨出了一个号码:“尽远哥哥,你的信箱里有一封你的信。你已经到机场了吗?方不方便回来拿?”
尽远骑着自行车,像个被退货的大件货物,原封不动的回来了。
“你就一直这么坐着?”尽远皱皱眉。
弥幽想,接下来他会让她去他家里坐坐,他会看了那封信。他会想起来这里曾经还有一个人。
尽远如梦初醒的松开攥着信纸的手,小心的把纸揉平,指节在信纸末端似乎是被人裁去留下的一线粗糙的痕迹上逡巡。
此致。
他看着信纸和他之间的空隙,可能是想把后面的字在虚空中补全。
“尽远哥哥。你知道这是谁写给你的信吗?”
“舜。”他说,“他......”
尽远的目光涣散了一阵,声音骤然断掉。
弥幽叹了一口气:“你去休息吧。”
随着她的话,一阵困意袭来,尽远倒在沙发上失去知觉。
“你会梦到他。”弥幽曲起手指,指甲刺入手心,“你会想起来。然后明天,你就别再.......别再走了。”
舜受日光祝福,只有在太阳落山后,弥幽才有把握阻断他对尽远下的遗忘的咒术。可是这力量也只能延续到夜色消散。
你就想起他吧。想起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然后......在太阳升起之前。
她抽出尽远手中的信,走到门边,对着垃圾桶比划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起来,塞进了阁楼上的行李箱。
呲啦——
第二天弥幽还是在铁栅栏的响动叨扰下醒来。

(五)
亲爱的尽远:
见字如面。
你在上一封信里问我这个假期有什么安排,本来我是打算在屋子里待着的,毕竟对我来说假期和工作日也没什么差别,但弥幽学校组织了夏令营,我作为家属只好奉陪。
今天是我们待在大山里的最后一天。谢天谢地,实话说,这三天住的我都快发芽了。这里有一棵树,特别高特别直,弥幽非说那树像你,拉我和它拍了个合照。要我说它也真是无妄之灾,好好的大晚上,被光污染迫害不说,还被强行入镜。我说它一点也不像你,弥幽问我为什么......你自己意会。
今天晚上有一个游戏是放孔明灯,山上的开阔空地很舒服,一排灯点上后的确很赏心悦目。我们给你也买了一盏,如果你看到了可以试着许个愿。
弥幽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但我觉得这没什么。许愿和愿望实现本来就是两回事,我许完了就许完了,实不实现随他。
不介意的话等我回家我们可以分享愿望。
此致

(六)
弥幽不知道这将是从自己手里递出去的第几封信了。她打开信纸,利落的手起刀落,裁纸刀落在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划开信纸,这才发觉她手下的是黏在一起的两张纸,被撕裂后中空的内芯里就掉出了一张小纸片。
她拾起纸片,呆了呆。
“我还以为他的回信都被哥哥丢掉了。”
(七)
亲爱的舜:
展信安。
昨晚我的确看到你们放的孔明灯了,但那个时候我还没收到你的信,不知道里面有一盏是为我放的。看到你的信后我马上补许了一个愿望,是一个很简单,一定会实现的愿望。
今天早上(在收信前)我沿着河走了一圈,在河边捡到一盏已经熄灭走形的孔明灯,上面的墨迹看不清,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那一盏。
我最近非常空闲,欢迎你来我家,不过分享愿望还是不必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许的愿望等到面对面分享时就会变得有些可笑。
我希望你早点回来。

身体健康
尽远•斯诺克
x16年4月11日

(八)
弥幽放下信纸,被越来越重的无力感压的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把纸片塞进行李箱,拿着舜的信踱下楼,坐在门边发呆。
突然间一阵车铃响起,邮差在她面前停了一下,把一封信塞进了她家的邮筒。
一开始她还没反应过来。她自己是没有写信的习惯的,最近也没有订阅报刊读物,导致她看着信箱好长一段时间,脑子里空白一片,仿佛里面装了个炸弹。最后她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一手揭开信箱的盖,在里面浅浅的捞了一把。
纯白的信封上覆着墨黑的字迹。
一尾鱼搁浅在她手心。

(九)
亲爱的弥幽:
见字如面。
最近过得怎么样?平心而论,我并不希望你收到这封信。你收到它,就意味着你还住在老宅。而住在这里只能代表一件事。
你还在尝试让尽远想起我。
弥幽,我从来不屑于和你讲那些情爱琐事,可是现在不得不讲了。
爱情之所以让人患失患得,坐立难安,我认为就是在于你不知道你的爱会给对方带去什么。爱情会改变两个人的生命轨迹,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而我之所以能在生命的最后肆无忌惮的接受与交付爱意,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我知道他会忘了我。
我不会改变他的人生,他会有符合他也属于他的未来。
离开这里,放了他,也放了你自己。你为什么要和一个死人留下的魔法较劲?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和尽远捆绑起来,而不为自己好好活着?
衷心的希望你在我看不见的世界得到幸福。

万事如意

x17年3月21日

(十)
总有一天你会收到一封他写给你的信。他写信的时候想念着你记挂着你,信的字里行间就会透着只有你能认出的、他的影子。
你读信的时候就能透过这一点浮光掠影的痕迹感受到他写信时的状态,你就能从信里读出一颗星。
星星带着流火从万顷碧天落下,在合上信纸时砸在你身边,你会听到由他带来的巨大轰鸣和回响,就像给了你一颗鼓噪的心脏。

(十一)
弥幽无意识的双手抱膝,把脸埋进信里,流不出泪的哽咽颤抖着。
“我没有不放过他,我.......”
一瞬间她想要丢下尽远,丢下这里的一切,像舜说的那样只为了自己好好活着。她抬起头,被西天火山岩浆一般炽热的火烧云刺伤了眼。她飞快的跑上阁楼,抽出信匣,伸手在里面晃了晃,却什么也没拿到。信匣似乎空了。她扫了一眼,里面只剩下一个信封,一角有一丛藤蔓的图饰。
她从箱底缝隙间把信封抠了出来,三两下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雪白的蝴蝶在她指节展开翅膀。
“尽远哥哥,”她拨通了尽远的电话,轻声说,“这里有一封你的信。”
“什么人寄来的?”电话那一头满是嘈杂的人声,“需要我回来拿吗?”
“不用,我拍给你看就好了。”弥幽把信放平,切了电话。
“真的没......”尽远话还没说完,耳边的声音就断了。他莫名的拿着手机盯着黑屏上自己的脸,直到弥幽发来照片屏幕亮起,他才短暂的回过神。
他按灭手机屏,过了安检,在候机大厅坐定,这才慢条斯理的打开微信,借着机场的无线接收了图片。

(十二)
尽远先生:
您好!
我想您收到这封信时小镇上应该是春天,花团锦簇。
您可能会觉得奇怪,我是什么人,为什么平白无故给你写信?但是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重要,如果您能在百忙之中抽出一点时间阅读这封信,将是我的荣幸。
我一直看着你,但是今后我要离开了,所以想至少让你知道这件事。我一直在你身后,不论今后你遇到了什么,都请记住这一点。
我目送你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消失在街角,每天晚上你回家时我都会和你挥手问好,可惜的是你看不见。我曾经用脚步量过你回家的路线,有一条街道是能看见我家的阁楼,但出于交通安全的考虑,我赞同你目不斜视的行车风格。不知道你发现那条街没有,能不能猜出我家在哪里。
你有很多朋友,也会请他们到家里做客,我希望你找到了一个知心人,不要像过去那样看起来形单影只。你迎来送往,就不要那么佛系的站在一边了,拉住一个吧。
你虽然看起来是别人家的孩子式的乖巧典范,但你的生活习惯真的太差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少个夜晚醒来,想把你家的电闸拉掉。你都多大了,怎么还不知道对自己好一点?还有,你看书翻页时折书角的习惯也该改了,你家那么多书,没一本幸免。再说,你的头发也得理了,说你是棵树都不冤枉你。理不了不如都剪了。
我放过一盏孔明灯,希望我重视的两个人万事如意,你是其中之一,如果你完事了,我还怎么如意?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是希望你哪怕为了我,把日子过好。
我相信那个晚上你看到过满天的明灯,里面有一盏是为了你烧着的,你是那片天的一部分。我恭祝你的命灯高悬不落。此致
敬礼
欧德文
x17年3月28日

(十三)
候机大厅的前台小姐看到一个人。他安安静静的坐在候机的座位上,悄无声息的落泪。泪水折射着夕阳,变幻出近乎眩目的颜色。可他的眼神是空的,一眨眼,睫毛投下的阴影就掩住了正在聚拢的光。
都说爱情令人盲目,令胆小者舍生忘死,怕事者飞蛾扑火。
可他怀着那么沉那么重的情感和妄念。却只是给他写了一封信。
尽远抬了抬手,抹掉不知道为谁流的泪。耳边有无数喧响,字字句句汇成一句话。
你满足了吗?
他不知所以也漫无目的的徘徊了一整天,仿佛就是在等这么一封信。
手机上打进来一个电话,他点了接通,而后夕天流火穿过他的身体。
弥幽拿着手机,手不住的抖:“尽远哥哥,我想了一下,这封信后面还有点东西,我觉得你还是回来一趟吧。你......”
另一头没有传来回音。弥幽停下低语,似有所感的垂下手盯着手中一分一秒流失的时间。好半晌,她切断了电话,在越发耀眼的暮日下真切的落下泪来。
前台小姐在包里摸索半天,好不容易找到半包没用完的纸,她四下看了看,确定暂时没自己什么事,就要去找那个令人心碎的乘客。可她走近后,记忆中的位置上只有一个包裹,一张去年的机票和一个还在通话中的电话。
大概是去厕所了吧?她这么想着,非常好心的在座位上留下了那半包纸,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十四)
亲爱的哥哥:
天天开心
接下来我应该都不会来看你了,走之前给你写一封信。我现在终于可以告诉你一件你错的离谱的事了。
你明明被夸为欧德文家的天才双子之一,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你一直都没发现吗,其实我们之中,最先去世的人,是尽远哥哥啊。
他是因为放不下你才留下来的,可是你一下就让他把你忘了,他找不到留世的意义,却也不可能安心释怀去投胎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他困在回忆里,没有不放过他,也没有不放过我自己。我只是想让他去你那边,然后我就可以像现在这样给你写信,指责你的错误啦。
我现在很好,找到工作回归社会了,你不用担心。
我只是希望你记住,不要再推己及人,武断的替别人做决定了。我知道你是真心为他好,也知道大部分时间你有能力为所有人做出最好的选择,可是对于爱你的人来说,忘掉你才是真正的永不超生。希望你谨记。此致
敬礼
弥幽•欧德文
x18年4月5日

(十五)
邮递员依照要求把信放在了舜•欧德文的墓前,带着对死者的敬意理好了他墓前被风吹乱了的塑料花。
临走时他突然想起前一天的清晨来投信的女孩。
她穿着一身和发色一致的紫色连衣裙,双手托着信,似乎犹豫了一会儿,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好半天她才收回停在信封上的目光,很慢的把信放进了邮筒。
她没马上离开,还是一些踌躇的样子,最后叹了口气,拉着行李箱转身走了。
她怀着那么深那么重的眷恋和留念,最后也只给他寄了一封信。
邮递员正好在这时出来丢早餐制造的生活垃圾,一错神,就只剩下耳边行李箱轮的轱辘声,女孩已经消失在了拐角中春日不散的水汽里。






*是个没有实质内容的段子,祝殿下生日快乐

舜欧德文是东楻的皇子,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决策果断英明神武,奇思妙想起来又语不惊人死不休,是个天上有地上无的神奇存在。有人说他是哪个下来历劫的神仙,鞠躬尽瘁之后就已了,是要回上面的;马上就有人拿着他闯下的祸事感叹的痛心疾首,说哪是他历劫,分明是楻国千年不遇的劫难来了。
但不管国人怎么说,舜都老样子的我行我素,老样子的为国东奔西走,哑巴似的半句话也不发,皇子到底是皇子,遥远的一下子就冰冷了。
但这不是永冻土的陈年积冰,春风一吹海水一涌就化了,露出舜•欧德文为人的一点真心来。
他解决了那么多困难,处理了那么多争斗,是个老成的少年人了,可人心是不能用幻术遮盖的。他带来了那么多希望,点燃了那么多未来,有一份实打实温柔和善的心性。
其中被他拯救的最彻底的人是尽远。舜提了一盏灯,点燃了他的前尘往事和无尽漫长的未来。他这只飞蛾惶惶然在扑火的前一秒被人拥住了。此后灯火不灭,他不再需要为了一瞬的温度烧尽自我。
人说舜遇见尽远是用了三辈子的福份,尽远替他收拾烂摊子,应承他的异想天开,在险境中救他性命。如果没有尽远,舜不可能活成那么恣意骄傲的模样。可是如果没有那么恣意骄傲的舜,就不会有现在的尽远•斯诺克。他是冰消融后涌动的水中的绿芽,有了最初的温暖与光就能茁壮,可若没有,便只能沉睡。
他们本就互相成全。

时之歌|维赛|殊荣

*无逻辑自嗨,非典型ABO,BA预警
*是和祖宗 @南雪正好 的联文,赛赛视角,维总视角见http://nanbian115.lofter.com/post/1eacff4d_eedd92ce


 走上高台时赛科尔往下看了一眼。风裹着沙倏忽而过,维鲁特皱着眉,紧了紧身上防风沙的巾罩。从他的角度大概是看不到台侧通道里的赛科尔的,他只是带着不知是什么意味的神情盯着渐渐人满为患的高台。 
 台侧的风铃被吹得一迭声响,响声惊醒了赛科尔。他想起一位摄影家曾和他说,沙漠的成人礼其实很适合拍摄。远处是无尽的黄沙,静止的天和烈日以及流动的沙丘,近处是攒动的人群,每个人都裹着防风沙的厚衣裳,色彩明亮,对比鲜明。 
 “不过这样这张照片就没什么突出的重点了。”摄影家遗憾的说,“我再研究研究。” 
 “有什么好研究的?”赛科尔安慰他,“反正进了沙漠就出不去了,你拍了也没人看。” 
 沙漠里的人可欣赏不来那样狭隘的坐井观天,理解不了“沙漠之外”的技术。 
 闻言摄影家面色难看的异彩纷呈。 
 活该。赛科尔站在高台阶梯上暗暗啐了一口。让你说瞎话。什么没重点?从赛科尔的眼中远远望去,重点突出鲜明。维鲁特松开眉宇,面无表情,目光紧锁高台上为数不多的空位。 
 赛科尔向上走去。 
 “这里没有固定水源。”摄影家捧着他没电了的宝贝相机一脸神伤的自言自语,“流动沙丘会淹没绿洲,寻水部队若找不到新的水源,我们就会渴死。啊!让我追随她而去吧!” 
 赛科尔无比嫌弃的拍掉他高举相机的手:“闭嘴,少晦气。小爷出马,怎么可能找不到水。” 
 这三个月间派出去找水的两支队伍都尚未归还,今天要出门的是第三批人。这批人并不被看好。因为领头的alpha,是个刚成年的愣头青。 
 但这个愣头青显然不会这么想。他走上成人礼兼他送别仪式的高台,在满盈的目光里很是自得地笑着。 
 还未离开部落,他已经有了找到水源归来的盲目自信。 
 摄影家的相机随着落下的手掉进了沙里,他慌忙去捡,怒视赛科尔:“有时我还真羡慕你。” 
 “羡慕什么?” 
 摄影家没有回答。他雄心壮志想拍出沙漠美景却被困在沙漠中,距今已三年。他见过不少离开部落去找水的人,每一个都带着领受光荣任务的坚韧,却没有一个人有他这样毫无根据的自信。 
 总有一个人得找到水源归来,但为什么非得是他?渺小的、无力面对太阳炙烤的人 
 ——究竟哪里来的自信? 
 这种话,赛科尔不会听过。没有人会忍心对他说。 
 赛科尔只是隐约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什么,把目光投向了维鲁特。 
 他的同伴是beta,比他早一年开始找水,是个带来了水源的英雄。长老们都说那处水源相对稳定,不会很快被沙丘吞噬,是个理想的迁徙地。那一支队伍领队的alpha成了部落的宠儿,维鲁特身为队里的一员,也接受了人们的赞美。可他似乎并不领情,日复一日的和不知什么做着争斗,夜里总是不得安宁。赛科尔偶尔惊醒,都能看见他的失魂落魄。 
 维鲁特并不解释,赛科尔问过一遍,被一笔带过了,他也不再追问。只是在他即将出发的时候,突然很想去问一问:你怎么了?找水途中发生了什么? 
 他对未知不安的第一簇火花,来自维鲁午夜梦回。 
 但这点火星子一踩就灭,等下午成人仪式结束、赛科尔走下仪式台寻找第二天和他一起出发的人时,已经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沙漠中寻找水源是极困难正午和夜间都不能离开营地,一天有效寻找时间不过寥寥几个小时,而补给又不允许他们长期滞留沙漠中。水、食物以及流沙和风尘,无一不会限制他们的行动。在营地篝火边取暖时,赛科尔忽然想起了族中长辈的话。 
 “你是这支队伍唯一的alpha,是最珍贵的人才。必要时就采取紧急策略回来吧。” 
 说得好听。不过是让他做一个抛弃全部兄弟孤身逃回部落的懦夫罢了。 
 “离开部落你就会明白了。” 
 明白什么?找水希望渺茫?他们真的很无力?他什么也没有明白。他的头顶是沙漠独有的无边际的明亮星子,脚边是无遮拦的四面黄沙。 
 他在沙漠中心,伸手可触星辰。 
 赛科尔的小队不是常规的二十人,也没带足够的备用水。不知道维鲁特那边怎么样。带维鲁特小队的还是当初那个alpha,资源充足,备受期待,这时应该也出发了。 
 他扫了一眼自己的队伍。除了守营的三人,其他人分成三人一组的四个小队分别往不同方向探查,他身后就跟着三个。沙漠中无法留下标记,分散开的人只有靠星空以及直觉感受方向,一个不慎就会沦为沙中孤魂。 
 赛科尔在沙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周围两人也闷不吭声的低着头,恨不能缩进防沙的厚衣服里,一丝皮肤也不裸露在外;气候又极度炎热,即使是习惯了沙漠生活的人也熬不住。难受得很。 
 沙漠寂如荒野也静如荒野,只有傍晚时分天气将凉未凉时,能在一轮红日下看到蝎子一类的动物。不想开口,却想听人说话;最后也只得作罢。 
 赛科尔头顶星空脚踩大地,保持这种令人窒息的崩溃感已经三天了。他坐在火堆边,半晌,感到体温在逐渐回升,身上泛起了暖意。他盯着跃动的火,目光上上下下跳动,恍惚间像是看到了蜃楼。 
 “以后会很累的。不过没关系。”他听见一个人的声音,语调缓慢而有力。维鲁特。 
 “这是义务,是每个沙漠子民的光荣。找到水,就是部落的英雄。这是属于你们的考验,你们一定要跨越。”是部落的老人。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们进入找水集训营地的第一天。 
 每隔四年,部落的新年会上都会将七八岁的孩子召集起来,简单测试挑选之后,选取身体素质好的一批进入营地,作为未来的,光荣的找水者当然,若事后性别分化为omega,营地也不会强求他们做什么。 
 那一年也不曾有分毫变化。 
 赛科尔是和维鲁特一起达到测试终点的,部落的长者和新年会上的果酒迎接了他们。 
 站在终点的每一个人都将迎接殊荣,都有成为英雄的希望。 
 赛科尔拉着维鲁特挤进欢庆新年的人群,听所有微笑的人和他们说,小英雄,新年快乐。 
 他们就这样做了一场英雄的梦,在梦里迎来新的一年。 
 最后赛科尔被狂欢的人群灌酒直到醉睡过去,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在推他。 
 “赛科尔。以后会很累的。不过没关系。”他说。 
 一起吧。 
 这不像是维鲁特会说的话,但即便在梦里赛科尔也听得分明。是他的声音。 
 赛科尔是在半梦半醒间被拖进集训地的。 
 “你在做梦吗?新年第一天就开始集训?” 
 “大门在那边。不想训可以走。阿图说了。”维鲁特斜了他一眼。 
 阿图是部落里最有权威的长老,说一不二。听到这句话,赛科尔眼一瞪就打算走,走到门边往外瞟了一眼,又惺惺的回来了。 
 “......不走了?” 
 “那个死老头诈我!门是锁着的我往哪走啊!” 
 前来询问的人被他凶狠的语态吓了一跳,后退两步,脚陷进沙里动弹不得了才停住,站在原地慢慢把两只脚都拔出来,谨慎的站在原地看他。 
 赛科尔愣了一下,活动着坐太久发麻的四肢,四下一望,天色已明。他居然坐着睡了一宿。“为什么不叫我回帐篷?” 
 来人瑟缩着说不出话来。 
 在找水小队中,唯一的alpha就是绝对的司令,不只是来人,赛科尔自己也有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不怪队里的beta心中畏惧。赛科尔自己也心知肚明,他对同行的人态度绝对算不上友好。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在和长老协调队员名单时划去了维鲁特的名字。 
 前途未明,他甚至有弃队离开而不被责怪的权利,可如果维鲁特在呢? 
 “算了,走吧。”赛科尔摇晃一下站起身,抓了块干粮丢在嘴里,“最后一天,找不到就回去。” 来人眼神微亮,招呼人拆帐篷去了。 
 最后一天的探险并不顺利,但令人惊喜的是,穿越了漫漫黄沙后,他们找到了绿洲。随行的人虚脱一般跪在水边,颤抖地将手伸向水面。在水面微微震荡时,他又触电般收回手,用另一只手接住滚落的水珠。 
 赛科尔张开嘴,被灌了一嘴风沙。他就着喉间的刺痛感哑着声说:“找到水了。” 
 ——外出冒险是什么感觉? 
 赛科尔拉着第一次找水回归的维鲁特不断追问。那厢人被他折腾烦了,用淡漠的口气道:“还好。” 
 找到水了。他想。他心里明镜一样没有一丝波澜,但水面反射的阳光落在他手中,熠熠生辉。 
 四日之后他们回到了部落,一身沙土风尘仆仆的小队长把羊皮地图拍在长老面前,满面笑意:“嘿,老头,请我吃顿饭,这东西就归你了。” 
 “去去。”长老也笑,“洗洗睡吧,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傻样。” 
 这四天赛科尔几乎昼夜不歇,时时注意流沙走势,生怕地图出差错或是意外葬送一队弟兄,听了这话神经一松差点腿软给老先生磕响头。好在他神志还是清醒的,身子晃了晃站直了又是大漠黄沙里的一条好汉,昂首阔步回了住处。 
 维鲁特坐在二人共用的帐子里看书,显然是还未得到他回来的消息,满脸神思恍惚,趁着一个人清静撑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维鲁特。”赛科尔着实累了,招呼一声也不管回应自顾自倒在吊床上睡了。 
 他大概是又做梦了。梦里的赛科尔像是钢筋铁骨,浑身使不完的气力,从沙漠里一路折腾回了部落,还有闲心在长老的大帐里要了一碗面。他一边吃面吸溜,一边环视四周要帐子里服气的不服气的都给他个评价。 
 帐子里的人都是被长老叫来研究那份地图的,听他聒噪居然也不赶他,只当他是空气。他小队里经验老到成员也扎在人群里讲解哪儿的沙流动快,地形艰险;哪儿可以充当备用的路,路程长但安全。他也没理他。 
 赛科尔一碗面都下肚了也没等来半句话,没趣极了,正要走,却见人群中混着个维鲁特。他站在门边,表情莫测的看着他吃完了一整碗面,又把碗搁在桌上敲得震天响。 
 随着这阵响,帐子里讨论的人安静了一下。理智告诉赛科尔这安静不过须臾,碗里的汤勺被震得一圈晃荡还没停,帐内就又嘈杂开了。可他回想时,又惊于这“须臾”的长,居然够维鲁特说完一句话。 
 “是英雄。” 
 汤在碗里晃出了千层浪涌的气概。 
 “但不是战士。” 
 叮。汤勺撞上了碗壁。 
 赛科尔说不上他该回句什么话,却后知后觉的开始怀疑这碗面——汤面。一碗面可以烧下半锅汤,平时绝对吃不上。于是他坐定,扒拉了一下,开始喝面汤。 
 醒的时候他梦里的汤还没喝完,剩了浅浅的一层底。他睁开眼一跃而起,一边的维鲁特满脸莫名:“你指什么?” 
 “评价一下,”赛科尔当然不会说我东西还没吃完不想醒,“我的找水经历。” 
 维鲁特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是英雄。” 
 他话没说完。赛科尔替他补全了:“但不是战士。” 
 维鲁特愣了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 
 “这话你自己嘴里出来,反倒问我什么意思。” 
 赛科尔:“......” 
 他一下就熄了火,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维鲁特用书点点他:“你最好去一趟阿图那,不少人在研究你画的地图。” 
 “地图有什么问题要他们研究?我带队一脚一脚走出来的,他们还不放心不成?” 
 “不是这个问题。”维鲁特慢条斯理地说,“你画的地图太丑,他们看不懂,” 
 画地图的手艺是集训营统一教的,也不知哪里出了差错教出了赛科尔这么个奇人,回回横死在及格线前,然后拿维鲁特的去糊弄补考老师。别提在他头眼昏花、下笔时手眼脑都给沙子拍晕时画出来的。经验丰富的老师也只认出终点那一笔水滴是水源。 
 无可奈何,老师亲自掀了帐,喊他不成器的英雄徒弟去重画。 
 帐子被拉开半帘,维鲁特低了低头,他身后的老师露出了身形:“赛科尔,你睡够了没?” 
 “来了来了。”赛科尔连滚带爬从吊床上下来。 
 老师侧身让他出去:“维鲁特,你要不要也过来?” 
 维鲁特多看了他两眼:“不用了。” 
 赛科尔回帐时维鲁特正要睡下,大概是被声响惊动没了睡意,模糊的问了句:“怎么弄到这个点。” 
 “回来时被人拉着聊了会儿天。你应该认识,就是这次出去找水另两队的队长。” 
 “当然了,你是不是忘了我也跟着比亚那一队找水去了。”维鲁特撑起身子,显出一个紧绷的弧度,手在空中划了一下,“你知道和比亚出去的这一队,回来不到五个人吗?” 
 赛科尔莫名生出一点可耻的庆幸,他看着维鲁特,取舍了半天,对他说:“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自责。” 
 “这当然不是我的错!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这话直接踩了雷区,赛工兵对着突然爆炸的维地雷,脑中一片空白的茫然。 
 他被迫听了一耳朵alpha比亚抛弃全队beta提前撤离的黑幕,本能般的回忆起刚入集训地时老师告诉他们——找水是一项光荣而崇高的事,不能拒绝为了部落的未来而死。alpha是部落的最大希望,无论如何至少要保证自己能活着回来。 
 “独身回来”这个念头赛科尔没有起过,但出发前长老和他说过,的的确确是根植在他心里了的。只是这句话此时显得无比空洞,比不上一个鲜活的愤怒的幸存者。 
 他木然的和维鲁特你一言我一语,听不进话,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直到维鲁特又一次爆发:“将十九个beta的生命绑在一个alpha身上,这不公平!alpha根本没有能力!” 
 你不能因为他否定所有alpha。赛科尔想。集训地有那么多alpha,知道自己的未来将背负十九条命,一刻也不敢放松的训练自己,希望能担负起这项责任。 
 况且,起码,维鲁特回来了。 
 他大概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也不知说了哪一部分,维鲁特脱力般放松紧绷的身子,缩进被子睡了。 
 之后几天他们都没说过话。 
 暖橙的光升起,太阳却要落下去了,倾倒在半空中。赛科尔拖了张毯子,在帐外休息。 
 “回来这么多天也不来看看我。”摄影家一嗓子把人嚎醒了,不客气的在毯边坐下。 
 赛科尔翻个白眼不理他。 
 “我饿了。你不是和我说过你小时候有徒手捉兔的能耐?快去抓一只来下酒。” 
 赛科尔翻身坐起。出发前他的确和摄影家吹过牛:“兔子这种活的我都能抓,水连动都动不了,还能从我手心里逃了?” 
 “英雄。”摄影家拍他一掌,“我现在知道你找水的本事了,还没看你捉过兔。” 
 “去你的。”赛科尔反拍回去,“喂,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摄影家囫囵的摇着头:“来恭喜你。” 
 他说着就走了,手上捧着相机,一副不这样做脖子就会被勒断的模样。赛科尔目送他,直到那个寒凉的背影转出了他的视线,他挪开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了帐上。 
 一旦踏上找水的路,人就是寻水的工具。活着,死了,荣耀罢了。赛科尔应承了老师轻飘飘的说法,维鲁特却不。他偏给那些工具添上沉重的魂灵人气。 
 赛科尔别过头,在这当口莫名想起,他是当真逮到过只沙兔的。 
 也是黄昏,夕阳,亘古不变的傍晚。 
 “走,我们捉兔子去。”少年心气,什么都想去见识一番,赛科尔起了头,维鲁特也不反对。 
 两人在荒草地边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遍,真给他们发现一只。赛科尔轻手轻脚走过去,手上一捧沙兜头罩脑的对着兔子撒下去。他俯下身对着沙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着那只被埋得死死的兔子。他一抬头,兔影子在枯草中一闪而过。 
 “为什么现在的兔子都这么聪明跑的这么快?”赛科尔翻了个白眼。 
 维鲁特上下打量他一眼。 
 赛科尔不信邪,丢下同伴,猫着腰小心翼翼四下里探查,走远了也不知道。等他终于拽住只兔耳朵时,已经走出好远了。他对维鲁特挥挥手,后者正专注的盯着稀疏的沙间荒草。赛科尔只好逗着兔子往回。这才发觉若是大步迈,他不过走出三两步,这点距离实在不算什么。 
 回忆戛然而止,赛科尔偏头看看帐篷,觉得更烦了。 
 如果...... 
 一个念头慢慢浮了起来,还未成形,他还来不及细想,就消散了。他干脆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确认无碍后往长老的大帐去了。 
 英雄要随下一批队伍出发找水了。 
 本来长老说这事儿急不得,但他赛科尔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头比吃了秤砣的王八还铁,长老拿他毫无办法,随他去了。 
 临行前他回了一趟帐篷,撞上了躲了他将近一个月的室友。他们似乎在一个问题上打了死结,一人拉一头,谁也解不开。 
 天高黄沙远,再熟悉不过的景色。他出了门才后知后觉的感到了累,像是之前那次找水时的疲惫感蛰伏已久又苏醒蔓延开来。 
 赛科尔倒在刚支好的帐篷里,后悔了一下,而后把悔意抛到了九重天外,专心致志睡起了觉。沙中又是一顿长途跋涉,才找到这样一处可以休息的地方,他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思考了。 
 被人叫醒时,赛科尔仍有一种如在梦中的迷茫感。腿像灌了铅,他睁眼抬头,却动弹不得。 
 “队长,该出发了。”来人觑着他的脸色。 
 “哦,好。”赛科尔挣扎着踢了踢腿,起了身,“走。” 
 铅水仿佛顺着他走路的动作上漫进了他的大脑。连日连夜的风餐露宿以及其后不以为然的休息状态终于开始和他清算总账。理智告诉他他病了,但这不是重点。没经历过大伤大病的alpha猛然间体会了一把五感滞涩的滋味,沙间若隐若现的水汽彻底销声匿迹。 
 如果....... 
 某个出发前就有的念想前所未有的挣动起来,冰山一角渐渐浮出水面,他无力遏制它像个庞然大物占据他的视野。 
 如果有一处稳定水源就好了;可那样就不再需要英雄了。 
 他不得不停下行进的队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沙漠里乱转的话,他们都得没命。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真理自古如此。 
 赛科尔虽因病感官迟钝,但对危机的敏感度不减,感到沙尘流向不对,立即召集全队人员,要求他们收拾好食物,即刻出发回部落。 
 动身后,赛科尔才意识到全队一起撤离是一个多么不切实际的想法。行动力差距太大了。即使他在病中,随队人员也跟不上他的脚程。他不能停下来等,沙尘暴随时会来,他又不可能以一人之力去对抗。 
 他只能带着一部分干粮越走越远,最后他连自己的队伍也看不见了;明明处在极度缺水的状态,他的掌心却满是汗水。 
 在这时他居然还能想起维鲁特。 
 他记得和他争执时维鲁特的目光很沉,是克制的惊涛骇浪,露出一个角,就弱水一般折戟沉舟。 
 他想维鲁特该是对的。谁也不能以一句轻飘飘的赞扬揭过别人的生死,无上的荣耀在死亡面前什么也不是。 
 如果...... 
 如果没有英雄就好了;可那样他还活着做什么? 
 部落,水,维鲁特。 
 摄影家曾说:“置之死地,把你的皮肉割开,才会看见你的真心。啊!我在沙漠中迷路时满心都是我的缪斯会不会损坏,我对她......” 
 “得了吧,拿着你的相机边上去,不然我可不介意让它损坏一下。” 
 置之死地明了真心有什么用,给心上人留遗书吗?赛科尔无家无财,没什么能留给维鲁特的,一具遗骨也只能给黄沙。何况他们还在冷战,维鲁特就是拿了他的遗书也不会看,不过多了张垫吊床脚的废纸。 
 他就是这样在越飘越远的思绪中逃兵一样单枪匹马回到部落的。 
 医帐外沸反盈天,帐子里只躺着个赛科尔。他吃了饭,补了觉折腾了五天,突然把险些被死神夺去的意识拉回来一点,毫不吝啬的全分给了和他同队出门的人。 
 活着回来了几个? 
 赛科尔盯着面前的长老,一方面被对自己的一腔怒火折磨的五脏俱焚,一方面想,他要是敢说什么“他们是为荣耀而死的”,就打爆他的脑袋。 
 “他们......” 
 赛科尔的手蠢蠢欲动。 
 “不会怪你的。”可他只是说,“危急关头,大家都是依靠本能行动。你能活着回来,很不错了。” 
 空气里都是沙,风一起就是撕人肺腑的刀刃。 
 他被这样的梦纠缠了五天。危机时刻,没错。但一想起梦里人雪亮的眼睛,他就不能心安理得地告诉他们:你们死,我独活。 
 帐子里的病患坐的僵直,脊梁骨依稀还是英雄的那根,内里却不知被谁拿沙填了,沉重的只剩个空心的壳。 
 “赛科尔。”维鲁特掀开帐帘,漏进几缕光来。 
 被唤的人纸板似的坐着,两厢无言了一会儿,他忽然慢慢俯下身去,身子曲起,隔着被子叫了一声:“维鲁特。” 
 两人对暗语一样对出了冰雪消融后的宁静,再没话了。 
 “他们不会怨你。”与长老如出一辙的话,“可他们就是死了。” 
 维鲁特和他们有过几乎一样的经历,说这话时像是地里钻出的白骨。 
 赛科尔无声的点点头,躺倒,望着帐顶。 
 他带队出门,队员死了。他想,没什么复杂的,他不是怕自己死,只是在这样的事实里突然真正认清了他背负的是什么。 
 “接下来,一起去吧。” 
 入梦前赛科尔想起这么一句话,声调很熟悉,但他忘了是在哪里听到过的了。 
 他这一休整就是三年。三年后他重新拿起找水队员名单,从上到下颠三倒四看了几遍,说:“我要求更换队员!” 
 维鲁特。 
 两人一起找水的机会在很早以前就有过一次,赛科尔私下里解决了。这一次他却没那么好运。他说出这句话时维鲁特也在。 
 赛科尔总是想在维鲁特面前规避一切风险,可后者却像冒险家一样,一句“我相信你”就堵回了他本来就词语匮乏的话。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同行。 
 清晨的寒风凛冽,赛科尔站在营帐边收拾东西,若有所感的抬头看了一眼。他和维鲁特的视线交集在日出的东方,模糊的地平线开始清晰,橙白翻涌。而后他们的目光落入对方眼里。 
 赛科尔背起行囊,感受到三年未曾踏足的风沙又向他迎面扑来。 
 于是他说:“出发。”

时之歌|舜远|无名星

*我流哨向,我流舜远,预警一下


尽远是在塔的仓库门口找到舜的。这些另类的哨兵似乎总有一些特殊的癖好——譬如说怀旧。他转过拐角,通往仓库的走廊上灯渐次亮起,与另一个方向蔓延来的光连成一线。舜抬起头,手上拿着个手鼓,不知是哪个年代的产物了,鼓皮上的花纹褪到看不出色彩。他不断的摇着手鼓,虽然他塞着隔音耳麦的耳朵什么也听不到。尽远像每个和他不期而遇的同事那样错身而过,却在二人身影相错的一瞬间伸手扯下了他的耳机。
预期中天崩地裂般的噪音并没有传来。舜在意识到自己的耳力“退化”到了普通人水准时,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了面前向导的精神力。
舜•欧德文,一个精神力匹配域跟旗杆一样细的哨兵,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向导像连一个没有密码的公共无线一样轻而易举的调整了他异于常人的听力。
绝不能让塔里婚姻管理处的八婆知道,这是舜的第一想法。
紧接着他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盯住不声不响停在他身边的人:“你找我?有什么事?”
“东楻研究所。”尽远轻声道,“当初那里的疯狂科学家进行了一项人体试验,想要制造出超人。你是那一批改造人中的一个。不过东楻几年前被一伙恐怖分子袭击,你应该也是里面最后一个活下来的了。最近塔里有人打算去东楻找一些以前的研究资料——我也觉得丢完炸弹就跑的恐怖分子没能带走什么。我猜他们会让你去。”
舜顿了一下。他没回答尽远的问题,只是问:“如果你去改造一个哨兵,你会只锻炼他的听力?”
随着这个问题,一阵极其强横的精神力从这个哨兵身上泉涌而出,十分突兀的覆盖住尽远。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现在让我们继续没说完的话。”舜说,“他们会让我去,可能性很大,所以呢?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我是实验品,你又是什么?”
尽远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吸了口气。与此同时,他和舜之间的精神力联系突然断开,舜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震得面目扭曲。呼吸声心跳声脚步声海浪声声声堆叠。他在崩溃前猛的收回自己的精神力,一手抄起耳机带上。耳边响起熟悉的白噪音时他剜了尽远一眼,热血上头甚至想让塔丧失一个珍贵的向导。
“我觉得这样交流会好很多。”尽远的个人终端上浮起一行字,“重新介绍一下,我是尽远•斯诺克,维尔哈伦哨兵向导管制塔研究部门成员,研究范围是精神力,药品管理也属于我的业务范围。我私下申请和你一起进行东楻研究资料回收的工作。”
申请两字从他个人终端出现时不知触动了哪个搜索系统,紧接着他的腕上就又浮起一行字:事件相关人员,如非上级特调,应申请回避。
“相关人员?”舜盯紧那行字,眉宇间簇起一抹山雨欲来的弧度。
“我就是当年炸了东楻的那伙恐怖分子。”尽远过了许久才开了口,随意的像是随口编的一个理由,舜从唇语读懂了这句话,无言以对了半晌。
“原因?”
个人终端又亮了一下:我有一个朋友
舜还等着他的下半句话,就见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私人问题,我有权利不回答。”
“行,那走,去我办公室填个申请表。到时候了我找你。”
尽远松了口气又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看着他,眉眼间是呼之欲出的“你就这么同意了?”
“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事。恐怖分子故地重游,也不能把废墟再炸一次吧?”
更何况要是有事,也是留在眼皮子底下比较安全。他不能在自己不在的情况下把任何危险因素留在塔里。
舜的办公室大的有些不像话。紫发少女躺在落地窗旁边的沙发上休息,听见开门声她一骨碌翻身起来,看到舜后慢慢的放松了紧绷的肩背。
“这是我妹妹,弥幽。”舜侧身让尽远进入室内,尽远的一句谢谢刚到喉咙口,就见他手一甩,个人终端上浮起字眼,赫然是方才尽远做过的自我介绍,甚至还要更完备。
“进入塔的时间是研究所爆炸后,你是良心发现自首来的?”
“你还能随便扫描别人的个人信息?”尽远反问。
“不好意思。特权阶级。”舜一哂。
弥幽配合的小跑到办公桌边,把外勤负责人的牌子转了个面,舜的名字被写成花体,张牙舞爪的对着他。尽远忍俊不禁,用一双目光柔和的绿眼睛眨着笑意看她。
他背对着舜,极轻的感叹了一声:“我们的洛维娜。”
舜敏锐的感觉到了他在说什么,却苦于听不见,打了个手势,弥幽会意的打开白噪音发生器,隔离外界声响。舜摘下耳机,走到办公桌前翻了半天,掏出一张申请书。
“给你。”

“这是什么?”
“你连字都看不懂?”
“我是说书上的东西,这不真实。”
“这只是个童话故事,你较真什么?外面的世界也不总是那么真实的,你都没体验过?你明明那么自由,就没想过出去看一看?”


“尽远?”
尽远惊醒,接过申请书三两下填好:“抱歉,我走神了。”
“无妨。你回去吧,出发时我找你。”
“好。我的办公室在......”
“到时候我自己查。”舜敲了敲办公桌上的木牌,“特权阶级——而且老忘事。”


“你记忆力真好。”
“这是必须的,我要帮上他们的忙,就要记全这里的研究资料。洛维娜夫人生前做了大量研究,就是为了不让她的研究付诸东流才有了我。”
“真好。我长那么大就记一件事记得熟。”
“是什么事?”
“我有一个妹妹。我希望她还活着,我想再见她一面。”
就像老科学家们对洛维娜夫人一样。少年听着友人的叙述漠然地想。热爱的,重要的,遥远的人,就像星星,云遮雾绕。


“弥幽,替我查一查尽远的办公室在哪。”
“研究塔三楼,9号办公室。”
研究塔309号房间,采光良好,透过窗能看到塔外的海,视野清晰,一点也不像恐怖分子劳动改造该有的待遇。舜都快把屋子看出个洞来了,尽远才幽幽转醒,一醒就和舜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好半天。
“舜?你站那做什么?”
“你办公室门没锁,我一敲就开了,我还好奇你怎么这么没戒心,没想到,里面别有洞天。”
尽远如梦初醒:“抱歉,闲着无聊的时候做了点小玩意。”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舜明显感觉到身上的不知名禁制消失了,他活动了一下进办公室后第一次活动自如的四肢,手贱拿着终端随手扫了一下。
屏障008,防护性能:能抵抗小规模爆炸。可远距离投放,最远投放平均水平距离:367米。适用于突发状况,尤其是救援工作。
尽远不打习惯舜这种扫别人信息跟扫二维码买单一样的做事风格,皱了皱眉:“走吧。你不会是来找我谈心的吧?”
“有时间的话还真想促膝长谈一番,不过今天没空,我就说一句。别见怪,实话讲,你太奇怪了,我不放心你,也不放心弥幽。”
两个不放心显然是两种不同的意味,尽远点点头表示理解。
东楻研究所在一片偏僻海域的小岛屿上,直升机飞了四天,舜的视线中才隐约出现了点熟悉的景色。
尽远坐在他旁边停下了闲聊,远远地眺望海岸:“我就是在这个距离看着研究所爆炸的。”
“这里离岛还有几百米,你是怎么做到的?别和我说你是从这里把炸药扔过去的。”
尽远摇摇头示意自己不想回答,但随着和岛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减,舜明显感觉到了他精神的不稳定。
“尽远,冷静。”舜拍了拍他的肩。
尽远把目光从海岛移到舜的身上,缓慢地说:“我有一个朋友。我宁愿他死,也不想看到他变成怪物。”
名为超人的怪物。
舜点头:“我同意你的观点。我很庆幸我还只是个半成品。”

你不是洛维娜,你成为不了也没有必要成为她。离开吧,你明明那么自由。

听了他的话,尽远突然笑了:“我也是。”
舜不明所以,疑心是不是自己辨识的唇语出了差错。
直升机降落在海岛背风的一处礁石后,二人一边随口说着闲话一边向研究所走。这时候尽远已经接管了舜的五感,他把耳机摘下收好。
“研究所的地上部分已经被炸毁了,应该也不剩什么了。”不久,二人就站在一片废墟上,舜想了想,“不过例行检查还是要的。走。”
研究所的地面建筑被炸的一塌糊涂,舜勉强从断壁颓垣里找出了地面研究室的位置。他翻了半天,就翻出了一个铁牌,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尽远凑过来看,舜叹了口气:“雷格因。这是我在研究所里最好的朋友。很奇怪,这里除了老科学家,就只有作为试验品的孩子——不过他们不做拐卖的事,我们都是被从黑市上买回来的,就只有雷格因不一样。我们都被关在地下,只有他可以住在地上,所有权限对他开放。他也是,明明什么都可以做,偏偏要留在这里。”
“也不能全怪他。”尽远终于听不下去这样不公平的评价了,“他也属于一项研究的一部分。当时研究所进行的一共就只有两个计划,一个是超人计划,一个是洛维娜计划,两个都是前院长洛维娜夫人去世后开启的。可悲的是这两项计划,一个是扭曲洛维娜的愿望,一个是玷辱洛维娜个人。
洛维娜夫人本来是塔的向导,但她的丈夫是个普通人,一次任务中为了保护她牺牲了。之后夫人假死来到这里。超人计划的前身是夫人提出的,是想加强普通人的反应力,以免再出现她遭遇过的悲剧,却在她死后被一群研究疯子变成这副模样。更糟的是,夫人死后,他们的研究遇到了瓶颈,这让他们觉得,他们不能没有洛维娜。可人死不能复生。”
“那就自己创造一个。”舜接道。
“思路很对。他们用留存下来的夫人的活细胞培养出了雷格因。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当时大概有四个洛维娜的替代品,只是你没碰到。他们活着的意义就是发挥他们聪明的大脑延续‘母亲’的悲愿。”
“尽远。”舜把他从回忆中拽了出来,“尽远。”
“聊天结束,我没事。我知道你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等出去了再告诉你。去地下吧,这里真的什么都没留下来。”
通往地下的门上了锁,在一片破铜烂铁中灰头土脸的守护着扶梯。舜用蛮力破坏了那把锁,拉开门,就听见尽远说:“当年那伙恐怖分子其实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不过是听说这里在制造超人,觉得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就热血上头来了。这里后来由政府取缔了,超人计划的研究资料统一销毁,你放心,不会有什么剩下来。实验室二号和三号应该还没有人动过,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舜观察了他一会儿,慢慢的戴上耳机,惜字如金的说:“好。”
连着的精神力倏忽断开,舜往下走去。
一直走到扶梯底部,舜辨认了半天才发现这里和他小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他摸索进实验室二号,乱七八糟的翻了半天,从一台电脑里读了点资料,就准备走。走之前,鬼使神差的,他绕进实验室四号看了一眼。
那是他待了十一年的地方。
室内阴暗潮湿,带着灰尘和一股霉气,死气沉沉的。储物柜上摆着个手鼓,像面旗帜撞进他眼里,眼花缭乱。这面鼓一看就不是这儿的土著,样式比舜从仓库里掏出来的那面还新些。舜纳闷的盯了它一会儿,没得到鼓的回应,人却忽然打了个激灵。
那个人不该知道那么多政府的行动的。他想,自己居然一直没怀疑过这一点,那混账玩意儿是不是给自己下了暗示?
尽远。他在脑中轻轻的呼唤。尽远。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什么恐怖分子,对吗?
尽远透过电话线一般的精神力感知到了舜的话,也不知他等人是等到哪去了,传回来的消息里透着股苍凉的宽慰,像是在海水里镇过。
“你知道了?是我说的太多了?
舜,请让我第二次和你自我介绍。我是雷格因,雷格因•斯诺克。”


舜•欧德文是整个研究所最让人头疼的实验品。自我意识强,不服管教,一不留神,还给他溜到地上来了。一群老学究对着个小毛孩吹胡子瞪眼,实在没办法了,关了大门小门,随他在里边折腾。
熊孩子有了撒欢的地,却没处使劲——他不认路。最后他循着一阵有节奏的声响推开了雷格因的房间。
舜后来和雷格因说,他那天听到的声音就像他妹妹的手鼓发出来的。
其实不是的。雷格因的身体需要定期检查,那天他一时兴起,测心率时打开了音响。富有韵律、一声声跃动的,是他的心跳。舜进来之后,他关掉测量仪,不显山不露水的收敛了骤然加快的心率。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他问舜。
“我不认路,就随便走走,反正我是出不去了。”舜把怀里抱着的东西丢下来,“这个送你,你让我在这坐一下。”
超人计划是要培养超人的,超人当然不能是智障,因此舜被分到了大量的书籍。他千挑万选拼凑了几本童书,本来想要拿出去送人,现在全便宜了雷格因。他好像还不领情。
“你自便。书你还是拿回去吧,我没用。”
舜定定的看着他,突然问:“你在这里拥有绝对自由,你为什么不走?没人拦得住你。”
“自由?你指什么?随处走动吗?我要这种自由有什么用,我天生就是要帮他们完成实验的。”
冥顽不灵。舜一阵气闷,转头就走。
之后,雷格因就不定期的受到舜的骚扰。他在地面上也没别的去处,推雷格因实验室的门简直是驾轻就熟。虽然他推门的次数多,推开的时候却少。雷格因有事的话不会给他留门。
舜给他讲了很多外面的事,有的是真的,有的主观臆造还会被听故事的人择出错来。雷格因,理论上的巨人,行为上的矮子。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等舜追究下去,又哑火了。他根本就没离开过研究所,讲的再天花乱坠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但他对自己的职责又看得分明,拒不肯离开。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雷格因十二岁生日,科学家们告诉他,以后他不用参与研究了。另一个洛维娜比他更有研究的天分,他不能再帮上什么忙了。
他茫然地想,他们纵容舜到地面上来找他,是不是在掩盖越来越少的实验需要他的事实?
这时还是舜在陪着他,对他说:“你又不是洛维娜。”
“你为什么不走?你明明那么自由。”
舜用了四年多的时间,把雷格因送出了研究所,做成了他自己一直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
“之后我改头换面,到政府做了一名研究员。只是偶尔会想着真的很荒唐。我在研究所的时候是洛维娜的替代品,出来了又总觉得抢占了属于你的自由。”
所以他还是忍不住暗地里打探那里的消息。
又过了几年他算是混出点名堂来了,这才装作刚刚知道有楻这么个地方,说是要取缔非法研究所,提交了报告。层层审批,等文件下来了,他坐着直升机,却只在半空中看见一片爆炸的烟云。
等直升机能落地,天都塌下来了。
超人计划的相关资料都被销毁了,他确认这点后把后续工作交给同事,自己走了。他去了塔,曝光了他苦瞒了那么多年的向导身份。塔上有更丰富的资源和信息,他很快查到那伙人的来历,却什么也做不了。他是塔的向导,他生平第一次不自由。午夜梦回惊醒时他也忍不住想做些什么,屏障001到屏障008,防护性能几乎没变,投射范围却越来越广。好像还能回到他重回研究所的那天,凭一己之力挽狂澜。
他这一生颠沛流离,从研究所到塔,从舜到舜。
“我在来时和你说,我宁愿你死也不希望你变成怪物,是真的,但我更高兴你能活着。”
“尽远,那天的事不是你的错。”
“或许吧。”
“你现在在哪里?”
“在一个能让一切结束的地方。”
舜不再听他废话,直接顺着精神力读取了尽远那一刻的想法。他以“超人计划的踪迹又出现”为诱饵约了当年的那伙人。
他想做什么?
尽远正和三五个人对峙着。他们已经很友好的互通了有无,尽远知道了这几个就是当年的全部人马了,对面的人知道了消息是假的。他们碍于不知道尽远有什么底牌按兵不动,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舜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以哨兵强横的破坏力炮弹似的冲了过来。他和尽远对视了一眼,眼神一闪,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拍了一下。
来人发现身边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舜抬手一扫,屏障008。
“尽远,你告诉了我那么多,不仅仅是想要让我知道事情的始末吧?你不止想结束这一切,你想活下去。”
尽远放开手中的引爆器,抬头看着他:“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他的一生像一条溪流,曲曲折折的了结了昨天,明天就陷在直流而下的瀑布里,冲向不可知的深渊。可他一生总有一点牵挂,总还会心生妄想。他想,人都能做到那么多事情了,为什么不能让水往高处流?
就像此时,如果舜没有来,尽远也会是屏障中的一份子,埋骨在他的出生之地。可是他来了,他看到了尽远挂在悬崖边的那只手。
于是舜说:“你是尽远,尽远•斯诺克,雷格因已经没有活着的理由了,你还有。你想不出来的话,我来替你找。当初雷格因自己选择了离开研究所,你又为什么不能选择离开雷格因?”
于是湍急的水流回旋而上,直接星空。
“他一直都在拯救我。雷格因也好,尽远也好,谁都不缺活下去的能力,只是负重前行,总得有一个理由。他是给予我活下去的信念的人。”——尽远•斯诺克《回忆录》
“尽远,这个时候你不觉得你该说点什么吗?”
半天一声不吭的人看了看他,试探着问:“不要忘了后续工作的交接?”
天啊,这个八百年如一日不解风情的木头。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想过要和这个人共度一生,他充其量只是身份复杂一点。当然,性格也吸引人。不然我为什么要申请和他搭档?之后的事情......都糟透了,不过尽远说他很荣幸成为弥幽的另一个哥哥,所以我想我还没把事情搞砸。什么?他答应我是因为弥幽?不不不,这种事情请你想都不要想。”(来自舜•欧德文的日记)
和尽远确定关系的第二天,万恶的特权阶级就在一片海岛给自己划了一片私人区域,申请理由是自己体质特殊需要隔离,转头就把尽远的名字挂在了最高权限人那一栏。
“这位是您的伴侣吧?他也体质特殊,需要隔离?”负责人怀疑地问。
“我需要他,没有他我没办法工作。别这个眼神,我说了我体质特殊。”
安顿新家用掉了外勤负责人这几年攒下的所有假期,舜本打算度两个月假,结果搬家第二天,他的个人终端就像故障了一样疯响个不停。
舜捂着终端冲尽远笑了一下,尴尬的揉了揉鼻子,把手伸给他:“你介意在任务中度蜜月吗?”
“我也许在上文中也用过了这个粗俗的比喻,请允许我重复。他就是我的信念,我的勇气,既然他伸手了,我就没有拒绝的余地。”——尽远•斯诺克《回忆录》









时之歌|舜远|日行八万里

舜做了一个梦。梦里的雪花片糊了一窗的霜,窗里暖黄的光映着外头的雪。雪里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冲舜笑了一下,很快的打开了门。
“化雪时果真是冷。”
来人搓着手。舜含糊的应了一声,总觉着有哪里不对。
——日行八万里,当真可能?
——自然。
他在梦中奇异的恍惚起来。
“怎么样?”
舜缓过神,面前站着弥幽和瑞亚,耐不住发问的是格洛丽娅,催眠室里空荡荡的,他眨了眨眼,定下心,半天才点点头。
这回不论做梦还是醒来都是借助外力,脑子昏沉沉的,对梦中之事记得倒是清楚。舜甚至能回忆起梦中人手上的细茧。但这些无关紧要。
“我梦里的那个,叫尽远。尽远•斯诺克。有名有姓,不属于我的意识,但也不是梦魔。”
梦魔虽说能操纵人的梦境,但到底不是人间之物,无名无姓,也没有自我的形体。
“再说,要是他是梦魔,天天在我梦里窝着,哪有时间去做恶。”
“你说你是两月前开始梦到......尽远的。梦魔是一月前开始活跃的,时间上也看不出什么端倪。”瑞亚皱眉,“可是全城除了受害者只有你一个人梦境有异,你说他和梦魔没关系,我不相信。他到底是什么?”
舜摇摇头:“梦醒之后我能记得我做了梦,内容却记不清。要不是这次催眠,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散了吧。”瑞亚叹了口气,“抓捕梦魔,还有搞清楚舜的梦,都急不得。”
之后舜依然梦到尽远,梦也就梦了,反正醒之后都是一场空。舜当然好奇尽远是什么,是妖魔鬼怪,他一个除妖师怎么也没理由看不出来;是同行,他也没听说过哪位行事如此古怪,住在别人的梦里一住就是两月,他倒想收个租金;若都不是,舜便实在想不出另有的可能了,可别说是哪路仙家体验红尘来了!
除了掏心挖肺的好奇外,舜可说是极尽坦然了,弥幽看着他这样闹心得很,在家待不住,去查了查尽远这个名儿,还真给她找到个。
“就在城里。”弥幽道,“住城西,原址在百里之外,二十三岁,单身。”
“查的有够细。”舜赞叹,“和街头煎饼摊的大娘找别家八卦一样详尽。”
在妹妹生气前,他又补救了一下:“去城西看看。”
那个尽远和他梦里的八成是长得很像的,舜在城西兜了一圈,行人来去里,他只一眼就认出来了。但又有点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你发现什么了?”格洛莉娅兴奋地问。
“就是不一样。”舜迟疑了一下,“不只是和我梦里的人,和我们也不大一样。”
“什么意思?”开例行会议的会议厅里没有水壶,瑞亚口渴又找不到水,哑着嗓子问。
“非要说的话,他给我的感觉,和弥幽比较像。”
瑞亚顿了一下拧起了眉:“弥幽只是个普通人,和这件事没关系。”
舜一怔:“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只是种感觉而已,玄之又玄,说不上什么。等我想清楚了再和你们讲。”
瑞亚应了,格洛莉娅很响的咳嗽一声:“还有一件事。”
“什么?”舜抬起头,“你确定?这十几年来全国各地都有发现梦魔的报告,却一直找不到它究竟在哪?怎么可能?梦魔的藏身处只有梦境,要是愿意一个个搜过去,怎么会找不到?”
“我们不是也一个个搜了全城人的梦?”格洛莉娅翻了个白眼,“除了你梦里的那家伙,可有找到梦魔?”
“它会不会藏在其他除妖师的梦里?”弥幽问。
“全城人,包括除妖师,只有你哥哥一个人反映梦里有异常。再说了,就是其他同事有所隐瞒,我们也奈何不了他。同级别除妖师的梦,我们有能力探查吗?”格洛莉娅接道,“若是有,还用得着大费周折的去探尽远是什么?”
尽远是什么?
舜直觉这是一个不用想的问题。不该这么复杂,应该是浅显的,一看就明白了的。尽远哪会是别的什么东西呢?尽远就是尽远,就是......
噼里啪啦的一阵响。
舜一惊,推开屋门向外看。
雨水打着竹叶,水花之声不停,尽远裹着吸了水的棉衣直摇头:“走着走着半途就下起来了,这雨好不讲道理。”
舜忍俊不禁:“出门不留意天色,还怪罪这雨,我看它倒是委屈得很。”
尽远脱了外衣:“一介凡夫俗子抱怨两句它就委屈了,未免太脆弱。”
说完,便见面前的人一脸沉思的模样。尽远不明所以:“又怎么了。”
“没什么。你赶紧加件衣服,别着凉了。”
“不像那雨那么脆弱,无妨的。”尽远慢悠悠坐好,“你给我讲讲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就好,心情舒畅百病消。”
大雨倾盆,雨雾三两下就打湿了全城。瑞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不速之客靠坐在待客的椅上。舜说:“瑞亚,我想再申请一次催眠。”
“你是发现什么了?”
尽远捂着口鼻防止吸入过多的灰尘,跨过室内堆放的乱七八糟的杂物,走到舜的身边俯下身问。
“看这个。”舜挥了下手上的小镜子,“照妖镜。”
“你家仓库当真什么都有。”尽远斜了一眼。
“你的梦里什么都有,我就来坐坐,请不要介意。”
“实在是有趣的很。”
第一次见面时,除妖师梦中来客便是这么和他讲的,眉眼含笑,口气里也是依稀的一缕。
“在想什么?”尽远敲了敲舜手上的镜子,问。
“在想初次见你的场景。”舜放下镜子。
“那时啊,”尽远笑道,“你居然没被吓到,我可吃了一惊。”
“你都还记得?”
“当然,都记得。”尽远郑重的看着他,舜回望过去,笑了一下。尽远反而不自在了,“怎么了?”
“没什么。”
吱呀一声,瑞亚关上了门。
“没什么?这可不能成为申请催眠的理由。”
“我就知道。瑞亚,我好像知道尽远是什么了。”
那样一个平凡无助的,珍视当下的‘凡夫俗子’——
“多久了,尽远。”舜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发声。
“什么多久了?”尽远正满世界找刚不知被放到哪儿去了的一套茶具,心不在焉。
“你被关在梦里,多久了?”
“作为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普通人怎么会有能力滞留在你的梦境里?梦魔动的手脚?”瑞亚皱起眉,“如果真是这样,那现在尽远壳子里的那个是梦魔,也能解释为什么一直抓不到他。但......”
这个可能性他们不是没想到过,最后却弃之不理,就是因为这听起来可能,实际上却不大可行。梦魔对现实中人的影响力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只要心思稍稍凝定,任何人都能将它驱逐。
“你能确定?”最后,瑞亚问他。
“可以。”
那时舜这么回答瑞亚,而后他便这么问尽远,一样的笃定。
“你被困多久了?”
尽远怔在原地,似乎想问舜是如何得知,但最后只轻声回到:“十四年。”
舜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尽远说。
“我会找到办法带你回去的。”
骗人。
假的。
梦魔根本就没有把一个意志清醒的人困在梦中的能力,既然这个被困的前提都不存在,又哪儿来解决的办法?
尽远留在梦里,单纯的只是他不想离开罢了。
可要解决梦魔的问题,舜便必须想办法让他离开。
“弥幽,关于那个尽远,你还查到什么没有?”
“我找煎饼摊的大娘打听了一下。他年幼时遭遇一场车祸,父母双亡。之后我又多方询问,得知了他父母的葬礼过后他便失踪了,他的亲戚找了他好一段时间,以为他也死了。”
毋庸置疑,他该是那时便入了梦境。
他在做梦。
意识到这点时尽远着实吃了一惊。他倒是不知道,在别人梦里,居然还会做梦,还逃不脱过去的记忆。
“你把这具壳子给我,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那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最适合你这样的孩子了。”
无穷无尽的梦,无穷无尽的人生,无穷无尽的......现在。
他从一个梦跨越到另一个梦,千山万水,海角天涯。为了逃避自己的命运,他躲在别人的梦里。渐渐的,也就忘了自己是什么。在他习惯了漂泊的,没有自我的日子时,突然有一个人抬起眉眼,在淅沥的雨声里问他:“你是什么人?”
“客人。”
许久不曾发声过的口一开一合,喉间乃至全身都在战栗。
他忽然意识到了他是个人。他不该在梦里,不该在这里,可他又不愿回去。
无家可归了。
于是漂泊的旅人放下蓑衣,关上所有离开这个梦境的门。他在这里住下来了。
有一天梦的主人问他:“日行八百里,真的可能吗?”
他微微笑着。
愿意的话,他可以日行八万里,一晚之间跨越时空。可他已经找到让他停驻的地方了。
睁开眼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还在梦里。
舜蹲在他身边,看着他掀开被角坐起身。
他对他伸出手:“尽远,跟我走。”
“我知道你曾经失去过一切,对现实想必失望透顶,但我还是希望你跟我回去。不为抓捕梦魔,只是希望你,跟我回去。”
“我会陪着你。不是在梦里,不只在夜里。”
他的眼中有着尽远熟悉的光。
日光。太阳。温暖而遥远,他已经十四年不曾触及了。
这个人让他放弃了旅行,那么现在,他要为他放弃梦。 

  “我不曾对现实失望,舜。我只是不知道离开了梦我还能去哪里。”
“请你带我回去。”尽远回应了他伸出的手,“现实中不能日行八万里,就请你陪我看八千个日子的太阳吧。”






色彩

*考完试了摸个段子


人们说诗人是废墟上的国王,在废墟上咏唱世界的影像。
舜愣了一下,告诉他们尽远是他的废墟,也是他的世界。
关于尽远是什么人这个问题,在诗人在世时一直无人提起,却在他死后春草一般蓬勃的发了芽。无数探寻的眼睛盯着诗人唯一的亲人,那边儿紫莹莹的一对眸子只瞟了一眼,轻飘飘的一句不可说。
当真是天机不可泄漏。
好奇心却是不会停的,越是天机就越要参透,全国名字叫尽远的都给人翻了个遍,却没找到哪个和诗人有关。
直到舜•欧德文死去的第三年,他的小妹妹才小心翼翼的开了金口。
尽远是他世界的色彩,是他对世界的映象。
舜是个很奇妙的人,家破人亡之后他就再也看不出颜色了,在黑白两色的水天里只有紫是他能辨识的色彩。
看自己想看到的,无视掉其他繁杂的一切,这样的世界没什么不好,不枯燥,反而更有亮色的惊喜。
所以诗人说,即使在无法被自己所爱的单调世界里也能活的恣意。
直到一天他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草和叶都有了颜色。那时他就知道,他的灵魂先于他的大脑感知到了那一天将会发生重大的事。
他就在那一天遇见了尽远。
那之后,风和光都有了色彩。
虽然他们只是一瞬的相遇,见面,微笑点头,错身而过。
但既然长期生活的世界都黯淡无光,也没有人会说萍水相逢不能有声有色。

*一个段子!




王后喜好跳舞,举国上下素来就有尚舞的风气。王后要举办舞会的消息一传出宫就像插了翅膀飞遍全国,全国的人都欢呼雀跃想要参与这场盛会。
宫里的侍女小心避开城堡里乱窜的小鬼,踹开脚边的一个脑袋,胆战心惊的收拾宫室,明亮的能反光的首饰,巧克力的糕点和草莓色的糖果,还有盈着露水的鲜花,城堡像是一个甜蜜的迷宫,穿着舞鞋的小姐们随处一晃就沦陷在一辈子都难见一次的幸福光景里。
而且呀——不知哪家的小姐碎碎念着,城堡里流窜的鬼魂凑近了听——听说王子殿下也来了呀!
这不可能。另一个姑娘嘻嘻笑着往嘴里塞了一把糖。王后不允许小王子参加舞会,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先前的小姐便垮了脸,絮絮叨叨着传闻中小王子的英姿飒爽,拿一边儿糖豆堆的壁灯泄愤。
“要是能见上一面就好啦——!”
她感叹着,身边便是一阵风过。
这风奇的不得了,像是月下兽,掠起一阵阴影,本就支离破碎的灯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珠玉之声,仿佛是在为什么送行。
要说这风前被黑斗篷裹着的人,那可不就是两位姑娘叨着的小王子!舜听着对他的议论头也不抬一下,心脏剧烈跳动像是要脱出胸膛。他拐过最后一个弯,从城堡的回旋阶梯一跃而下,擦着门缝溜进了舞会大厅。
两位姑娘在细碎的月光下只看到一袭黑衣逶迤在地,就如衣下不曾有人。
小王子是不被允许参加舞会的,因为他的舞跳的不好,王后总是笑着说他这样是要给人看笑话的,但他对这场盛会的好奇之心,却从不曾断绝。守房门的侍女不忍心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待在空屋,走廊的侍从没有他的脚力,天时地利人和,他笃定他就该来参加这场舞会。
他把头上的金冠拿下悄悄放置在门边的桌角,盯着舞池里旋转的人眼神发亮。
星似的灯光流泻而下,舞厅里的交谈声被乐声笼罩,他忍不住踏出去一步。
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
但这第二次却不如第一次巧妙。舜放置王冠的,不想不是桌子,而是个蜷着的小鬼的脑袋!等他从舞池中脱身出来,门边早就空无一物。
小王子的王冠丢了,他搜遍全城堡,从走廊壁灯上打瞌睡的鬼魂一直问到大厅肖像里的先人,没有一只鬼承认拿了他的王冠。
“请问你有看见我的王冠吗?”
“请问你拿了我的王冠吗?”
……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面对城堡的最后一只鬼魂,小王子终于克制不住愤怒的语调,仰着头,树枝上的鬼只看见一双潭水般寒光凛冽的眼,怔怔的点了点头,从树上摔给他一个包袱,很失落的走了。
那鬼长得顺眼,修竹也抵不上的身姿,眼里是湖面春澜,只是瘦了些。舜对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很有些在意,怎么也无法把他和偷东西的贼联系在一起,打开包袱一看,顿时傻眼了。
包袱里哪里有什么王冠,不过是一朵枯黑的干花。
第二日偷王冠的窃贼在城堡外被抓住了,舜接了金冠,脑子里却都是那天手心里一下就被风吹的四散的花。他想起来他是谁了。
他第一次去舞会时看到的、吸引他第二次违反命令去舞会的人。他们跳过一支舞。那人和舜一样,是被人流牵着引着进了舞池的,手足无措下很自然的拉起了对方的手。舜跳男步,那人却不会女步,觑着旁人勉勉强强磕磕绊绊挨完了一首曲子,两人都是身心俱疲,一起到花园里散心。舜就是那时给了他那束花。
不过之后舜就没再见过他,四下里都找不到这么个人,这才第二次闯进了舞会,不想他却是英年早逝。
舜摘了满满一捧的花去给他赔罪。
那鬼呆呆的,眼睛一下亮起来,笑着从树枝上跳下来,砸在那堆花上。舜一愣之下松了手,花落了一地,他的怀里却还是空的。鬼没有重量,漂浮在一地迤逦的花上,面上是一点恶作剧的笑意,嘴里却客客气气的:“多谢殿下。”
他告诉他他的名字,他叫尽远。
这是舜最后一次和他交谈。之后也曾远远的见过一面,尽远眉目疏朗的冲他点点头,跟着鬼差走向天边的黄泉路。
一直听闻不愿投胎流落于世的鬼是最无处可去最孤独的,也听说若是这无可依靠的鬼有了能让他视为归处的人,也就有了根,可以重上轮回路的。
原来是真的。
舜没有通天之能,却渡了一只鬼,不知能不能算做功德一件,记在司命簿上,等他投胎时得个恩德,让他和那鬼再续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