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子玟

时之歌|舜远|无名星

*我流哨向,我流舜远,预警一下


尽远是在塔的仓库门口找到舜的。这些另类的哨兵似乎总有一些特殊的癖好——譬如说怀旧。他转过拐角,通往仓库的走廊上灯渐次亮起,与另一个方向蔓延来的光连成一线。舜抬起头,手上拿着个手鼓,不知是哪个年代的产物了,鼓皮上的花纹褪到看不出色彩。他不断的摇着手鼓,虽然他塞着隔音耳麦的耳朵什么也听不到。尽远像每个和他不期而遇的同事那样错身而过,却在二人身影相错的一瞬间伸手扯下了他的耳机。
预期中天崩地裂般的噪音并没有传来。舜在意识到自己的耳力“退化”到了普通人水准时,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了面前向导的精神力。
舜•欧德文,一个精神力匹配域跟旗杆一样细的哨兵,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向导像连一个没有密码的公共无线一样轻而易举的调整了他异于常人的听力。
绝不能让塔里婚姻管理处的八婆知道,这是舜的第一想法。
紧接着他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盯住不声不响停在他身边的人:“你找我?有什么事?”
“东楻研究所。”尽远轻声道,“当初那里的疯狂科学家进行了一项人体试验,想要制造出超人。你是那一批改造人中的一个。不过东楻几年前被一伙恐怖分子袭击,你应该也是里面最后一个活下来的了。最近塔里有人打算去东楻找一些以前的研究资料——我也觉得丢完炸弹就跑的恐怖分子没能带走什么。我猜他们会让你去。”
舜顿了一下。他没回答尽远的问题,只是问:“如果你去改造一个哨兵,你会只锻炼他的听力?”
随着这个问题,一阵极其强横的精神力从这个哨兵身上泉涌而出,十分突兀的覆盖住尽远。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现在让我们继续没说完的话。”舜说,“他们会让我去,可能性很大,所以呢?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我是实验品,你又是什么?”
尽远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吸了口气。与此同时,他和舜之间的精神力联系突然断开,舜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震得面目扭曲。呼吸声心跳声脚步声海浪声声声堆叠。他在崩溃前猛的收回自己的精神力,一手抄起耳机带上。耳边响起熟悉的白噪音时他剜了尽远一眼,热血上头甚至想让塔丧失一个珍贵的向导。
“我觉得这样交流会好很多。”尽远的个人终端上浮起一行字,“重新介绍一下,我是尽远•斯诺克,维尔哈伦哨兵向导管制塔研究部门成员,研究范围是精神力,药品管理也属于我的业务范围。我私下申请和你一起进行东楻研究资料回收的工作。”
申请两字从他个人终端出现时不知触动了哪个搜索系统,紧接着他的腕上就又浮起一行字:事件相关人员,如非上级特调,应申请回避。
“相关人员?”舜盯紧那行字,眉宇间簇起一抹山雨欲来的弧度。
“我就是当年炸了东楻的那伙恐怖分子。”尽远过了许久才开了口,随意的像是随口编的一个理由,舜从唇语读懂了这句话,无言以对了半晌。
“原因?”
个人终端又亮了一下:我有一个朋友
舜还等着他的下半句话,就见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私人问题,我有权利不回答。”
“行,那走,去我办公室填个申请表。到时候了我找你。”
尽远松了口气又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看着他,眉眼间是呼之欲出的“你就这么同意了?”
“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事。恐怖分子故地重游,也不能把废墟再炸一次吧?”
更何况要是有事,也是留在眼皮子底下比较安全。他不能在自己不在的情况下把任何危险因素留在塔里。
舜的办公室大的有些不像话。紫发少女躺在落地窗旁边的沙发上休息,听见开门声她一骨碌翻身起来,看到舜后慢慢的放松了紧绷的肩背。
“这是我妹妹,弥幽。”舜侧身让尽远进入室内,尽远的一句谢谢刚到喉咙口,就见他手一甩,个人终端上浮起字眼,赫然是方才尽远做过的自我介绍,甚至还要更完备。
“进入塔的时间是研究所爆炸后,你是良心发现自首来的?”
“你还能随便扫描别人的个人信息?”尽远反问。
“不好意思。特权阶级。”舜一哂。
弥幽配合的小跑到办公桌边,把外勤负责人的牌子转了个面,舜的名字被写成花体,张牙舞爪的对着他。尽远忍俊不禁,用一双目光柔和的绿眼睛眨着笑意看她。
他背对着舜,极轻的感叹了一声:“我们的洛维娜。”
舜敏锐的感觉到了他在说什么,却苦于听不见,打了个手势,弥幽会意的打开白噪音发生器,隔离外界声响。舜摘下耳机,走到办公桌前翻了半天,掏出一张申请书。
“给你。”

“这是什么?”
“你连字都看不懂?”
“我是说书上的东西,这不真实。”
“这只是个童话故事,你较真什么?外面的世界也不总是那么真实的,你都没体验过?你明明那么自由,就没想过出去看一看?”


“尽远?”
尽远惊醒,接过申请书三两下填好:“抱歉,我走神了。”
“无妨。你回去吧,出发时我找你。”
“好。我的办公室在......”
“到时候我自己查。”舜敲了敲办公桌上的木牌,“特权阶级——而且老忘事。”


“你记忆力真好。”
“这是必须的,我要帮上他们的忙,就要记全这里的研究资料。洛维娜夫人生前做了大量研究,就是为了不让她的研究付诸东流才有了我。”
“真好。我长那么大就记一件事记得熟。”
“是什么事?”
“我有一个妹妹。我希望她还活着,我想再见她一面。”
就像老科学家们对洛维娜夫人一样。少年听着友人的叙述漠然地想。热爱的,重要的,遥远的人,就像星星,云遮雾绕。


“弥幽,替我查一查尽远的办公室在哪。”
“研究塔三楼,9号办公室。”
研究塔309号房间,采光良好,透过窗能看到塔外的海,视野清晰,一点也不像恐怖分子劳动改造该有的待遇。舜都快把屋子看出个洞来了,尽远才幽幽转醒,一醒就和舜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好半天。
“舜?你站那做什么?”
“你办公室门没锁,我一敲就开了,我还好奇你怎么这么没戒心,没想到,里面别有洞天。”
尽远如梦初醒:“抱歉,闲着无聊的时候做了点小玩意。”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舜明显感觉到身上的不知名禁制消失了,他活动了一下进办公室后第一次活动自如的四肢,手贱拿着终端随手扫了一下。
屏障008,防护性能:能抵抗小规模爆炸。可远距离投放,最远投放平均水平距离:367米。适用于突发状况,尤其是救援工作。
尽远不打习惯舜这种扫别人信息跟扫二维码买单一样的做事风格,皱了皱眉:“走吧。你不会是来找我谈心的吧?”
“有时间的话还真想促膝长谈一番,不过今天没空,我就说一句。别见怪,实话讲,你太奇怪了,我不放心你,也不放心弥幽。”
两个不放心显然是两种不同的意味,尽远点点头表示理解。
东楻研究所在一片偏僻海域的小岛屿上,直升机飞了四天,舜的视线中才隐约出现了点熟悉的景色。
尽远坐在他旁边停下了闲聊,远远地眺望海岸:“我就是在这个距离看着研究所爆炸的。”
“这里离岛还有几百米,你是怎么做到的?别和我说你是从这里把炸药扔过去的。”
尽远摇摇头示意自己不想回答,但随着和岛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减,舜明显感觉到了他精神的不稳定。
“尽远,冷静。”舜拍了拍他的肩。
尽远把目光从海岛移到舜的身上,缓慢地说:“我有一个朋友。我宁愿他死,也不想看到他变成怪物。”
名为超人的怪物。
舜点头:“我同意你的观点。我很庆幸我还只是个半成品。”

你不是洛维娜,你成为不了也没有必要成为她。离开吧,你明明那么自由。

听了他的话,尽远突然笑了:“我也是。”
舜不明所以,疑心是不是自己辨识的唇语出了差错。
直升机降落在海岛背风的一处礁石后,二人一边随口说着闲话一边向研究所走。这时候尽远已经接管了舜的五感,他把耳机摘下收好。
“研究所的地上部分已经被炸毁了,应该也不剩什么了。”不久,二人就站在一片废墟上,舜想了想,“不过例行检查还是要的。走。”
研究所的地面建筑被炸的一塌糊涂,舜勉强从断壁颓垣里找出了地面研究室的位置。他翻了半天,就翻出了一个铁牌,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尽远凑过来看,舜叹了口气:“雷格因。这是我在研究所里最好的朋友。很奇怪,这里除了老科学家,就只有作为试验品的孩子——不过他们不做拐卖的事,我们都是被从黑市上买回来的,就只有雷格因不一样。我们都被关在地下,只有他可以住在地上,所有权限对他开放。他也是,明明什么都可以做,偏偏要留在这里。”
“也不能全怪他。”尽远终于听不下去这样不公平的评价了,“他也属于一项研究的一部分。当时研究所进行的一共就只有两个计划,一个是超人计划,一个是洛维娜计划,两个都是前院长洛维娜夫人去世后开启的。可悲的是这两项计划,一个是扭曲洛维娜的愿望,一个是玷辱洛维娜个人。
洛维娜夫人本来是塔的向导,但她的丈夫是个普通人,一次任务中为了保护她牺牲了。之后夫人假死来到这里。超人计划的前身是夫人提出的,是想加强普通人的反应力,以免再出现她遭遇过的悲剧,却在她死后被一群研究疯子变成这副模样。更糟的是,夫人死后,他们的研究遇到了瓶颈,这让他们觉得,他们不能没有洛维娜。可人死不能复生。”
“那就自己创造一个。”舜接道。
“思路很对。他们用留存下来的夫人的活细胞培养出了雷格因。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当时大概有四个洛维娜的替代品,只是你没碰到。他们活着的意义就是发挥他们聪明的大脑延续‘母亲’的悲愿。”
“尽远。”舜把他从回忆中拽了出来,“尽远。”
“聊天结束,我没事。我知道你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等出去了再告诉你。去地下吧,这里真的什么都没留下来。”
通往地下的门上了锁,在一片破铜烂铁中灰头土脸的守护着扶梯。舜用蛮力破坏了那把锁,拉开门,就听见尽远说:“当年那伙恐怖分子其实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不过是听说这里在制造超人,觉得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就热血上头来了。这里后来由政府取缔了,超人计划的研究资料统一销毁,你放心,不会有什么剩下来。实验室二号和三号应该还没有人动过,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舜观察了他一会儿,慢慢的戴上耳机,惜字如金的说:“好。”
连着的精神力倏忽断开,舜往下走去。
一直走到扶梯底部,舜辨认了半天才发现这里和他小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他摸索进实验室二号,乱七八糟的翻了半天,从一台电脑里读了点资料,就准备走。走之前,鬼使神差的,他绕进实验室四号看了一眼。
那是他待了十一年的地方。
室内阴暗潮湿,带着灰尘和一股霉气,死气沉沉的。储物柜上摆着个手鼓,像面旗帜撞进他眼里,眼花缭乱。这面鼓一看就不是这儿的土著,样式比舜从仓库里掏出来的那面还新些。舜纳闷的盯了它一会儿,没得到鼓的回应,人却忽然打了个激灵。
那个人不该知道那么多政府的行动的。他想,自己居然一直没怀疑过这一点,那混账玩意儿是不是给自己下了暗示?
尽远。他在脑中轻轻的呼唤。尽远。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什么恐怖分子,对吗?
尽远透过电话线一般的精神力感知到了舜的话,也不知他等人是等到哪去了,传回来的消息里透着股苍凉的宽慰,像是在海水里镇过。
“你知道了?是我说的太多了?
舜,请让我第二次和你自我介绍。我是雷格因,雷格因•斯诺克。”


舜•欧德文是整个研究所最让人头疼的实验品。自我意识强,不服管教,一不留神,还给他溜到地上来了。一群老学究对着个小毛孩吹胡子瞪眼,实在没办法了,关了大门小门,随他在里边折腾。
熊孩子有了撒欢的地,却没处使劲——他不认路。最后他循着一阵有节奏的声响推开了雷格因的房间。
舜后来和雷格因说,他那天听到的声音就像他妹妹的手鼓发出来的。
其实不是的。雷格因的身体需要定期检查,那天他一时兴起,测心率时打开了音响。富有韵律、一声声跃动的,是他的心跳。舜进来之后,他关掉测量仪,不显山不露水的收敛了骤然加快的心率。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他问舜。
“我不认路,就随便走走,反正我是出不去了。”舜把怀里抱着的东西丢下来,“这个送你,你让我在这坐一下。”
超人计划是要培养超人的,超人当然不能是智障,因此舜被分到了大量的书籍。他千挑万选拼凑了几本童书,本来想要拿出去送人,现在全便宜了雷格因。他好像还不领情。
“你自便。书你还是拿回去吧,我没用。”
舜定定的看着他,突然问:“你在这里拥有绝对自由,你为什么不走?没人拦得住你。”
“自由?你指什么?随处走动吗?我要这种自由有什么用,我天生就是要帮他们完成实验的。”
冥顽不灵。舜一阵气闷,转头就走。
之后,雷格因就不定期的受到舜的骚扰。他在地面上也没别的去处,推雷格因实验室的门简直是驾轻就熟。虽然他推门的次数多,推开的时候却少。雷格因有事的话不会给他留门。
舜给他讲了很多外面的事,有的是真的,有的主观臆造还会被听故事的人择出错来。雷格因,理论上的巨人,行为上的矮子。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等舜追究下去,又哑火了。他根本就没离开过研究所,讲的再天花乱坠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但他对自己的职责又看得分明,拒不肯离开。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雷格因十二岁生日,科学家们告诉他,以后他不用参与研究了。另一个洛维娜比他更有研究的天分,他不能再帮上什么忙了。
他茫然地想,他们纵容舜到地面上来找他,是不是在掩盖越来越少的实验需要他的事实?
这时还是舜在陪着他,对他说:“你又不是洛维娜。”
“你为什么不走?你明明那么自由。”
舜用了四年多的时间,把雷格因送出了研究所,做成了他自己一直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
“之后我改头换面,到政府做了一名研究员。只是偶尔会想着真的很荒唐。我在研究所的时候是洛维娜的替代品,出来了又总觉得抢占了属于你的自由。”
所以他还是忍不住暗地里打探那里的消息。
又过了几年他算是混出点名堂来了,这才装作刚刚知道有楻这么个地方,说是要取缔非法研究所,提交了报告。层层审批,等文件下来了,他坐着直升机,却只在半空中看见一片爆炸的烟云。
等直升机能落地,天都塌下来了。
超人计划的相关资料都被销毁了,他确认这点后把后续工作交给同事,自己走了。他去了塔,曝光了他苦瞒了那么多年的向导身份。塔上有更丰富的资源和信息,他很快查到那伙人的来历,却什么也做不了。他是塔的向导,他生平第一次不自由。午夜梦回惊醒时他也忍不住想做些什么,屏障001到屏障008,防护性能几乎没变,投射范围却越来越广。好像还能回到他重回研究所的那天,凭一己之力挽狂澜。
他这一生颠沛流离,从研究所到塔,从舜到舜。
“我在来时和你说,我宁愿你死也不希望你变成怪物,是真的,但我更高兴你能活着。”
“尽远,那天的事不是你的错。”
“或许吧。”
“你现在在哪里?”
“在一个能让一切结束的地方。”
舜不再听他废话,直接顺着精神力读取了尽远那一刻的想法。他以“超人计划的踪迹又出现”为诱饵约了当年的那伙人。
他想做什么?
尽远正和三五个人对峙着。他们已经很友好的互通了有无,尽远知道了这几个就是当年的全部人马了,对面的人知道了消息是假的。他们碍于不知道尽远有什么底牌按兵不动,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舜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以哨兵强横的破坏力炮弹似的冲了过来。他和尽远对视了一眼,眼神一闪,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拍了一下。
来人发现身边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舜抬手一扫,屏障008。
“尽远,你告诉了我那么多,不仅仅是想要让我知道事情的始末吧?你不止想结束这一切,你想活下去。”
尽远放开手中的引爆器,抬头看着他:“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他的一生像一条溪流,曲曲折折的了结了昨天,明天就陷在直流而下的瀑布里,冲向不可知的深渊。可他一生总有一点牵挂,总还会心生妄想。他想,人都能做到那么多事情了,为什么不能让水往高处流?
就像此时,如果舜没有来,尽远也会是屏障中的一份子,埋骨在他的出生之地。可是他来了,他看到了尽远挂在悬崖边的那只手。
于是舜说:“你是尽远,尽远•斯诺克,雷格因已经没有活着的理由了,你还有。你想不出来的话,我来替你找。当初雷格因自己选择了离开研究所,你又为什么不能选择离开雷格因?”
于是湍急的水流回旋而上,直接星空。
“他一直都在拯救我。雷格因也好,尽远也好,谁都不缺活下去的能力,只是负重前行,总得有一个理由。他是给予我活下去的信念的人。”——尽远•斯诺克《回忆录》
“尽远,这个时候你不觉得你该说点什么吗?”
半天一声不吭的人看了看他,试探着问:“不要忘了后续工作的交接?”
天啊,这个八百年如一日不解风情的木头。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想过要和这个人共度一生,他充其量只是身份复杂一点。当然,性格也吸引人。不然我为什么要申请和他搭档?之后的事情......都糟透了,不过尽远说他很荣幸成为弥幽的另一个哥哥,所以我想我还没把事情搞砸。什么?他答应我是因为弥幽?不不不,这种事情请你想都不要想。”(来自舜•欧德文的日记)
和尽远确定关系的第二天,万恶的特权阶级就在一片海岛给自己划了一片私人区域,申请理由是自己体质特殊需要隔离,转头就把尽远的名字挂在了最高权限人那一栏。
“这位是您的伴侣吧?他也体质特殊,需要隔离?”负责人怀疑地问。
“我需要他,没有他我没办法工作。别这个眼神,我说了我体质特殊。”
安顿新家用掉了外勤负责人这几年攒下的所有假期,舜本打算度两个月假,结果搬家第二天,他的个人终端就像故障了一样疯响个不停。
舜捂着终端冲尽远笑了一下,尴尬的揉了揉鼻子,把手伸给他:“你介意在任务中度蜜月吗?”
“我也许在上文中也用过了这个粗俗的比喻,请允许我重复。他就是我的信念,我的勇气,既然他伸手了,我就没有拒绝的余地。”——尽远•斯诺克《回忆录》









时之歌|舜远|日行八万里

舜做了一个梦。梦里的雪花片糊了一窗的霜,窗里暖黄的光映着外头的雪。雪里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冲舜笑了一下,很快的打开了门。
“化雪时果真是冷。”
来人搓着手。舜含糊的应了一声,总觉着有哪里不对。
——日行八万里,当真可能?
——自然。
他在梦中奇异的恍惚起来。
“怎么样?”
舜缓过神,面前站着弥幽和瑞亚,耐不住发问的是格洛丽娅,催眠室里空荡荡的,他眨了眨眼,定下心,半天才点点头。
这回不论做梦还是醒来都是借助外力,脑子昏沉沉的,对梦中之事记得倒是清楚。舜甚至能回忆起梦中人手上的细茧。但这些无关紧要。
“我梦里的那个,叫尽远。尽远•斯诺克。有名有姓,不属于我的意识,但也不是梦魔。”
梦魔虽说能操纵人的梦境,但到底不是人间之物,无名无姓,也没有自我的形体。
“再说,要是他是梦魔,天天在我梦里窝着,哪有时间去做恶。”
“你说你是两月前开始梦到......尽远的。梦魔是一月前开始活跃的,时间上也看不出什么端倪。”瑞亚皱眉,“可是全城除了受害者只有你一个人梦境有异,你说他和梦魔没关系,我不相信。他到底是什么?”
舜摇摇头:“梦醒之后我能记得我做了梦,内容却记不清。要不是这次催眠,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散了吧。”瑞亚叹了口气,“抓捕梦魔,还有搞清楚舜的梦,都急不得。”
之后舜依然梦到尽远,梦也就梦了,反正醒之后都是一场空。舜当然好奇尽远是什么,是妖魔鬼怪,他一个除妖师怎么也没理由看不出来;是同行,他也没听说过哪位行事如此古怪,住在别人的梦里一住就是两月,他倒想收个租金;若都不是,舜便实在想不出另有的可能了,可别说是哪路仙家体验红尘来了!
除了掏心挖肺的好奇外,舜可说是极尽坦然了,弥幽看着他这样闹心得很,在家待不住,去查了查尽远这个名儿,还真给她找到个。
“就在城里。”弥幽道,“住城西,原址在百里之外,二十三岁,单身。”
“查的有够细。”舜赞叹,“和街头煎饼摊的大娘找别家八卦一样详尽。”
在妹妹生气前,他又补救了一下:“去城西看看。”
那个尽远和他梦里的八成是长得很像的,舜在城西兜了一圈,行人来去里,他只一眼就认出来了。但又有点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你发现什么了?”格洛莉娅兴奋地问。
“就是不一样。”舜迟疑了一下,“不只是和我梦里的人,和我们也不大一样。”
“什么意思?”开例行会议的会议厅里没有水壶,瑞亚口渴又找不到水,哑着嗓子问。
“非要说的话,他给我的感觉,和弥幽比较像。”
瑞亚顿了一下拧起了眉:“弥幽只是个普通人,和这件事没关系。”
舜一怔:“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只是种感觉而已,玄之又玄,说不上什么。等我想清楚了再和你们讲。”
瑞亚应了,格洛莉娅很响的咳嗽一声:“还有一件事。”
“什么?”舜抬起头,“你确定?这十几年来全国各地都有发现梦魔的报告,却一直找不到它究竟在哪?怎么可能?梦魔的藏身处只有梦境,要是愿意一个个搜过去,怎么会找不到?”
“我们不是也一个个搜了全城人的梦?”格洛莉娅翻了个白眼,“除了你梦里的那家伙,可有找到梦魔?”
“它会不会藏在其他除妖师的梦里?”弥幽问。
“全城人,包括除妖师,只有你哥哥一个人反映梦里有异常。再说了,就是其他同事有所隐瞒,我们也奈何不了他。同级别除妖师的梦,我们有能力探查吗?”格洛莉娅接道,“若是有,还用得着大费周折的去探尽远是什么?”
尽远是什么?
舜直觉这是一个不用想的问题。不该这么复杂,应该是浅显的,一看就明白了的。尽远哪会是别的什么东西呢?尽远就是尽远,就是......
噼里啪啦的一阵响。
舜一惊,推开屋门向外看。
雨水打着竹叶,水花之声不停,尽远裹着吸了水的棉衣直摇头:“走着走着半途就下起来了,这雨好不讲道理。”
舜忍俊不禁:“出门不留意天色,还怪罪这雨,我看它倒是委屈得很。”
尽远脱了外衣:“一介凡夫俗子抱怨两句它就委屈了,未免太脆弱。”
说完,便见面前的人一脸沉思的模样。尽远不明所以:“又怎么了。”
“没什么。你赶紧加件衣服,别着凉了。”
“不像那雨那么脆弱,无妨的。”尽远慢悠悠坐好,“你给我讲讲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就好,心情舒畅百病消。”
大雨倾盆,雨雾三两下就打湿了全城。瑞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不速之客靠坐在待客的椅上。舜说:“瑞亚,我想再申请一次催眠。”
“你是发现什么了?”
尽远捂着口鼻防止吸入过多的灰尘,跨过室内堆放的乱七八糟的杂物,走到舜的身边俯下身问。
“看这个。”舜挥了下手上的小镜子,“照妖镜。”
“你家仓库当真什么都有。”尽远斜了一眼。
“你的梦里什么都有,我就来坐坐,请不要介意。”
“实在是有趣的很。”
第一次见面时,除妖师梦中来客便是这么和他讲的,眉眼含笑,口气里也是依稀的一缕。
“在想什么?”尽远敲了敲舜手上的镜子,问。
“在想初次见你的场景。”舜放下镜子。
“那时啊,”尽远笑道,“你居然没被吓到,我可吃了一惊。”
“你都还记得?”
“当然,都记得。”尽远郑重的看着他,舜回望过去,笑了一下。尽远反而不自在了,“怎么了?”
“没什么。”
吱呀一声,瑞亚关上了门。
“没什么?这可不能成为申请催眠的理由。”
“我就知道。瑞亚,我好像知道尽远是什么了。”
那样一个平凡无助的,珍视当下的‘凡夫俗子’——
“多久了,尽远。”舜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发声。
“什么多久了?”尽远正满世界找刚不知被放到哪儿去了的一套茶具,心不在焉。
“你被关在梦里,多久了?”
“作为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普通人怎么会有能力滞留在你的梦境里?梦魔动的手脚?”瑞亚皱起眉,“如果真是这样,那现在尽远壳子里的那个是梦魔,也能解释为什么一直抓不到他。但......”
这个可能性他们不是没想到过,最后却弃之不理,就是因为这听起来可能,实际上却不大可行。梦魔对现实中人的影响力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只要心思稍稍凝定,任何人都能将它驱逐。
“你能确定?”最后,瑞亚问他。
“可以。”
那时舜这么回答瑞亚,而后他便这么问尽远,一样的笃定。
“你被困多久了?”
尽远怔在原地,似乎想问舜是如何得知,但最后只轻声回到:“十四年。”
舜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尽远说。
“我会找到办法带你回去的。”
骗人。
假的。
梦魔根本就没有把一个意志清醒的人困在梦中的能力,既然这个被困的前提都不存在,又哪儿来解决的办法?
尽远留在梦里,单纯的只是他不想离开罢了。
可要解决梦魔的问题,舜便必须想办法让他离开。
“弥幽,关于那个尽远,你还查到什么没有?”
“我找煎饼摊的大娘打听了一下。他年幼时遭遇一场车祸,父母双亡。之后我又多方询问,得知了他父母的葬礼过后他便失踪了,他的亲戚找了他好一段时间,以为他也死了。”
毋庸置疑,他该是那时便入了梦境。
他在做梦。
意识到这点时尽远着实吃了一惊。他倒是不知道,在别人梦里,居然还会做梦,还逃不脱过去的记忆。
“你把这具壳子给我,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那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最适合你这样的孩子了。”
无穷无尽的梦,无穷无尽的人生,无穷无尽的......现在。
他从一个梦跨越到另一个梦,千山万水,海角天涯。为了逃避自己的命运,他躲在别人的梦里。渐渐的,也就忘了自己是什么。在他习惯了漂泊的,没有自我的日子时,突然有一个人抬起眉眼,在淅沥的雨声里问他:“你是什么人?”
“客人。”
许久不曾发声过的口一开一合,喉间乃至全身都在战栗。
他忽然意识到了他是个人。他不该在梦里,不该在这里,可他又不愿回去。
无家可归了。
于是漂泊的旅人放下蓑衣,关上所有离开这个梦境的门。他在这里住下来了。
有一天梦的主人问他:“日行八百里,真的可能吗?”
他微微笑着。
愿意的话,他可以日行八万里,一晚之间跨越时空。可他已经找到让他停驻的地方了。
睁开眼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还在梦里。
舜蹲在他身边,看着他掀开被角坐起身。
他对他伸出手:“尽远,跟我走。”
“我知道你曾经失去过一切,对现实想必失望透顶,但我还是希望你跟我回去。不为抓捕梦魔,只是希望你,跟我回去。”
“我会陪着你。不是在梦里,不只在夜里。”
他的眼中有着尽远熟悉的光。
日光。太阳。温暖而遥远,他已经十四年不曾触及了。
这个人让他放弃了旅行,那么现在,他要为他放弃梦。 

  “我不曾对现实失望,舜。我只是不知道离开了梦我还能去哪里。”
“请你带我回去。”尽远回应了他伸出的手,“现实中不能日行八万里,就请你陪我看八千个日子的太阳吧。”






色彩

*考完试了摸个段子


人们说诗人是废墟上的国王,在废墟上咏唱世界的影像。
舜愣了一下,告诉他们尽远是他的废墟,也是他的世界。
关于尽远是什么人这个问题,在诗人在世时一直无人提起,却在他死后春草一般蓬勃的发了芽。无数探寻的眼睛盯着诗人唯一的亲人,那边儿紫莹莹的一对眸子只瞟了一眼,轻飘飘的一句不可说。
当真是天机不可泄漏。
好奇心却是不会停的,越是天机就越要参透,全国名字叫尽远的都给人翻了个遍,却没找到哪个和诗人有关。
直到舜•欧德文死去的第三年,他的小妹妹才小心翼翼的开了金口。
尽远是他世界的色彩,是他对世界的映象。
舜是个很奇妙的人,家破人亡之后他就再也看不出颜色了,在黑白两色的水天里只有紫是他能辨识的色彩。
看自己想看到的,无视掉其他繁杂的一切,这样的世界没什么不好,不枯燥,反而更有亮色的惊喜。
所以诗人说,即使在无法被自己所爱的单调世界里也能活的恣意。
直到一天他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草和叶都有了颜色。那时他就知道,他的灵魂先于他的大脑感知到了那一天将会发生重大的事。
他就在那一天遇见了尽远。
那之后,风和光都有了色彩。
虽然他们只是一瞬的相遇,见面,微笑点头,错身而过。
但既然长期生活的世界都黯淡无光,也没有人会说萍水相逢不能有声有色。

*一个段子!




王后喜好跳舞,举国上下素来就有尚舞的风气。王后要举办舞会的消息一传出宫就像插了翅膀飞遍全国,全国的人都欢呼雀跃想要参与这场盛会。
宫里的侍女小心避开城堡里乱窜的小鬼,踹开脚边的一个脑袋,胆战心惊的收拾宫室,明亮的能反光的首饰,巧克力的糕点和草莓色的糖果,还有盈着露水的鲜花,城堡像是一个甜蜜的迷宫,穿着舞鞋的小姐们随处一晃就沦陷在一辈子都难见一次的幸福光景里。
而且呀——不知哪家的小姐碎碎念着,城堡里流窜的鬼魂凑近了听——听说王子殿下也来了呀!
这不可能。另一个姑娘嘻嘻笑着往嘴里塞了一把糖。王后不允许小王子参加舞会,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先前的小姐便垮了脸,絮絮叨叨着传闻中小王子的英姿飒爽,拿一边儿糖豆堆的壁灯泄愤。
“要是能见上一面就好啦——!”
她感叹着,身边便是一阵风过。
这风奇的不得了,像是月下兽,掠起一阵阴影,本就支离破碎的灯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珠玉之声,仿佛是在为什么送行。
要说这风前被黑斗篷裹着的人,那可不就是两位姑娘叨着的小王子!舜听着对他的议论头也不抬一下,心脏剧烈跳动像是要脱出胸膛。他拐过最后一个弯,从城堡的回旋阶梯一跃而下,擦着门缝溜进了舞会大厅。
两位姑娘在细碎的月光下只看到一袭黑衣逶迤在地,就如衣下不曾有人。
小王子是不被允许参加舞会的,因为他的舞跳的不好,王后总是笑着说他这样是要给人看笑话的,但他对这场盛会的好奇之心,却从不曾断绝。守房门的侍女不忍心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待在空屋,走廊的侍从没有他的脚力,天时地利人和,他笃定他就该来参加这场舞会。
他把头上的金冠拿下悄悄放置在门边的桌角,盯着舞池里旋转的人眼神发亮。
星似的灯光流泻而下,舞厅里的交谈声被乐声笼罩,他忍不住踏出去一步。
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
但这第二次却不如第一次巧妙。舜放置王冠的,不想不是桌子,而是个蜷着的小鬼的脑袋!等他从舞池中脱身出来,门边早就空无一物。
小王子的王冠丢了,他搜遍全城堡,从走廊壁灯上打瞌睡的鬼魂一直问到大厅肖像里的先人,没有一只鬼承认拿了他的王冠。
“请问你有看见我的王冠吗?”
“请问你拿了我的王冠吗?”
……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面对城堡的最后一只鬼魂,小王子终于克制不住愤怒的语调,仰着头,树枝上的鬼只看见一双潭水般寒光凛冽的眼,怔怔的点了点头,从树上摔给他一个包袱,很失落的走了。
那鬼长得顺眼,修竹也抵不上的身姿,眼里是湖面春澜,只是瘦了些。舜对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很有些在意,怎么也无法把他和偷东西的贼联系在一起,打开包袱一看,顿时傻眼了。
包袱里哪里有什么王冠,不过是一朵枯黑的干花。
第二日偷王冠的窃贼在城堡外被抓住了,舜接了金冠,脑子里却都是那天手心里一下就被风吹的四散的花。他想起来他是谁了。
他第一次去舞会时看到的、吸引他第二次违反命令去舞会的人。他们跳过一支舞。那人和舜一样,是被人流牵着引着进了舞池的,手足无措下很自然的拉起了对方的手。舜跳男步,那人却不会女步,觑着旁人勉勉强强磕磕绊绊挨完了一首曲子,两人都是身心俱疲,一起到花园里散心。舜就是那时给了他那束花。
不过之后舜就没再见过他,四下里都找不到这么个人,这才第二次闯进了舞会,不想他却是英年早逝。
舜摘了满满一捧的花去给他赔罪。
那鬼呆呆的,眼睛一下亮起来,笑着从树枝上跳下来,砸在那堆花上。舜一愣之下松了手,花落了一地,他的怀里却还是空的。鬼没有重量,漂浮在一地迤逦的花上,面上是一点恶作剧的笑意,嘴里却客客气气的:“多谢殿下。”
他告诉他他的名字,他叫尽远。
这是舜最后一次和他交谈。之后也曾远远的见过一面,尽远眉目疏朗的冲他点点头,跟着鬼差走向天边的黄泉路。
一直听闻不愿投胎流落于世的鬼是最无处可去最孤独的,也听说若是这无可依靠的鬼有了能让他视为归处的人,也就有了根,可以重上轮回路的。
原来是真的。
舜没有通天之能,却渡了一只鬼,不知能不能算做功德一件,记在司命簿上,等他投胎时得个恩德,让他和那鬼再续前缘。

时之歌|舜远|风风雨雨

*一个定时!七夕快乐! @南雪正好  写得稍微有些魔幻

  


  他连乌云是怎么飘过来的都没看见,就知道下雨了。他往街边的店铺屋檐下一躲,转身就看到路上行人跟被雨扇了巴掌似的欲断魂的表情。台风天就这样,一秒晴天一秒霹雳,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雷公电婆把下雨的那个什么神脑子给劈坏了。

  尽远听着雨点砸在地上跟玻璃球似的发出清脆的响声,不由得暗自发了句牢骚——什么时候放晴啊?

  他刚抱怨完就看到个蓝发的青年实体化的怨念般黑着脸飘在他面前:“刚刚大晴天的时候你们不是盼着下雨?要求怎么这么多?不要总是难为我们这些打工的!”

  蓝发青年絮絮叨叨着要给他看他们“辛苦基层群众”的工作环境,一手拎起尽远往天上一丢,拍拍手吹掉手上的灰,悠哉悠哉的飘远了。

  尽远被他一扔直接甩到了云层之上,他头晕眼花的向下瞄了一眼,蓝发的不知哪路神仙完全没有扔后服务的打算,脚踩大地买糖葫芦去了。尽远站起身举目四望,还真给他看到个人。  

  他小心翼翼的走到云边,那人在他挪动时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理他的打算,他也不知如何开口,在那人边上坐下,看他举起个水盆往下一泼,一盆的水在空中四散开来,又是一阵瓢泼大雨。尽远目瞪口呆。那人手上不停,怀里抱个鼓,一手拿槌有节奏地敲,另一手去够挂在云片上的锣。

  他这厢敲锣打鼓,人间便是电闪雷鸣。尽远目光在他的动作和人间风云几个来回,觉得神仙还真不好当,这滑稽动作,要给人看到还不如自尽。想到这,他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严肃的比身边的还像神仙。

  神仙收了锣鼓水盆,一侧身,旁边的人跟要飞升了似的。他莫名其妙地问:“你干吗?”

  “没事。”神仙的承受能力 果然非同凡响。尽远心虚的挠了挠脖子。

  “你是被赛科尔丢上来的吧?你坐一会儿,还有一盆,我泼完了就带你回去。”神仙说。

  “好的。”尽远忙不迭点头,又忍不住询问,“你一直都一个人在这泼水吗?”

  “不是。打鼓的和敲锣的下人间偷懒了。”神仙指了指锣鼓。

  “拿盆的出了点事。”他又指了指盆。

  “敲锣打鼓的那两个招代班的,我最近比较闲,又要给妹妹攒嫁妆,就来打个工。”

  大概是到时候了,神仙反手把盆一扣,一盆水打湿了整个城镇,一棵老树猛的弯了腰。神仙看了尽远一眼,尽远回望过去,视线相接的一刻,一阵天旋地转。再回过神,尽远头重脚轻的站在树前。

  像做梦一样。街对面是他先前躲雨的店铺,他被那个不体贴的神仙丢在树下,给雨淋的透心凉。

  云层之上,蓝发的青年拍着降雨的神仙,毫不客气的放声大笑。神仙黑着脸:“赛科尔,闭嘴。”

  “你怎么就把人丢下去了?看看,看看,淋成什么样子了,都淋傻了。让他代替那棵树站那儿不错。”

  “你最好别动他。”

  “你再威胁我我就把水盆子扣你相好头上。”

  “你敢动他我就把你和维鲁特消极怠工的事报告上去。”

  “那你就别想拿到工资了。舜,你不是要给妹妹攒嫁妆?”赛科尔笑的直打跌,笑完了也有点惆怅,“你说,要放在以前,哪个战神要靠这么打工赚钱的?”

  “其实我以前也是这么赚钱的。”舜沉默了一下,“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靠人命发财的。”

  “嘿。技不如人了吧?”赛科尔咧开嘴,不和他接着唠叨,一个翻身就往云下去了。

  舜看着他潇洒的身影,和善的笑了笑,把水盆子对着他翻了个底朝天。

  尽远正在渐小的雨势中一边往家走,一边回想视线对上的一刻舜被火灼烧般的眼神。猛然间,又是一阵透心凉。

  现在的神仙办事太不靠谱了。要是有意见箱的话,投诉的信大概会把信箱塞满的。尽远匆忙的跑进一家书店,等天放晴了才继续往家赶。

  天晴了难免有些灰尘给扬起来。打开家门的那一刻,尽远无比确信自己是眼睛里进沙子了。他又关上门,眨了眨眼,深呼吸一口再推开门。没变化。他先前见过的神仙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呵欠,见他进来了伸出手打了个招呼:“尽远是吧?我是舜·欧德文,出了一些事,能不能允许我暂时住在你家?”

  “什么?”尽远握着门把暗暗用力,克制着直接把人扔出去的冲动。

  屋外传来一阵巨响,尽远一推把手关上门,奔到客厅从窗户往外看。只见一个一身黑衣的女子持着剑,和蓝发的神仙对峙。

  “你找那家伙缠我做什么。”赛科尔颇有些不耐烦的甩了甩长短刺,招架住女子的剑,同时脚下发力,人一个后仰,一脚把人踹开。

  “你肯定知道他在哪。”女子不依不挠,“我要他偿命。”

  “无聊。”

  两人打着打着飞远了,舜便又重复了一遍:“就像这样,有点小麻烦,我能不能借你这里躲一阵?”

  “我说不行的话?”

  “我也不会走的。”

  “那你就住着吧。”尽远叹了口气,“我去收拾客房。感觉跟被衰鬼缠上了似的。”

  “我好歹也是个神仙,你这么说未免太过分了。”

  “你到底是个什么神仙?”

  “现在的话,主业是打杂的,副业是战神。”

  “战神?那岂不是很能打。”尽远停下脚步一指窗户,“你还是走吧。”

  “来不及了。”舜从怀里掏出两只闪着金光的半透明蝴蝶,像贴纸一样把蝴蝶拍在墙上。

  “这是什么?”

  “契约言灵。根据契约,我有出入以及居住在这里的权利。相应的......”舜的表情柔和下来,“我会保障你的安全。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说实话我很担心。”尽远道,“首先我就无法和邻居解释为什么有人在我家飞来飞去。”

  “这不是问题。普通人类是看不到我们的,除非我们落地自愿显形。”

  “我为什么能看到?”

  舜沉默了一下,又往墙上拍了一只蝴蝶,怕它飞走似的又对着墙拍了一巴掌。

  “这是缘分。”最后他说,“所以我们不管飞的多高,你都能看到。”

  对于家里多了一个人这件事,尽远的感受并不怎么强烈。舜是个打杂工的神仙,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尽远和他留下来的贴纸蝴蝶交流都比和他的多。舜贴的第二只蝴蝶是个传送通道,连着一个叫格洛莉娅的女仙的屋子。女仙没有露过面,不过经常和他聊天,这挺好,尽远平时一个人在家确实无聊,但格洛莉娅有一个让人受不了的习惯,就是喜欢推销。

  “这样东西我真的觉得你会需要的。”

  “什么?”

  “防狼喷雾。”

  “不用了谢谢。”

  诸如此类,时间一久尽远着实吃不消,对这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神仙也有了敬而远之的心理。对此,格洛莉娅也解释过,她并不是真的想尽远买什么,只是习惯了。

  “是刚开始做这行的时候留下的后遗症,毕竟战时消耗量大,投机抢生意的商人也多,在做出名气之前可是很辛苦的。”

  “战时?格洛莉娅小姐,你到底是卖什么的?”

  “维拉杂货铺,你要什么都有!”少女清泠泠的笑声穿透蝴蝶传来,之后无论尽远问什么,她都不再回话了。

  天色沉沉的压下来,尽远收了心,站在窗边眺望天际。虽然舜说不管飞多高尽远都能看见,但若隔了云的话还是什么也看不到的。

  ——看不见吗?没关系,走近了就好啦。

  走近?尽远凝望着天幕,云似乎飘荡卷成漩涡,要将他卷进去。

  云层中奔出两只云雾堆成的狼,直直扑向尽远家的窗。尽远一惊,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墙上的贴纸蝴蝶爆发出一阵金光,从金光中的法阵走出一个少女,闪着金芒的眸子含着笑意看了尽远一眼:“你看,我说了你会需要防狼喷雾的。”

  防狼喷雾防的是这个狼吗?

  格洛莉娅从法阵里抽出把长枪,干脆利落的对着奔狼叩响板机。

  “好了,没事了,这点雕虫小技,真是完全不够看。”格洛莉娅放下枪撇了撇嘴,“我回去了,你不用担心,屋子里是绝对安全的。不过外面就不好说了,建议你不要随便出门。”

  “好,谢谢你。”对于可能到来的危机,尽远并没有什么实感,他目送着少女离开法阵消失,依然对发生的事摸不着头脑。

  遇到麻烦事的,不是舜吗?为什么他会有危险?

  当天舜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抱着个紫色的团子,一进门就对着墙上的蝴蝶喊话:“格洛莉娅,出什么事了?我收到了言灵的警告。”

  “你知道有事也不回来看看?”墙上金光一闪而过,格洛莉娅靠着法阵打呵欠。

  “反正有你在。”舜把怀里的人放在沙发上,“尽远呢?”

  “早睡了。你这么起早贪黑的整天做什么呢?”

  “你不觉得,尽远睡得太多了吗?”舜无视了格洛莉娅的问题,反问道。

  “确实。白天也是,没事干就睡。”格洛莉娅忽然明白过来。

  二人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往声音发出的方向扫了一眼——一双闪着荧光般的眸子定定的注视着他们。

  “弥幽?”舜松了口气,“被吵醒了?没事,你睡吧。”

  小姑娘听话的点点头,在沙发上躺下:“晚安。”

  “晚安,小弥幽。”格洛莉娅对舜挥挥手,“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第二天尽远起床后,看到难得在家的舜,突然有了一种很踏实的感觉。舜在厨房热从格洛莉娅那要来的面包,尽远便往客厅走,打算在沙发上先坐一会儿。不想沙发上已经有人了。尽远和揉着眼睛的小姑娘对望,大脑一片空白。

  “舜,这是谁家的孩子?”

  “我家的。”舜端着盘子走出来,“我妹妹,弥幽。”

  “尽远哥哥早上好。”弥幽规规矩矩的把手放在膝盖上,“哥哥,我饿了。”

  “早饭可以吃了。”舜注意到尽远目光不善,在他开口之前就转身向饭厅走。

  “舜,你最好解释一下。”尽远压低声音说,“我家没有多的客房了。”

  “我妹妹想我了,我把她接过来住几天。”舜沉吟了一下,“没关系。弥幽不介意睡沙发。”

  正在喝豆浆的弥幽给呛了一口,偏过头去咳了半天,舜忙伸手捶了几下小姑娘的背,尽远放下手中的面包:“没事吧?”

  “没事。”好不容易止住咳,弥幽的声音还带着点哑,怎么听怎么可怜。

  于是尽远作为屋主人下了一个伟大的决定:“舜,你到我房间拿一床被子打地铺,客房留给弥幽。”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当然,在无数次深夜回家把屋主人吵醒后,舜被赶到书房——这就是后话了。

  “尽远,”吃完饭后,打杂工的神仙准备着出门,“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你说。”尽远收拾锅碗瓢盆收拾的震天响,不得不拔高音量。有什么事是身为神的舜做不到而他能做的?

  十三分钟后,尽远牵着弥幽走在去学校的路上。遇到的同学非常惊奇的跑到他身边:“好可爱的小姑娘!尽远,这是你......这是你谁啊?”

  “我妹妹。”尽远面无表情的说。

  “你妹妹已经到上高中的年纪了?”

  “不。”尽远陷入了沉思,“她是来我们学校写生的。”

  “可是她什么也没带吧?”

  “用心写生,用脑画画。”

  握着弥幽的手多用了三分气力,小姑娘不由抬起头看了尽远一眼。那人脸上依旧是无比标准的温和笑意,细看的话僵硬的不得了。他大概把今年份的胡话都说完了吧,真辛苦啊。弥幽用力的回握他一下。不过即使这样,答应人的事就会做到,果然是一点都没有变。

  “尽远哥哥。我饿了。”

  说饿了肯定是假的,早饭吃完还半个小时都没到。两人和一脸遗憾的同学道别,在卖煎饼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才接着走。

  “虽说和你哥说好去哪都带着你,但我上课的话,不可能带你进教室。”尽远犯了难。

  “没关系。我在教室外就好了。”

  “在外面站一天?你不介意的话我当然没问题。不过我同学......算了,再说吧。”

  在位置上坐好瞄到走廊上的人对飘在空中的弥幽视若无物时,尽远突然觉得这些神仙真是白费他的心力。

  一个上午弥幽都没做什么,就在走廊上飘来飘去,大概是睡着了。在小教授尤诺的课上她甚至飘进了教室里,在尤诺的头顶转来转去。尽远提心吊胆的斜眼看她,然后非常清楚地看到在大家都低下头写听写时,小教授一把揪住弥幽的衣领子往外丢。小姑娘晃晃荡荡的被甩出了教室。

  “你们自己看一下后两页书。”说完尤诺出了门,走到楼梯口,小声问,“你怎么来了?又不舒服了?”

  “尽远哥哥。”小姑娘很简洁的回道。

  尤诺点点头,转身回了教室。

  自己身边的都是这种生物吗?尽远盯着台上的好友,觉得人生真是魔幻极了。

  傍晚放学时,尽远直到出校门也没看见弥幽的身影,正打算回教室找找看,他的脚边开出一朵半透明的紫莲花,小姑娘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得清晰,最后显现。

  “回家。”弥幽拽着尽远的衣袖,很急促的呼吸着。

  “怎么了?”尽远直觉不对,“你是不是受伤了?”

  弥幽没有回答,一手从兜里掏出一只通道蝴蝶,一手直向天边:“开。”

  天边开出五朵紫莲花,在她的声音喝断时猛的炸开。

  尽远定睛一看,天边隐约的可以看见他并不陌生的狼形云朵。云在被炸散后重新聚拢,来势不减。尽远往家的方向跑去,弥幽跟在他身后。

  “那是什么?”

  “异兽。”弥幽轻声回道,“尽远哥哥,能看清有几只吗?”

  “八只。”

  弥幽哦了一声,停下脚步:“已经可以看得到家了,尽远哥哥,拉着我。”

  尽远拉住弥幽伸过来的手,脚下莲花一闪,眼前风云变幻。再回过神,他已经在家中了。尽远虚握住手,一时间脑内混乱不堪。他只记得弥幽握着他手的温度,似乎十分熟悉。

  他急赶到窗边,四下里寻找弥幽的身影。天边的云狼身上不断的有火炮炸开,但似乎并没有大用。尽远呆立着。神仙打架的时候,凡人可以做什么?

  ——弥幽你,不擅长应付这样的敌人呢。

  ——嗯......

  ——再有下次就不要逞能了,不要勉强自己,我们会担心的。你哥哥不知得气成什么样子。

  ——不要告诉哥哥。

  ——下不为例。

  尽远恍惚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梦,梦醒的时候,梦里最后出现的人出现在了他的现实之中。

  一线长刀划开云狼,舜仿佛太阳的影子,出现在夺目的夕阳光照下。

  “弥幽。”舜走到妹妹身边,“你没事吧?我来迟了。”

  “解决了吗?”

  “还没。你回去吧,这里交给我。”

  弥幽放心的点点头,一步步回到家中。

  “尽远哥哥?”她一进门看到窗边的人吓了一跳,拉上窗帘把他带到沙发上,“怎么了?”

  “以前也有发生过吗?”尽远问她,“我把你一个人丢在战场上这种事情。”

  弥幽摇摇头:“没有。”

  他望着小姑娘坚定的眼神,突然间有点难过。他记起来他曾经和他们一起战斗过,却记不清究竟发生过什么,有什么事,让他无法参与他们的现在。

  “我以前也是神吗?”

  舜推开屋门时,正听见尽远的话。

  “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战后被偷袭了。”舜坐到他对面,“当年和异兽以及反叛天庭的神打了很久的仗。赢了之后大家都有些放松警惕,结果就被趁虚而入了。”

  尽远想了想:“现在攻击我们的,也是当年的残党?”

  “有的是。还有的是反叛军的家属,来寻仇的。你也见过的。”

  “嗯。那接下来,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事吗?”尽远盯住舜。他实在不愿意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所保护。

  “会有很多。”舜说,“你的力量也渐渐恢复了呢。比如说,你的那双千里眼。”

  舜的指尖从尽远的双眼上抚过:“你会发现你要做的事比你想象的多很多,即使我们都希望你能什么都不用做。”

  后半句已经成了叹息般的低语,尽远那时并没有听清。

  “比如说?”

  “弥幽的眼睛。”弥幽抢着说。  

  尽远一脸茫然。舜随后解释,弥幽可以将自己物体转移到自己视线之内的任何地方,她通过通道蝴蝶取武器,是遇敌时的先锋。弥幽眼力不好,一般情况下,她都是通过另一种言灵进行视觉通感,借用同伴的眼睛来看敌人。

  尽远有一双通透的千里眼,一向是打前锋时弥幽借用的第一人选。

  听到这里尽远突然有种放下心来的感觉。既然他也是拥有力量的人,既然他还能帮上忙,这次就一定可以也一定要保护好他们。

  这次一定——

  这次?

  那,上一次呢?

  就结果来说似乎只有尽远一个人受了伤,过程究竟发生了什么?尽远看着弥幽揉着眼睛去休息,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尽远,看不见吗?

  ——看不见,雾太大了。

  ——维鲁特呢?

  ——也不行。

  ——看不见吗?没关系,走近了就好啦!大个子,我们走!弥幽,能把我们传送到那阵雾那里吗?

  ——格洛莉娅姐姐,埃蒙哥哥,你们要小心。通道蝴蝶给你们,有危险的话就撤退。

  尽远睁开眼,黎明的天光透过窗帘,在墙上落下一室的斑驳光影。

  过去的战斗吗?梦里的人全都伤痕累累,却有着热切的目光,梦里的“他”自己也是如此。尽远感同身受。那一刻他终于有了战斗的实感,像是神明陷于大地无所遁形,意识到除了不甘,驱使他寻找力所能及之事的,究竟是什么。

  现在追杀他们的还只是分散的小部队,掀不起大水花。但要是这些小部队发现了彼此的存在,整合起来的话,战况又将不同。

  “不管怎么说,在这之前,总还有一段时间的。尽远你也不用太紧张,出现情况我们总能第一时间发现的。”舜总结道,“现在还是一切照常就好。”

  “你大清早把我叫起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尽远迷迷糊糊的瞪着他,“未免太小看我的心理素质了。”

  “已经八点了。”舜说,“就算今天是休息日,你这样也太懒散了。”

  “八点了吗?弥幽呢?”

  “也还在睡。弥幽还是长身体的年纪,要多休息。”

  “其实我也还在长身体的年纪......算了。你又要出门?”

  “嗯”

  “到底在忙什么?”尽远问。

  “在找东西。”舜从口袋里摸出一只蝴蝶,“等弥幽起了交给她。”

  当天弥幽没能睡到自然醒。尽远拿着蝴蝶想去看看小姑娘,一进屋,蝴蝶就自动飞到弥幽耳边化成无数的光点,同时从光点中想起舜的声音:“弥幽你这两天有没有出门?我之前去了一趟魔界,在那里感受到了你的气息。”

  “传信蝴蝶?”弥幽呆愣愣的坐起身,“我没有出过门。”

  “这样说话舜能听到?”尽远凑到床边。

  “不能。传信蝴蝶是一次性的。”小姑娘揉揉眼睛,“等哥哥回来我会和他再说一遍。”

  舜走的匆忙没准备早饭,尽远下楼买了面包牛奶,回到家就看见饭桌上对坐着两个人,格洛莉娅和弥幽吃着不知哪儿来的蛋糕正在聊天。

  “尽远哥哥,你早上吃了吗?”

  “吃了。”

  “那你买的是?”

  “午饭。”

  弥幽表情有些困惑,但还是点点头,专心对付起了盘中餐。

  “弥幽,你也差不多要开始备战了。现在敌人知道了尽远的情况,肯定会赶在他恢复神力之前攻过来的。”格洛莉娅说。

  “嗯。我明天就跟尽远哥哥去一趟学校。”

  弥幽去学校,当然不是增加科学知识的,她出门前是清清爽爽的小姑娘,回来时就成了周身蝴蝶环绕的香妃,尽远呆了一呆,不明白就一顿饭的功夫,尤诺对弥幽做了什么。

  “全都是言灵?”

  “嗯。因为视觉共享之类的命令式是一次性的,所以开战前要准备很多。”弥幽伸手挥开挡住视线的蝴蝶。

  “弥幽。尽远迟疑了一下,还是接着问道:“舜究竟什么时候能找到......?”

  他的语气太过随意而熟悉,弥幽垂着脑袋:“你知道哥哥在找什么了?”

  尽远在暗处握紧了拳,决定赌一把:“知道了。他在找我的......”

  “你知道他在找你了呀。”弥幽自语般说道。

  尽远只是猜测舜所寻找的东西和自己有关,想从弥幽口中得知真实情况,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这是什么意思?

  弥幽看一眼他的脸色,立刻明白过来:“尽远哥哥......你在战时为了保护我,失去了一魄。”

  ——尽远,你听见刚刚经过的人叫你什么了没有?泼水的!哈哈哈哈哈哈。

  ——赛科尔,打鼓的就闭嘴吧。

  ——瑞亚姐,你说要是塞科尔和尽远打起来,谁会赢?

  ——尽远。

  ——为什么?尽远现在可是处于灵魂不完整的状态下哦。

  ——尽远要打架,舜和弥幽肯定会帮忙,虽然这样的话维鲁特也不会置之不理,但是三打二,数量上尽远赢了。

  ——还可以这样的啊。那我觉得一定会平局的。因为尤诺在这里,不会看着同伴受伤的。最后会演变成不断被治好再不断打的情况吧。

  ——会变成很残酷的战斗呢。

  ——哈哈哈是啊。

  ——尽远......?弥幽,快把我传送过去!

  午睡醒来后,梦里的画面和弥幽的话交替出现在尽远的脑内。

  “战后大家都被分配去做一些杂工,那一天大家都空下来了,就难得的聚了一次。尽远哥哥突然就从云端掉下去了。我把哥哥转移到你的下方,可是你们之间还有另一个法阵......”

  尽远落入法阵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一直到那一天在街头,蓝发的神仙感受到一个抱怨天气的人。

  不用明说尽远也能感觉到弥幽话里的愧意。他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中了招,这群心比天高的战神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我们找了你很久呢。但是尽远哥哥的那一魄始终没有踪迹。”

  “没关系。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他会渐渐想起他们,会恢复力量,没有什么比这个时候更幸福的了,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不过舜的找寻似乎依旧无望,虽然尽远表明了既然不妨碍生活,那一魄不要也无所谓,他依然不死心。不过现在敌人随时有可能发动总攻,实在不是找东西的好时候,舜便暂时停止了外出。不只是他,出现在尽远梦里的人几乎都聚集在他的家里。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待了几天,被舜以太吵了为由通过通道蝴蝶赶到了格洛莉娅的工坊。

  “那你怎么不过来?”格洛莉娅瞪着舜。

  “这是尽远的家,我为什么要走?”舜瞪回去。

  ——舜,你可以留下来。

  又是梦。梦里一片风一般的绿色从他身边掠过。

  ——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我不需要你保护,舜。我有很多能做的事。

  ——那些事我希望你不需要做。但如果有什么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的。

  ——我想那个需要我的时候不会很远。

  ——......你那么想战斗吗,尽远?

  ——并非我想战斗,而是我知道你会需要我。

 风停下了,但是低语还在继续。

  ——尽远,你和弥幽一起。这次的敌人可能比之前的还要强大。请你保护好她,也保护好自己。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他陆陆续续又做了很多梦,梦里并没有清晰的影像,只有不断的话音,以及无尽的绿意。一周后,总攻开始。

  尽远出房间时,格洛莉娅正指挥埃蒙暴力拆迁他家的墙,让尤诺加一层防护罩在原本墙的位置:“这样视野就开阔多了。嗯......说是总攻,其实也不是很像样啊。”

  “要是敌人还很'像样',你还能休息那么多年?”赛科尔翻了个白眼。

  “尽远,叫一下弥幽。她还在睡?”舜听到动静转过身。

  “我去看看。”尽远敲了敲客房的门,“弥幽?”

  没有响动。

  他推开门,弥幽缩成一团倒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起床了,弥幽。”尽远拍拍小姑娘的背,一瞬间看到一副奇异的景象。

  大片大片紫色的荧光,光中还带着一片白色的光。两色的光芒撕扯着相互剥离。

  “舜,尽远去叫弥幽怎么还没出来?”格洛莉娅皱起眉,对着天边开了一枪,“你去看看。弥幽不在打起来很麻烦。”

  舜点点头,推开虚掩的房门,看见尽远和弥幽都倒在床上,对他进来毫无反应。

  “尽远哥哥,这是最后的敌人了吧。”弥幽喘着气,身边是无数破碎的光影。

  “对,最后的了。只要打败他们......”尽远说不下去了。弥幽用来作战的言灵蝴蝶已经被破坏殆尽,他也没有气力再去战斗了。

  弥幽握住他的手笑了一下:“请交给我。借给我你的眼睛吧”

  尽远恍惚间看见弥幽的手里一闪而过的金光,回过神他身在极远的天边。他睁大眼睛,隐隐的看到彼方火光轰鸣。

  等他回到战场时,敌人已经被消灭了。小姑娘失神的倒在战场上:“尽远哥哥。结束了。”

  尽远抓住她身边的蝴蝶:“不是用尽了吗?你哪里来的通道蝴蝶?”

  “哥哥说我们要一起回去。尽远哥哥,我们走吧,我们去找哥哥吧。”

  弥幽这么说着,陷入了沉睡。

  尽远带着弥幽去找了云轩。云轩也是天界有名的战神,传说远古时代天魔大战,他以一人之力筑起屏障,抗衡魔界大军百年之久,最后几乎耗尽神力,一直在山中修养。

  “她用自身魂魄构筑了言灵。”云轩磕了磕烟斗,“言灵呢?”

  尽远递上手中的蝴蝶。

  “应该还有一只。”云轩摇摇头。

  “还有一只?”尽远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弥幽是通过言灵视觉共享,才做到把他直接转移到天边的,“那只用完后粉碎了。云轩先生,能不能用我的魂魄先补全她的?”

  “可以。”云轩放下烟斗,“但这样会让你的灵魂残缺不全,她也无法完全恢复。”

  “先这样凑合着吧。对她不会有大影响吧?”

  “不会。”

  “那就好。我答应过人要保护好她。我不想食言。”

  云轩住处在一片竹林之中,微风过处,带着一阵草木的清香。尽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本来是想自己私下里寻找弥幽的灵魂,届时再拼接回去,他相信凭云轩的能力这不是问题。没想到的是,从那片竹海中离开时,两个残缺的人,不约而同的忘记了那个战场上发生的事。

  之后舜开始了无休无止的寻找,却没有想过尽远的灵魂就在他的身边。尽远从来就没有在什么战斗中失去灵魂。

  尽远感觉到自己飘起来了。四下里是无尽的紫,先前的白光已经和紫光分离开了,他在白光中向后退去,融入到更浩大的白光中。紫光中躺着个小女孩,伟大的战士呼吸平稳的沉睡修养。

  “弥幽!”

  小姑娘依旧安稳的睡着。他的视线里也失去了紫色的痕迹。

  他现在明白了他为什么不短的做梦。那些根本就不是他的梦。他像是信号接收器一样,通过灵魂的空洞处不断接收身边的人梦中和他有关的片段。那些不是过去的记忆,是他的同伴对于曾经岁月的怀想。

  现在他面对的——他望着白光中浮现出的绿色——才是他的过去。

  尽远在战斗尚未开始前,遇到了舜。那个人像是个连浮游都做不到的愣头青,带着一身的露水从天而降。尽远第一次到人间界,去的又是据说有毒蛇猛兽出没的森林,本身就提心吊胆,听见这么大的响动,条件反射般的举着枪对着来人。

  舜从学堂偷溜出来时遇到赛科尔,先是打了一架弄的浑身是伤,之后的传送魔法又出了错,摔得头晕眼花,好容易缓过神来,一抬头,面前一把闪着凛然光芒的长枪。

  他勉强对着尽远笑了一下:“你好?”

  “你是什么人。”尽远问。

  “舜。你呢?”

  “我是问你是什么身份。”他小声嘀咕道,“我是尽远。”

  “你又是什么身份?”

  “是我在问你话吧!我是斯诺克药庄的人。”

  “斯诺克药庄的人?”舜呆了一下,“我是欧德文家的人。你是斯诺克家的少主?”

  “是。”尽远放下枪,两人相对无言,尽远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前两天家里人还跟他提了一下欧德文家的孩子,言外似乎有联姻之意。可是这家伙怎么看都不是女孩啊,天界的风气是这样的吗?

  这家伙就是那帮老家伙给弥幽选的娃娃亲对象?舜沉默的看了他几眼。面前的人面目呆滞,但眨眼时眼底会显出山林一般的灵性,拿枪的时候身上会有一种矛盾的不和谐。

  不适合拿武器啊。舜心想着,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所以你是来做什么的?”

  “找一些草药。”尽远轻车熟路的拿枪拨开挡路的藤蔓,动作行云流水顺畅的不可思议。早有耳闻斯诺克家的少主是个不可多得的习武天才,果然名不虚传。舜跟在他身后。但他还是坚定自己的第一印象。他不适合拿武器。

  尽远顿了一下脚步,也默认了舜跟着,不置一词的抿着唇在前方走。

  “就算你很厉害,”走了半晌,两人在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上停下,舜说,“我也不会认同把妹妹交给你的。”

  尽远低着头在地上找草药,听到这句话错愕的把先前摘来的一丛丢进了草堆。他怎么就忘了?年轻一辈的欧德文家可不止一个孩子。

  “哦。”尽远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回去时怎么也不愿用枪了。舜挥着刀开路,想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转性。

  那是舜逃课时唯一一次遇到个不会和他说不过三句话就打起来的人,之后便三番五次去约尽远出门游玩。玩不过七九次这事儿被他的老师知道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尽远督促他学习。舜被尽远拎回家少说也有十来次,却改不了每次溜出来就往斯诺克药庄跑的毛病。有时候尽远被他说动了,也会跟着他四下里游逛,还去了两趟欧德文家偷看他可能的未婚妻——这桩婚事黄了后他甚至被舜拉着和小姑娘一起在河边捉鱼。

  日子过的热热闹闹鸡飞狗跳。

  尽远在药庄里清净惯了,突然被人一把推进大千世界,先是习惯不了,后是喜欢不起来,觉得太过嘈杂。但是他很喜欢和舜待在一起。毕竟是惯享清净的人,仅仅和他在一起,就觉得是一场不同以往的冒险。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反叛的神正式和天庭交战。宣布开战前他们就血洗了名门望族欧德文家来示威,欧德文家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近乎族灭。

  尽远是从舜那里听说这个消息的。叛神刚冲进欧德文家,舜就被他年幼的妹妹利用神力转移到了家外的山林之中。他四下里访友,在各大家族的帮助下打退叛军,但这时他家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弥幽就在院子里面目麻木的挖坑。

  舜扶着弥幽到一边坐下。小姑娘捂着脸死死的咬着牙。

  “弥幽。”舜颤抖着叫她。

  “哥哥。”

  舜一时无言以对。他身上还带着一马当先冲杀进来时斩杀的叛神的血和无数的伤痕,不想刺激她,只好向尤诺要了件披风裹在身上,给了她一个拥抱。

  兄妹俩去了斯诺克药庄,和尽远道别。

  “这是我的家,”听完来龙去脉后,尽远这么说。不出意料的看到舜困惑的表情,“舜,你可以留下来。”

  舜对他笑了笑。欧德文家的少主本意是马上加入讨伐叛军的队伍,但为了照顾妹妹,在斯诺克药庄里着实住了几年。这几年间他一直在磨练刀法,尽远有时都分不清他和他手上的刀,究竟哪个是武器。渐渐的,他学会了压制住自己身上的戾气。时机成熟了,他要离开了。

  “我跟舜一起去。”尽远对长老说,“叛军实力强大,可能会威胁到药庄。我也去尽一份力。”

  “你放心。”舜拦住他,“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我不需要你保护,舜。我有很多能做的事。”

  “那些事我希望你不要做。”舜说。

  他不适合拿武器。他应该清清静静的过一辈子。

  “但如果有什么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的。”

  不会的。舜深知要是尽远在战场上会是他最默契的搭档,要是让他上战场的话——自己也不会再放他回来的。可那不对。从第一眼开始舜就知道这不对,而且似乎并不是无法避免。

  “我想那个需要我的时候不会很远。”尽远放下枪,落寞的为舜打开药庄的大门。

  舜走后仅仅三天,弥幽就趁着外出采药,把所有人转移到目的地后跑了。她去找舜了。

  尽远也去了。

  舜刚开完战略会议部下就和他说有人找,他到军营后的草地上看了一圈,疑似找他的人躺倒在地上,手举在脸的上方,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中半明半暗。他走上前去,刚走到那人跟前,就被一把明晃晃的枪指住了咽喉。

  “舜?”尽远放下枪。

  “......你那么想战斗吗?”舜当然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尽远?”

  “并非我想战斗,而是我知道你会需要我。”

  “真该让你药庄里的长老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舜在他身边坐下,颇有些挫败。

  “仅此一次。”尽远说,“因为对象是你,就觉得稍微自以为是一下也没有关系。”

  舜偏头去看他,后者眼中落满了先前被他屈指弹开的光。

  “情况怎么样了?”舜把昏迷的弥幽和尽远拖到客厅。客厅里只剩火力支援的格洛莉娅。

  “还行。”格洛莉娅头也不回,“他们不太好?”

  “还昏着,不知道怎么回事。都交给你了。”舜足尖一点长刀出鞘,瞬息之间已至敌前。

  到底是关心同伴,格洛莉娅忍不住回头看一眼两人情况,有敌人抓住空隙向她丢来一把利刃。格洛莉娅早在回头时便察觉到破空声,却不着急抵挡,目光停在弥幽的身上。下一刻,破空声至,尽远的枪挡开敌人的刃。

  格洛莉娅这才回过身,手下轰鸣声不停:“真可靠呢。”

  直到战斗结束,弥幽也没有醒来。尽远和舜解释了当年发生的事情。

  舜点点头:“这么说来我在魔界感觉到的弥幽的气息可能就是她的灵魂碎片。”

  除此之外再无他话。轻飘飘一句就把多年来的寻找一笔勾销。

  “这么说你坠下人间可能不是叛军,而是你的灵魂承载不住神力而进行的自我保护。”尤诺想了想。

  神明们在此分道扬镳。

  尽远回到天上做他的泼水的,赛科尔表示我找你找得那么辛苦你欠我一个人情,把锣鼓全丢给他,继续和维鲁特四处游玩。尤诺回了医庄,格洛莉娅拆了墙上的蝴蝶和埃蒙一起回了工坊,顺便带走了顺路的瑞亚。舜背着昏迷的弥幽去找云轩,听说之后小姑娘就住在了竹林深处的书屋。

  舜却不见踪迹。

  发生了什么,尽远再清楚不过了。他替舜去魔界找弥幽的灵魂碎片刚有了些眉目,第二次被拜托找人的赛科尔也说有了舜的线索,心情不错的在云上做着工作。

  忽然间他感觉到有人靠近。

  黑发的青年在他身边坐下,慢吞吞地问:“你一直都一个人在这里泼水吗?”

  “不是。敲锣的和打鼓的受我之托找一个人,我暂时代工。”尽远有些局促的敲了一下鼓。

  “那么可见他们的寻人服务有第二次半价的优惠,或者是他们无聊去魔界旅游时良心发现。总之他们替你做了一份工。”舜的手覆在尽远的手上,微一使劲把水盆子翻了个底朝天。

  然后他放下手,视线越过尽远的肩,两人目光重叠,注视着人间满城风雨。

  


凹凸世界|嘉瑞|同向列车

*我流的世界观我流的嘉瑞

*一句话金凯!



  萨露是靠地理位置发展起来的星球,交通是这个星球的重中之重。事实上也的确,萨露的所有建筑都是以星际车站为中心建造的,每个建筑的后方都有一盏特制的灯,将建筑的功能投影到车站上方的幕布。

  大部分人仅仅是在这个荒凉的星球上停留一会儿,因此萨露上并没有很多的建筑,大部分都是餐馆。格瑞仰着头,目光掠过一排排餐馆的名字。没有旅店,或者至少他没有找到旅店。他甚至看到一家理发店,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在这儿理发,但是刚好。他想他需要一些新的发胶。

  星际聊天室

  烈斩:我到萨露了。

  星月刃:你可以在旅店休息一晚,明早坐十三号线列车,坐到第五个星球。

  烈斩:旅店在哪?

  星月刃:你在光屏右下角找一找。有个箭头边写着住宿。字很小,你看仔细点。

  星月刃:希望你早点到达下一个星球,写出成功的游记,让更多人发现那个星球的美。

  星月刃:啧,星球推荐的标准格式真恶心。

  格瑞懒得和她继续说下去,关掉终端,往今晚的容身之所方向去了。

  萨露寸草不生,格瑞一路走去只看到砂石,灰土,再有就是车站天空不灭的白光。但这是一个神奇的星球。格瑞想。他第一次遇到嘉德罗斯是在这里,之后唯一碰不到嘉德罗斯的星球也是这里。

  第一次碰上那家伙是在萨露的理发店,他们为了最后一瓶发胶打了一架。说来荒唐,但由于是嘉德罗斯先动的手,似乎听起来就有理有据的多。格瑞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小地方遇上能和他打的不相上下的人,嘉德罗斯也是。他们打坏了理发店以及连着店后屋的理发师的住处,还打坏了理发店后的投影灯。但由于是嘉德罗斯先动的手,赔偿的事当然是他的小弟去做。格瑞久违的打了一架,还白拿了对手分给他的半瓶发胶,除了被理发师说了两句之外没有任何损失。

  但这并不意味着格瑞会继续和嘉德罗斯打架。

  他试图说服他的对手停止无意义的挑衅,理所当然的失败了。在晚点了十三小时二十八分的星际列车开动前,格瑞都十分担心嘉德罗斯会不会因为要留他打架把列车直接打飞到目的地。并且在列车晚点的十三小时二十八分格瑞一直在候车室里,十分担心嘉德罗斯会不会因为要和他打架打坏车站的安检台,无票非法闯入。

  作为一个守法的好公民,嘉德罗斯当然不会做这种事。鉴于他差点弄坏格瑞的终端,他勉强原谅了格瑞对他的坏印象,并且表示他并不打算做那些违法乱纪的事引来星际警察。那些警察都是些渣渣,还是多到没完没了的渣渣,他不打算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这个解释没有拯救嘉德罗斯给格瑞留下的第一印象。当然的。

  不过嘉德罗斯通过很多星球的共同旅行的成功的让他的形象变得不那么无可救药。

  他们在各个星球相遇。除了萨露。格瑞简直要怀疑嘉德罗斯是不是跟踪他或者侵入了他的终端,盗取他的行程。

  嘉德罗斯问他:“如果我说是,你会和我打一架吗?”

  “不会。”格瑞说,“我会把你和我的终端一起带到修理店。”

  “那就不是。”嘉德罗斯失去了兴致,头发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发箍。

  格瑞想了想,给他递了一瓶发胶。

  他们前往旅行的方式不同路程不同,但目的地相同。

  这大概是唯一的理由。

  刚开始碰到的时候嘉德罗斯还会叫嚣着要和格瑞打架,结果格瑞真的不堪其扰愤怒的和他打了一架,嘉德罗斯跑了,格瑞却因为破坏公物被星际警察送进了看守所。

  出来之后第一趟旅行他们又走上了相同的星球。格瑞一直很奇怪,宇宙星球千千万,怎么他们就老串一串。嘉德罗斯比喻他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并且提问为什么格瑞消失了那么久。格瑞差点又和他打起来。

  了解情况后嘉德罗斯终于放弃了在旅行时和格瑞打架,样子心不甘情不愿,让格瑞几乎要为他伟大的放弃鼓掌。为了表示友好嘉德罗斯提出给格瑞讲个故事。格瑞第一次和他和平相处,撇下烈斩都不知道往哪放,最后烈斩光荣倒地还带着大罗神通棍一起壮烈牺牲,嘉德罗斯扶起武器的手都在抖,八成在憋笑。

  格瑞面无表情的告诉他,他的武器名字很眼熟他可能在哪里见过。嘉德罗斯憋不住的笑出声,一巴掌拍在格瑞背上叫他别打岔。

  “你要听长的故事还是短的故事?”

  “短的。”

  “从前有一只麻雀。它到打谷场上啄了一粒米,飞走了。”

  “那长的呢?”

  长的故事无非就是那只麻雀辛辛苦苦的一粒米一粒米啄个不停,格瑞听着没有做声,嘉德罗斯就没停下。最后那只可怜的麻雀累死了。嘉德罗斯讲不动了,一挥手给故事安上了结尾。

  “这其实是个笑话。”嘉德罗斯喘过气说。

  “我听过。”格瑞看了他一眼。

  “一般的孩子都会想听长的故事。那样会好笑很多。”

  “我倒是觉得这样就够好笑了。”

  格瑞说完,嘉德罗斯沉默了很久,他问格瑞:“那你为什么不笑呢?”

  这之后嘉德罗斯的笑话时间几乎像是格瑞旅行的标准行程,这简直是个灾难。金发的王者并不适合讲笑话,他逗趣的对象称他讲笑话用的都是挑衅的口气,除了怒极反笑之外他看不到任何让自己笑出声的希望。

  “那正好。你要是发怒了我们就可以打一架了。”

  格瑞说这个要么打架要么笑的展开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陪笑的。

  嘉德罗斯笑到上气不接下气:“你怎么都没被自己逗笑?”

  “是你笑点低。”格瑞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他是很认真的在和嘉德罗斯讨论他们相处模式的扭曲性。但不得不说,嘉德罗斯笑起来很好笑。

  回过神来格瑞才发觉他已经在旅馆的床上坐了半宿,为了避免对天价住宿费的浪费,他决定睡觉。他在梦里又遇见了嘉德罗斯以及他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

  “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有趣的事。”他在梦里理性客观的对嘉德罗斯说。天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早在现实里和他这么说。

  “我觉得是。”嘉德罗斯漫不经心的看了他一眼,很不讲理,“你不需要觉得有趣。你只要笑就好了。”

  格瑞告诉他他这么说自己更像个陪笑的了。

  嘉德罗斯皱起眉:“谁敢让你陪笑我一棍子敲死他。”

  格瑞考虑了一下拿烈斩把嘉德罗斯砍死还不用坐牢的可能性,选择了放弃。

  他梦里梦外都是这个人,突然没了也会不适应的。

  最重要的是,客观想一想,杀人偿命可是宇宙基本法。

  第二天一早格瑞醒来,在前往星际车站的路上迟疑了一下。根据莫须有的宇宙基本法,按照他的行程,最后一定会碰到嘉德罗斯。他在萨露逛了一圈,得出的结论是这里没什么可逛。他在礼品店里给发小选了礼物,然后莫名其妙的绕到食品店买了一盒炸鸡。到车站后他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买了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碰的食物。

  格瑞对着炸鸡放空自我,开始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正在考虑怎么处理这盒鸡块,迎面走来一个人。格瑞对他太熟悉了。好了,不用考虑了。来人一把抽走格瑞手上的炸鸡,诧异地问他:“你不是说不吃这种东西?”

  废话。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在这里发呆啊。格瑞没理他,看了一眼终端上显示的时间:“你违背了宇宙基本法。”

  嘉德罗斯用一种世界毁灭的眼神看他。格瑞面色颇为阴沉,像是要大病一场直到地老天荒的模样。不,可能他现在已经是回光返照了。嘉德罗斯伸手去探他的前额,被格瑞一掌拍开。

  一时间气氛颇为尴尬。万幸格瑞的终端响了。他低下头。

  星际聊天室

  星月刃:你上车了?

  矢量箭头:格瑞,到了下一个星球记得给我带礼物!

  烈斩:还在等车。

  星月刃:矢量你这次就不要指望什么礼物了.......

  矢量箭头:???

  烈斩:......

  格瑞看了很久才找到他要去的站点。他的目的地,下一个星球。这不是对接下来目标的代称,星球的名字就是下一个星球。他条件反射的回头想要问你要去哪?却发觉身后没有人,只有他在站点牌前目瞪口呆。他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宇宙基本法是成立的。只要改变行程就不会和嘉德罗斯纠缠。这次更绝,明明在萨露遇上了,却不是一个候车室。

  格瑞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突然有点迷茫。只有一点也只是一瞬,他甚至在想是不是因为昨天的梦导致用光了他和嘉德罗斯相处的时间份额。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会希望经常梦见他的。

  倒不是说格瑞有多讨厌他。只是上次分别时嘉德罗斯的话过于惊动人心。

  那时格瑞正在写旅游日志,嘉德罗斯倒在他身边问他:“你不觉得你的日志少了点什么吗?”

  格瑞删去手一抖在旅游项目一栏写上的听笑话,随口问了句什么。

  “人啊。你写的日志、推荐的景点,全部都没有牵涉到人。”

  格瑞不想了解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终端博客的,只反问,这又怎么样?

  “你的游记,来问我怎么样?当然没怎么样了。不过你不考虑写点关于人的东西吗?没有人可写的话你可以把我写上去。”嘉德罗斯把他手上的终端屏幕转个向,指了指同行者的空栏。

  同行者。

  突然接触到这个词汇,只是有点不习惯而已。

  只是突然心动了而已。

  下一个星球风景秀美,戴着防毒面罩的科考人员和各种器械成为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格瑞在高耸入云的树间穿梭,捂住口鼻防止吸入过量植物散发出的浅红烟雾。

  星际聊天室

  烈斩:......

  星月刃:到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烈斩:是。

  烈斩:这种地方我没法写游记。

  烈斩:我已经看到吸入烟雾过量晕过去的人了。

  星月刃:你写游记光为了把星球介绍给别人,这多无趣啊。

  星月刃:再说了,让大家都领略一下下一个星球的魅力难道不好吗?

  矢量箭头:对啊,那里可好玩了,我和凯莉第一次出去玩就是去的那里!

  格瑞叹了口气关上终端。

  下一个星球之所以有这么一个名字就是因为这里的植物散发出的烟雾对人体有害,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只能立马前往另一个星球。因此这里的生态环境很好,最近几年吸引了不少科研人员,这也才有了通向这里的星际列车。

  依格瑞的身体素质,对这种烟雾当然是无所谓的,但显然这儿不是能让普通人随便游玩的地方,与其写一篇介绍其魅力的文章,不如直接发一条警示让大家不要前来。

  他四下转悠,一天内不知第多少次呼吸了一口无所事事的空气。

  事实证明就算宇宙基本法真的关照到了千千万万星球上数以亿计的子民中名叫格瑞的那一个,也不会那么细致的注意到他的行程。比如说制定基本法的神秘力量就不可能加入格瑞的聊天室,先了解了他的目的地再冥冥中暗示嘉德罗斯也去那里。宇宙基本法是更基本更粗暴的东西,比如说,格瑞去哪都会碰上嘉德罗斯。

  好在嘉德罗斯以轰鸣的列车声为背景,从一株花的背后出现时,格瑞已经调整好了面对他的心态。他很平常心的和面前的人打了个招呼,用的是约等于今天天气真好的开场白。

  嘉德罗斯用很微妙的神情扫了一眼被红烟遮盖的天,在一片深深浅浅的红里跟他说,你真是有少女心。

  格瑞面无表情的把烈斩扛在了肩上。

  他当然不会在这里和嘉德罗斯打架,但这是个暗示,意味着离开这之后格瑞不介意到竞技场和嘉德罗斯切磋切磋。虽然基本上这种情况都是以飞向不同星球的列车为终结,并没有实质性的展开。

  嘉德罗斯耸耸肩,露出了一个是你先挑起话头的表情。他没有进一步激怒格瑞的打算,格瑞也没有这么容易失去理智。这个话题就这么不了了之,他们找了片空地把武器一左一右插好。嘉德罗斯坐下,格瑞站在他旁边。

  下一个星球的光线偏红,天然就是一种幽暗暧昧的氛围,不怕死的话是个约会的好去处。不过这里不适合嘉德罗斯。格瑞低头看着嘉德罗斯。鎏金的色彩染上了晦暗,又在他一抬眼间消失殆尽。

  “你在看什么?”他不耐烦的问。

  这是个王啊。

  不管多少次看格瑞都会这么赞叹。

  但他不会追随。

  他和嘉德罗斯并肩坐下,表示他并没有注意什么。骗人的。明明整个星球上能入他眼的就只有嘉德罗斯一个人。但后者显然不自知,冲着格瑞翻了个白眼,脸上带着赌气的耿耿于怀。

  “我希望你这次没有准备什么无聊的笑话。”

  “那可真是不如你的意。”

  接下来是嘉德罗斯的笑话时间。格瑞在心里给他打了个板请他开始自己的表演,之后就听见一个理发徒弟根据师傅对着西瓜练习的手法给客人剃头。师傅中途有事把剃头工具——鬼知道叫什么——给丢在了西瓜上。

  这很不好。格瑞想。不管是嘉德罗斯讲笑话的态度还是理发师傅对西瓜做的事。

  然后徒弟就有样学样把工具磕在了客人的脑门上。

  真是个糟糕的笑话。

  格瑞低下头去看终端。突然肩上一重,金色的脑袋凑了过来。

  她的笑容就像太阳。嘉德罗斯不带感情的念着终端上的话,擅自把格瑞正在看的页面拖到了最上端去看作者。

  “是你发小写的?他写人物这么有才,你怎么不学学?”

  格瑞没理会,把金和凯莉新的约会日志看完,暗自松了口气。凯莉没有再把金带去什么奇怪的地方。她总算学会了怎么让金开心,而不是一昧的满足自己。

  你真该学学她。格瑞用眼神对嘉德罗斯示意。他当然不是指约会的方面。但嘉德罗斯真该好好了解一下让人笑出来的方法。

  嘉德罗斯大抵是没看懂他的眼神,莫名其妙的回看了一眼就坐正回去。

  “嘉德罗斯,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刚刚做了些事。”嘉德罗斯回道,“来这里休息。”

  格瑞点点头和他道别。

  你要走了?嘉德罗斯问。

  这里没办法推荐给别人。格瑞第不知道多少次在环境恶劣的星球上和嘉德罗斯说,他作为星球鉴赏员的责任不是游山玩水。

  那可真无趣。嘉德罗斯批判道,你不该管什么责任的。

  格瑞不置可否并且十动然拒。

  四十五分钟后,格瑞坐上了回萨露的星际列车。

  十分钟前,他看着嘉德罗斯上了去圣空星的列车。

  这三十五分钟间,两人就各怀心事的坐在相邻的位置,仅仅分开时有过今天的第二次道别。

  格瑞在萨露下了车。列车毫无任何意义仅仅是为了象征的轰鸣着汽笛,蒸汽中似乎连天都黯淡了下来。

  他在车站的站牌上看到下一个星球,算来他离开那个星球已经过了三个月了。回想起来,对那儿遮天蔽日的丛林美景还颇有些怀念。

  这三个月间,他陆续去了三两个星球,碰到了两三次嘉德罗斯。在寒冰湖时格外的险象环生。年轻的王者与冰的相性似乎不好,在寒冰结成的湖面上不断的摔倒。格瑞无可奈何的走到他身边蹲下,那人却不解的皱起眉,问他,背我?你不会也想那些渣渣一样,把我当成孩子吧?

  这是不可能的。王应当永远是赤子,但没有人有看轻他的胆量。格瑞模糊的这么想,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在他前面慢慢的走。

  冰的底下是什么?

  当嘉德罗斯不耐的举起手中的棍子时,格瑞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是水。不论多深的冰层底下总有鱼跃的活水。

  格瑞拦下了他的武器:“不想我们都死在这里的话,你最好克制点。”

  那嘉德罗斯眼里的呢?

  他放下神通棍,眼中是鱼无法生存的岩浆。

  明明什么也没有被击碎。格瑞听到了不知名的事物膨胀以及破碎的声音。

  星际聊天室。

  烈斩:我到萨露了。

  没有回音。上回匿名推荐星球的人说因为行程复杂,等他到了萨露再联系说明到达推荐星球的路线,这会儿却失去了踪迹。格瑞思索片刻,决定在萨露住一个晚上。要是到了第二天那位推荐者还没有消息的话——他也不是没有做过防范这种意外的准备工作,还有两个本打算之后再去的星球可以应急。

  格瑞仰起头,目光穿过列车汽笛扬起的烟雾,在光屏上寻找旅店。

  视线接触到光屏后,他才意识到为何光线会如此昏暗。与被他误解为最罪魁祸首的列车毫无关系,而是光屏上大部分的光标都消失了。屏幕上只有一个巨大的箭头——格瑞通过星际间指示方位的星标看出那个箭头指向的是萨露荒凉的东南。这么说也不准确,毕竟萨露每一个地方都一样的荒凉,除了中心车站,格瑞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值得这样大张旗鼓的炫耀指向。

  星际聊天室。

  大罗神通棍:沿着光标走。

  格瑞着实惊了一下。这大概是嘉德罗斯讲过的最不好笑的笑话了。他沿着箭头向东南方走去。

  私聊。

  大罗神通棍:我给你推荐一颗星星。

  大罗神通棍:你不用为那颗星星写游记,把它推荐给任何人。那颗星星由你做主。

  远远的,格瑞看到嘉德罗斯坐在一片还算干净的地上,立着一边膝盖,脚在地上打着节拍。和海洋与潮汐同步的调子。嘉德罗斯应该也看到他了,对他招了招手,低下头去看震动的终端。

  烈斩:这样的星球不存在的。因为我不会去。

  大罗神通棍:我说存在就存在。

  大罗神通棍:因为这是我送你的星球。

  嘉德罗斯放下终端。他看着格瑞脸上差异的神色渐渐消退,犹如旭日初升。他看到了太阳。

  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所有想和格瑞说的话,他都已经听到了。

  “嘉德罗斯,下一次星球推荐麻烦你按照格式来。这一次既然是去我的地方,那就算了。我会请假当作私人旅游的。”

  嘉德罗斯哼了一声,表示既然这样那就不会有下次了,星球推荐的标准格式太恶心人,而且他去过的地方格瑞几乎都去过了。

  两人逆着光标的方向行走,第不知多少次驶向同一个目的地,少有的坐上了同一班列车。

  

  

  

  


时之歌|舜远|空怀

*一个写着很尬看着很迷的故事

*祝殿下生日快乐


  阿远先感觉到一阵风,再走了几步,就听到风里的琴声了。弥幽是一听到声儿就欢快的沿着小径跑向花园的露台了,只留他独自在曲曲折折的花里浮沉。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弥幽身后,两个人都安安静静的在露台前望着台上的琴。这时他很细致的想着,大抵不是风把琴声吹进了他的耳,而是他被风吹到了琴的面前。两者在听的方面并没有区别,但前者总不如现在这样,能让他面对面的想象钢琴家落在琴键上的指,五指起落,张弛有度的像一张弓。

  一曲终了,阿远又想,他该说点什么的。作为弥幽的老师,他可以和她的哥哥说一说弥幽的近况。但真的张开嘴时,他的舌头又像哑火的炮仗,半点响声也发不出来。最后他只慢悠悠的、不是很显诚意的吐了句人人都能说的话:“弹得真好。”

  钢琴家早见他听着曲子时恍惚的样子,知道他深得曲中意味,满以为他要发表什么高见,却得了这么句话,颇有些不得趣:“谢谢。”答复也极尽客套,口气不冷不热的,笑意也不深。

  阿远早听闻钢琴家这“三不”,也回了一个笑,并不往心上去。

  弥幽左看右看估量着他们的话讲完了,就兴冲冲的蹿上了露台:“哥哥!”

  钢琴家才看见小姑娘,憋不住的冲她笑了起来,口气是热切的,笑的也很深很真,很是让阿远开眼。

  “弥幽回来了?那这就是你的老师了?”

  “嗯。阿远老师。”弥幽在琴前拿两根食指去按琴键,很是生硬的按了一首两只老虎,阿远一听就乐了,知道这是她们音乐课上新学着唱的儿童歌。钢琴家欣赏不来,但并不阻止,就对着阿远说话:“我是舜,弥幽的哥哥。弥幽这几天在学校怎么样?劳烦老师送她回来真是对不住。改天请您吃饭。”

  “弥幽很乖,给我们省了不少心,光就这,送她回家就是应该的,哪还能让您破费?”阿远连连摆手,吞吞吐吐了半天,又轻声道,“谢礼的话,我不是听了您弹的曲了?您弹的真好。”

  舜谦虚了两句,客套的请他下回来家里做客,阿远应了,走之前又磨蹭了一会儿,待舜的耐性都要耗完时,他终于吐出了在听琴时在胸口憋了许久的感想:“您这的花,可真好。”

  舜听了一愣怔,突的抚掌大笑起来:“好!就凭这话,您就算我半个知己!我真得多请您来我家听听琴!”

  阿远没听明白,他这话发自肺腑真心诚意,怎么舜听着就笑,还称他是“半个”知己,这不是说他不完整么!

  他是不知道,在舜心里,知己不仅要懂他的琴,还要懂他的人,阿远这听懂了他的琴,却不熟悉他的人,还拿外人所谓的“三不”的说法来看待他,可不只有一半懂他,是个一半知己。

  阿远道了别,离开了花园,他最后对着露台的方向扫了一眼,一个激灵,知道了舜为何听他一言就如此开怀。

  此时正值秋高气爽时节,花园里半枯的草呈着颓势,没有一株花。

  弥幽目送老师远去,停了敲琴键的两指:“哥哥和远老师很投缘。”

  舜点点头,心说要是他能有一个知己,就该是阿远这样的。

  都说不是冤家不聚头,舜倒觉得有缘人不一定是仇家。这日钢琴家亲自上街买菜,隔老远就看见阿远拎着个塑料袋在车流中费劲的穿梭。待他走近了,舜才发觉他脖子上围的围巾居然是舜用了几年,新近才因为太旧扔掉的款式。他喜欢这围巾喜欢的紧,连带着觉得围围巾的人也更可爱了几分,更逞论这是他的半个知己!当下就忘了买菜的任务,在街边和阿远谈起天来。

  阿远拉他到远离车流人流的角落里,和他随口闲扯,话题无非是舜的曲子,阿远的学生。他们两人仿佛有一种天生的默契,一说上话就停不下来。其实也是钢琴家今天兴致好,大半都是他在说,阿远像对待学校里的孩子似的微微笑着,不时附和两句,都能刚好说到舜的心坎上,舜真是怎么看他怎么顺眼,觉着他能说会道,和第一次见时的木讷样子差得远,一张口猛然发觉什么,不好意思的看着阿远:“一直和弥幽一样叫您老师,倒还不知道您的全名......”

  阿远笑笑:“叫我尽远就好。”

  可巧,又是一个舜心尖上的字眼。

  “这名字好,你是不知道,我小时候家里有个会写毛笔字的亲戚,我生日那天给我写了一首诗,我现在还记得他写'白日依山尽'时那个尽字的笔锋!”

  到这里又不说下去了,尽远也不问,应了个声就绕开这个话题去了。想也知道,舜一个青年人独自带着妹妹,也不见个其他家人,内里必有蹊跷,而且是决不方便问的那种。

  这话题登时就向着烟火气息绝尘而去,舜兴致缺缺,这时想起来自己的任务,赶紧的告了辞,要在弥幽回家前买好菜。

  尽远点点头最后寒暄了两句,转瞬间消失在密集的人流中。

  舜回家烧好饭后,弥幽也回家来了,好心眼的老师依旧送她到门边,却怎么说也不愿进去了。

  “阿远老师不来家里坐坐吗?”弥幽小声问。

  “不了。上回听琴听魔怔了,这一下我见你哥哥就不大自在。”阿远摇摇头。

  弥幽不强留他,只道了别拎着小书包一溜烟儿跑屋里去了。舜摆着碗筷,看见她先笑了起来:“别在屋子里跑!”

  小姑娘应了一声,不甚在意的照旧小跑到桌边,拿了筷子开始狼吞虎咽。

  “你饿了几天了?”舜无奈的问。

  弥幽眨眨眼不答话,嘴里不停,不出一会儿桌上给她扫了大半,舜一看这可不得了,再不吃自己怕是没配菜了!兄妹俩抢吃的抢得不亦乐乎。

  没几日弥幽学校组织秋游,舜忙里忙外给她收拾衣物,作为唯一的家属陪她出游。上了旅游大巴,弥幽坐到了同学身边,舜往后找座位,一眼望去除了学生,清一色的中年妇女。舜可不想到她们中间去和她们拉家常,一直走到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向窗外望。

  前边的位子闹哄哄一片热闹,像是投了炸药炸开片蘑菇云,钢琴家缩在角落有些厌烦,早知道的话,他一定自己开了车到目的地,绝不在这儿遭这份罪。他伸手在窗沿敲最近练的曲子,敲着敲着入了迷,一曲敲完,定定神,周围还是吵嚷嚷的,没人在听。想想也可笑,他敲的又不是真琴键,就算有内行人听着留心着,也不过能说上一句真是个琴痴,断说不上什么好的。能看他手势就知道这是个行家的,那可非得是像他一样的行家不可。

  钢琴家天生一点的虚荣心,自认像他一样的人只少不多,一想着又是骄傲又是失落。这时候车经过个小村庄,村口桥边几个乘凉的老汉一个猛子站起来,用手捂着头极狼狈的往村子里跑。舜开始看着滑稽不解,过会儿觉出来外边很是下了一场大雨,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直响,舜听雨声简直要替外面的花草树木感到疼痛了,于是心里失落便占了大头,窗也没劲敲了,只望着雨发呆。

  他就看见村口有个眼熟的人。车子一驰而过,他盯死了那人才认出是尽远,腋下夹着伞,脑袋偏着顶住伞柄不叫它歪了,但半个身子仍是在雨里。车子开过就那么一瞬间,但舜就是笃定尽远一直看着他。两人的视线明明只对上一瞬,他也不知为何,就是这么相信。片刻后他想明白了尽远怪异的姿势,是腾出手在鼓掌!那人看着他,想着他,为他冒着雨鼓掌,舜几乎说不出话来,也不去想尽远是怎么隔了老远看见他敲窗的动作的,在脑子里勾勒雨里的人,添了无数的诗情画意在里头。感动完了他才想起心疼,向着后边望一眼,哪还有人影。

  之后三天的游乐玩耍放松身心,在舜心里都不比这一场雨让人难忘。可惜的是阿远并没有来参加秋游,他就是有话,也没个倾吐的处所,憋闷到最后,反而觉得头重脚轻的空落。弥幽看他整天心不在焉的模样,以为他是挂念下个月的音乐会,摇摇他的手让他放松。舜知道了妹妹的担忧,安抚了几句,收敛起了外露的情绪。

  其实不是那么隆重的事情,舜在心里和弥幽说,他只是在想一个人而已。

  回程时遇上了事故,到学校已经不早了,家里没人烧饭的一伙人商量商量,打算一起下馆子。钢琴家正发愁晚饭的问题,连忙表示自己也去。

  晚饭时弥幽技惊四座,一盘一盘吃空的菜给服务生端走了,小姑娘还安安静静的坐着,眼巴巴往上菜的方向瞅,没有一点吃饱的意思。舜表示这顿他请了,众人才缓下脸色谈天说地去了。钢琴家插不进话,借口加菜出了房门。

  好巧不巧,门口檐下夜半的湿气里,端端的立着他想了几日的人。尽远还是带着那条围巾,拢着看不清神色。他面对着人行道上的行人,没有一个人看他,可舜的眼神全给了他。

  “尽远。”舜走到门边叫他。

  “舜。”尽远对他点点头打招呼,“几日不见。”

  “我听弥幽说你这几日在老家,回来了?”

  尽远愣了愣,笑笑没答话。舜揣摩他的神情:“你不会是溜出来的吧?”那人还是一个劲地笑,和和气气的,就是不回答。

  一下子没了话头。钢琴家默默站了一会儿,估摸着里面吃饭的人吃的差不多了,就告辞走了。尽远拉拉围巾,没有表示。舜再领着弥幽出来时,外面已经没人了。

  舜提着两人份的行李没有空余的手,叫着弥幽拿钥匙开门。小姑娘从包裹里抽出钥匙拧开锁,两人难得不从花园的后门,而是正儿八经的沿着正门进屋,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歇会儿然后给你阿远老师打个电话。”舜倒在沙发上掀掀眼皮,“过两天我出远门,还得拜托他照顾你。”

  “演出吗?”弥幽倒了杯水,嘴靠在杯沿往水里吐泡泡。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就不做声了,拿出手机,迟疑了一会儿又放下,“老师应该还在老家,那里信号不好,我明天打电话。”

  舜克制住笑意点点头:“好。”

  出发当天舜连弥幽学校也没去,让她自己和阿远讲清楚事情,用弥幽的话来说就是——哥哥什么时候和老师关系这么好了?对老师就像对自己一样放心。

  钢琴家坐在火车上翻来覆去的想,也不明白他对尽远莫名的信任从何而来,他们说过的话大概还没有弥幽一顿吃光的菜的数量多。但尽远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一次次的对一个陌生人一见钟情。这个认知让他吓了一跳。尽远真的算是陌生人吗?舜无法理解他对尽远的熟悉感。而在去除这个念头后他才反应过来方才他对对尽远感情的描绘。

  一见钟情。太过浪漫而具有煽动性的词,是一只鼓槌一下下震动人的心跳,在人丢盔卸甲之前就一锤定音了胜负。

  舜从窗子望出去,一片广阔却有边际的原野。边际的低矮房屋掩在若隐若现的雾里,原野中成排不同的作物,从浅青到深绿,间着黄,高高低低的植成片片的方田。在田间稀疏的生长着树,枝干蜿蜒着服贴着田间的小道。

  他盯着那棵树,耳中听得旁边的人轻声说:“那是个流浪汉。”

  舜抬起头,尽远站在前座边的过道,为了让道贴着前座的座椅边儿。这个距离很奇妙,往近了说一弯腰就能贴耳说悄悄话,往远了说也不过一步之遥。舜用看老树的目光沉沉的看了他一会儿,也不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就像他的出现是理所当然的似的,用耳语的气音对他说:“可他现在不在流浪。”

  尽远怔了一下,突然露出一个宽慰般的笑来,眼神像是落了露珠的新草,带着目光也湿了半分:“是的。他长在大地上了。”

  舜觉得自己刚从飞机上下来,如失重般被抛起然后坠落。

  尽远没有再说话,松开扶着座椅的手,看了他一眼,向后方走去了。舜回想着他的眼神,写着“你明白什么了吗?”的目光。钢琴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走道上乘客来来往往,并没有尽远的身影,但他一凝神,又在尽头看到了他想看到的那个人。

  这一下他是真的明白了什么了,稍微的,理解了总在他需要时出现的尽远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邻座的女子好奇的打量他,见他友善地回望便大着胆子问:“请问,您是诗人吗?”

  舜怔了怔,接着失笑,越过她眺望田野尽头的山:“我也觉得我是。”

  他在演出台上开始演奏的前一秒鬼使神差的向下看了一眼,说句实诚话,聚光灯晃的人眼花,除了一圈圈光圈以外台下似乎什么也没有。光圈,还有尽远。那个人站在出口,遥遥远远的,看他怔怔的样子就旁若无人的一步步径直走到了台边,仰着头问他:“舜,还不开始吗?”

  如梦初醒。

  他不着痕迹的抹去不知何时冒出的汗,轻轻抬起手腕,落下了第一个音。

  结束了之后他又向台下看了一眼,这时灯光似乎没有那么刺眼了,他隐约的能看清台下鼓掌的人,以及一个他根本没想到会出现在这的姑娘。台下没有尽远,但他没去注意,转到后台匆匆忙忙的向出口方向绕。

  “弥幽?”钢琴家一把把小姑娘拽出门,亏得她的座位在最靠近出口的角落,没有惊动其他人,“你怎么在这?”

  弥幽指了指发觉小姑娘不见而追出来的阿远:“老师带我来的。”

  阿远随后解释了一番,因为有个摄影比赛,主题是拍摄艺术家,弥幽拿了一张她拍的舜偷偷参了赛,听说得奖了,阿远就带着她过来领奖金。

  奖金寄回家也不是问题,说到底还是来看他的。

  “既然来都来了......”说着他注意到了什么,“你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找好了?那就先去休息。我这里还有点事,等等来找你们。”

  “好的。”弥幽点点头,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老师拦了辆出租车。

  “弥幽,你哥哥刚才在看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认识的人?”

  可是那里,明明就没有人啊。阿远满腹的犹疑,最后还是归结于自己多心。

  在舜的视野里,那个角落并不是空无一人。尽远被他盯的浑身发毛,抬起头无奈的笑了笑。

  “舜?”

  “我一直以为你们是同一个人。”钢琴家说。

  “长得一模一样。”尽远接口,“其实你这么说也不能算说错了,我的外貌本来就是借用了他的。毕竟和你的心里知音这个模糊的概念最相近的,就是他。”

  “但你不是他。”舜摇摇头,“认错你了,抱歉。”

  “你不需要和我说抱歉。”尽远正色道。

  舜没有再开口,只是看着尽远。他知道他能懂他。由只存在钢琴家视线中的,他对于知音的想象——还有什么存在能比尽远更懂他?

  需要道歉的,因为说到底他们并不是同样的存在。现实中不存在神话里的纳尔苏修斯,还有人能对自己一见钟情不成?

  舜这么想着,尽远就理解了,忍不住笑了起来。钢琴家对他伸出双手,轻轻的给了他一个拥抱。

  很温暖呢,像星星一样。

  舜第一次听见了尽远的心声。

  你是个诗人吗?

  不是,那是你啊,舜。

  他只是跃动的字句的心跳罢了。

  离开演出场所,舜先去了弥幽住的地方。阿远给他和弥幽一人订了一间单人房,小姑娘正在床上百无聊赖的打滚。舜往床沿一坐,随口和她说着话,在手机上找弥幽参加的摄影比赛:“艺术家的单人照......奖金......参赛作品......”他翻到一半也没看到弥幽拍的照片。

  “你确定没被人骗?”

  “比赛分成两组。我投的一组上星期就结束了,你现在看的是二组的照片,截止到明天。”弥幽解释,“过两天二组的奖也评完了有展览。去看吗?”

  “来都来了就去看看。”舜翻到最后一页,猛的呆住了,“咦?”

  照片展在一个艺术中心的旮旯角里举行,舜拉着弥幽七拐八拐的绕了好久头都晕了,听到路人私语着谈论照片才反应过来快到了。

  “但是二组的一等奖照片换了吧?网上看的时候明明不是这张啊,出了什么问题吗?”

  “听说是照片里的艺术家本人要求撤掉的。他坚持说那张照片是他和他爱人的合影,不能算是单人照,不符合参赛要求。”

  可是那张照片里明明只有一个人!女孩还想和同伴争论,一侧身模糊的看到一个和照片中的艺术家很像的一个人,忙扯着同伴看。

  的确是同一个人。同伴两眼发光的小声说,我眼力很好的!

  “那边的人,在讨论你。”

  舜被惊了一惊,偏头,尽远抿着唇冲他眨眨眼。

  弥幽在呢,你别说话。舜给他递眼神。吓人。

  她听不见。尽远莫名的和他眉来眼去。你看那张照片了吗?

  废话。你都看见了我能没看见?

  拍的不错。

  合着没拍到你你就在这说风凉话。

  我夸的很真诚的。

  照片上的钢琴家微垂着眉眼,双手环在身前,怀里空空如也,他的神情却像是拥抱着雪花和流星,露出了只停留一瞬的温柔。

 这是舜和尽远的第一张合影,只有他们知道钢琴家的怀里到底是什么。不是雪花也不是流星,而是比那更永恒而隐秘的珍宝。


*一条书吧鱼,现代AU




  落下的硬币被丢硬币的人一手捞起。

  界海听那人说掷硬币看正反,面上不露声色,内里却是很用了几分心力去盯着的,面前的小少爷手一伸就白白耗费了他的心力,硬生生把人气得笑出声。界海满以为他是要耍赖重掷,不想小少爷一摊手,把硬币在他面前晃了一晃:“正面。”

  都说阿斯克尔家的小少爷成熟稳重,却也有这样无赖的时候,界海很是开了眼界,很是心服口服,以至于心甘情愿的把最后一碟子草莓蛋糕推到他跟前。

  尤诺这时才显出些众人口中的品性来,端端正正的道了谢,不紧不慢的拿勺子舀蛋糕。吃了两勺,又觉出界海盯着他颇为无趣,便开口问他的身份,让他开开尊口有点事做。

  尤诺这一问看似唐突却并不无礼,像这样的公子哥的晚会例来都是那么几个人,突然出现一个人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说不好奇那是假的,界海晚上也遇到不少人旁侧敲击的问他同一个问题,不过不像小少爷这样直接,隐晦的像是他很有些了不得的身份似的。

  界海想着便暗暗的发笑:“我是云轩先生的徒弟。”

  “云轩哥的徒弟?”尤诺一笑,生出些称兄道弟的亲近,“跟他学什么?调酒?”

  “嗯。”界海点点头,看他吃掉最后一口蛋糕。

  尤诺把勺子搁在盘里推到一边,在座椅上靠好:“不妨事的话,下回让我见识见识?”

  再寻常不过的客套。一般说来这时界海应该微微笑着应下,出了酒店的门就和这个萍水相逢的小少爷老死不相往来,可他想了想,还是良心一跳一跳的过意不去,不愿说违心话:“不要。我不给你调酒。我还是个未出师的学徒,可不想班门弄斧,白给人笑话。”

  小少爷听的面色一沉。

  他平日里在晚宴上仗着没人知晓他暗里的身份,装孙子装的颇为愉快,不想这次遇到个知道内情的。尤诺伸手往兜里去掏糖果,指尖却被什么物件刺了一刺,他取出来看见他的医师胸牌,触了电似的真是被刺到了:“别告诉我家里人。”

  “就是我想告诉他们,也得有这门路啊。”界海又是一阵好笑,觉着这小少爷怎么这么容易炸,全然不觉得扎了人家痛处。

  尤诺放下心来,审犯人般盘问他知道自己身份的始末。界海回忆了一下,先恭维了一番尤诺高超的调酒手艺是如何的声名远播——这倒是不用脑的,报纸上夸他的人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夸来夸去也没什么意趣,用着都是那几个词,界海真是看的厌烦了倒着也能背出来。一席话夸完了,小少爷听着是舒坦了,界海却有点卡壳,不知接下来该怎么说。

  他日日看着人们说艾格尼萨的调酒师手艺多么高超,人又是多么的神秘有气质,只恨其不愿透露身份,那日是慕名而去,没料到雨天视线不好开车错了路,一看时间八成也赶不及了——这位神秘的调酒师雷打不动的九点半下班,干脆开着车四处瞎逛。阴差阳错,也可能是内心里一点期望使然,最后竟是到了艾格尼萨的偏门。门内有人声响动,界海一侧头,就瞥见一人取了脸上的面具,露出双灿金的眸,面具上垂的银线和蓝宝石反射着月光,衬的那一抹金更加透亮。

  他认出他,就凭的一双眼睛。

  这话是不好说的,说出来便有些念念不忘的绮丽在,少不得让人胡思乱想,他只好含糊的糊弄过去,身子越过桌面轻轻巧巧的和小少爷说悄悄话:“那日我本想要一杯酒的,结果没点成,小少爷要不妨事,改天就给我补一杯?”

  他的身量不算很高,这么站着却有几分气势,尤诺不着痕迹的皱皱眉,露出不加掩饰的厌烦表情,勉强的应了下来。

  界海跟着师傅蹭饭吃,还白得了小少爷一杯酒,按理说是很难不露喜色的;小少爷不过吃一顿饭,给人拆穿了身份少了不少乐趣不说,还欠了人一杯酒,按说也无法不情绪外露,但两人的涵养这时便显了出来,总之是毫无破绽,推蛋糕车的服务生第二次经过,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小少年一人一个吃着新上的芒果蛋糕,已经是和气友好,相谈甚欢的样子了。  


凹凸世界|嘉瑞|禁闭室

*我流嘉瑞和哨向设定,带一句话金凯。



   校园里用作娱乐的健身器材又被人毁了。丹尼尔听着报告微笑着看着一脸生无可恋的人:“要这么想,这说明这一届新生里有力量非常强大的有潜力的哨兵,我们要对未来保持乐观的心态。”

  “丹尼尔校长,”报告的老师终于听不下去了,“这次被损毁的器材是向导那边的。”

  丹尼尔沉默了一下,低下头仔细的把报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嘉德罗斯,向导,一棍子打坏了抗打击能力为S级的娱乐设施。

  丹尼尔:“.......”

  老师忧心忡忡地问:“这样的向导,有哨兵敢要吗?”

  没有。

  事实上嘉德罗斯在学校哨兵向导共用的论坛上一直很有名。刚入学的时候,有几个实力不俗的哨兵偷溜进向导的休息区,就是给他发现了打回去的,有女性向导对此很是感激,怀着少女不可说的心思,向和他关系不错的蒙特祖玛打听他是不是为了英雄救美出的手。结果得到了在学校论坛上流传至今的名言:“哪个英雄会从虫子手底下救美的?”

  这话激起了学校哨兵的众怒,一个个打游戏挑BOSS一样前仆后继的找法子溜进向导的休息区,或是在哨兵向导共上的课上找他麻烦。最后不是给他打回去的,就是给老师请去喝茶的,无一例外。

  学院最能打的居然是个向导。被打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哨兵倒在医务室里,内心狂风暴雨。有没有人能管管他了!

  没有。

  丹尼尔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报告上说他是和人打架导致误伤,他是和什么人打?”

  “格瑞,也是一年级的新生。”

  会不会是另一个来挑事的哨兵......

  “哦,也是个向导。”

  丹尼尔:“......这一届的向导很多嘛。”

  格瑞,同样是一个学校论坛里的传说级人物,这个后来被证实同样是一个实力远超凹凸学院任一哨兵的存在,在当时却并不是因为他的实力出的名。

  他当时出名的原因是论坛上ID名为羽蛇的向导发的一段视频,视频里是向导的公共休息室,格瑞坐在靠窗的角落写作业,阳光透过落地窗和白色的窗帘落在他身上,他就像是烈日下的雪山一样代替太阳散发着光芒,一双紫色的眼睛......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随后嘉德罗斯提着他的神通棍径直走到格瑞的桌前:“格瑞,你在干什么?来打架!”

  “我在写作业。”格瑞头也不抬。

  “写什么,非要完成作业的话,不如打一架,把战斗实践课的任务做完!”

  格瑞这才正眼看他:“你逃了什么课?”

  嘉德罗斯:“?”

  格瑞:“向导没有单独的战斗实践课,只有和哨兵一起上的,所以战斗实践课不会留任务。你逃了什么课去哨兵那听墙角了?”

  嘉德罗斯沉默了一下:“就两节文化课。”

  格瑞在桌上翻了一会儿:“作业。”

  “哦。”嘉德罗斯就这么把棍子一搁,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开始抄格瑞的作业。其乖巧程度简直可以截下来做一个表情包。

  无数哨兵向导把这个视频反反复复看了无数次得出的结论除了他们真帅啊就是格瑞真可怕啊。

  一个能驯服嘉德罗斯的男人。

  可怕。

  所以说,虽然没有能驯服NO.1的哨兵,但是有向导啊!

  丹尼尔这么想着,一点也不欣慰,只觉得很心累。也很同情这一届的哨兵。

  但其实这一届的哨兵日子并没有丹尼尔想象的那么难过,毕竟学院里哨兵向导的休息室和大部分教室都是隔开的,只有在配合实践课以及学院举办的大型活动上他们才有可能接触向导,而配合实践课通常是嘉德罗斯逃课睡觉的第一选择。

  用精神力引导那群渣渣?想都不要想。反正潜力再怎么激发也还是个渣,这种课有什么上的必要吗?

  类似这样的话不断的在学校论坛上流传,但一众哨兵都已经麻木了,也没谁有胆子再去找嘉德罗斯的麻烦。

  不过不管他多厉害,既然是个学生就是要服管的,丹尼尔是这么想的,于是他提出了已经有无数老师提出的对付嘉德罗斯的办法:“关禁闭吧。”

  “没用。”报告的老师摇头摇的像个拨浪鼓,“从学初到现在他都被关了不知多少次了,不是自己打破墙壁出来,就是给巡逻的老师下精神暗示让他们开门。而且他还会把关格瑞的禁闭室也打坏,然后两个人再打一架。”

  丹尼尔看了一眼桌上叠成一摞的损失报告:“这些不会都是他造成的吧?”

  “向导那块儿的,大部分都是。”

  这种学生要怎么教?丹尼尔喝了一口茶,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之后嘉德罗斯还是被关禁闭了。押他去禁闭室的维德老师信誓旦旦的跟他说,只要他乖乖在禁闭室里待上三天,出来后格瑞就会和他决斗。嘉德罗斯上下打量他半天,切了一声,表示对他的不信任。维德只能把他先关着,到另一间禁闭室里用七箱牛奶的价码说服格瑞亲自和嘉德罗斯许诺,总算是让任性的王者答应下来交出了神通棍,老老实实窝在角落里睡觉。

  维德老师对想出这个办法校长表达了自己十二万分的敬佩。

  “不是我想出来的。”丹尼尔摇头,“你知不知道我们学校最大的组织?”

  “......那个'不论是天使还是魔鬼只要是熊孩子就需要管教联盟'?”

  “对。这个办法就是鬼天盟的盟主想出来的。”丹尼尔说。

  鬼狐天冲的确是个有智慧的人,但这点小聪明治标不治本。嘉德罗斯从禁闭室里出来后收到格瑞的文化知识决斗邀请书,脸色变得堪比银爵。但他到底也没做什么,神通棍还在关他紧闭的维德手里,他还没有傻到赤手空拳去面对烈斩。

  不得不说这次紧闭之后,嘉德罗斯的确安分了不少,至少格瑞是这么感觉的。不过那家伙最乖的时候还是关禁闭时,缩成一团蜷在墙角,大围巾把身子大部分地方都盖住。只有这种时候才让人觉得这是个孩子。格瑞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靠在自己禁闭室的墙边才得透过从通风口的缝隙,隔着两个禁闭室间的阳光看他。四周一片寂静。然后突然间那双金色的眼睛睁开,阳光消失,不灭的火光亮起。

  “你在看什么?”

  格瑞回过神,仍然不敢相信嘉德罗斯答应了所谓的文化知识决斗。

  嘉德罗斯拿着卷子一脸不耐烦:“你提出来的吧?想反悔?”

  “没有。”格瑞抽出自己的那张,“你拿的是前天的作业,我昨天写了。”

  嘉德罗斯沉默了一下:“你写作业怎么这么勤......”

  “改天再比。”格瑞及时的转移话题,“神通棍拿回来了?”

  “嗯。”嘉德罗斯漫不经心的看他一眼转身准备走,“不过拿回来了也没用。”

 在格瑞揣测他这句话的意思之前,他就离开了休息室,四下里探寻的目光渐渐散开,格瑞自在了些,又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在各个老师都旁侧敲击的希望他照顾照顾嘉德罗斯情绪的时候,总之养成了揣测他情绪的习惯,根深蒂固,也准的可怕。而现在嘉德罗斯分明昂着头和平常一样迎着光走出狭小的室内,他却从中看出了一丝极小的委屈。

  格瑞第一百零八次为嘉德罗斯的事头疼。

  第二天,嘉德罗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事——他去上战斗配合实践课了!不是说精神引导学院哨兵是浪费精神力?上课的老师呆滞了一下,扯动有些僵硬的嘴角:“正好借这个机会,我们来重新分一下组。”

  配合实践课的目的就是让哨兵向导惯于配合,在没有确定搭档的情况下,重新分组训练并不是坏事。格瑞这么想着,目光落在对面的金身上。从老师宣布这句话开始,他的发小、好友、搭档就一直瞟着一边的凯莉给他使眼色,他想装没看到都不成。格瑞认命的揉了揉眉心,转过身对着正犹豫分组的哨兵老师。

  “那凯莉,你和紫堂幻一组。金,你和艾比一组......”

  紫堂幻愣了一下,看一眼金又看一眼格瑞,犹犹豫豫的走到凯莉对面,金沉默的和格瑞交换了个眼神。

  “格瑞,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出了点意外。”

  在格瑞准备为发小追女神的道路添砖加瓦,向哨兵老师施加暗示时,另一个人的眼神也没有离开过这个方向。格瑞的暗示撞上了嘉德罗斯筑起的屏障。

  格瑞实在想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目的所在,只见那人心情很好似的顺从向导老师的话站到一个哨兵对面。格瑞确定,他站好后隔着人群看了自己一眼。

  这节课简直变成了嘉德罗斯的秀场,两个老师对着NO.1的精神连接时长和提升哨兵潜力的强度数据讨论了一会儿,得出一个结论:“嘉德罗斯,我们批准你以后可以不来上配合实践课。”

  嘉德罗斯皱了皱眉,而后淡淡的应了一声。

  格瑞知道这家伙百分之百在想,他逃课什么时候要别人批准了?这么一想又有些好笑,他对面的哨兵小声问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见鬼。他居然真的笑出来了?很快格瑞就反应过来,课上建立的短暂精神连接,让面前的哨兵对他的情绪比较敏感。

  接着他就发现,嘉德罗斯带着探寻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晃来晃去。他们可没什么精神连接,难道是有心灵感应?这个想法刚冒出头就被恶寒的格瑞压了下去。

  好在嘉德罗斯接着就离开了教室,金凑到格瑞身边苦着脸小声念叨他的新搭档有多不靠谱,后者叹口气:“这次是我没想到......”

  金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格瑞解释他究竟没想到什么,轻快的略过这个话题:“下个星期校庆,你得给我出出主意啊。”

  还出主意呢。格瑞腹诽,其实凯莉根本就不用金去费心接近,她对金的兴趣可能比金对她的还大,整天在金身边转悠。金好歹还有格瑞和紫堂幻两个朋友,凯莉的圈子像是比金还小,除了招惹金就没事干了。

  这不,校庆活动刚开始,太阳都还没落山,金和紫堂就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凯莉拉着,钻进人海不见了。

  格瑞看看他们离开的方向,估摸着是去玩射击游戏了,不会有危险,就自顾自的在会场边上逛了起来。

  场内挂着各式的彩灯,热闹的像是庙会,场外倒是清净,阳光之下只有树影。不过这树影的形状未免太不规则了。格瑞抬头,不出意料的看到树枝上躺着个人,正垂着头看他。

  “怎么落单了,你小弟呢?”

  “二人世界去了。”一提这茬嘉德罗斯就来气,白眼能翻到天上,“那几个家伙怎么没跟着你?”

  格瑞斟酌了一下:“三人世界去了。”

  嘉德罗斯点点头算是回应,格瑞慢悠悠在树下坐好,正准备开口,就被一阵金色晃花了眼。他一开始以为是嘉德罗斯在作妖,凝神细看发觉是一只鸟,拖着灿金的尾羽很欢乐的绕着他转圈。嘉德罗斯的精神体?那家伙不是一向不喜欢放它出来?格瑞试着伸手碰了一下,精神体僵硬了一下,飞快的窜回树上去了。

  “它怕生。”嘉德罗斯简短的解释。

  格瑞没答话,想想还是把自己的精神体也放出来了。树上的鸟箭一般飞到格瑞的精神体身旁,又转了几个圈,而后很轻的啄了一下。白狐狸好脾气的给它瞅了半晌,这会儿忍不了了,一尾巴把鸟拍到地上团进怀里,缩着身子眼看着是打算睡了。

  树上树下很有默契的陷入一阵沉默,格瑞的那句“它也怕生”到最后也没能说出口。当两人都想起所谓精神体的行动反映主人的潜意识时,沉默加剧了,安静到连风声也听不见。当两人意识到现在这种状况也很像所谓的二人世界后,沉默已经不足以表达他们的心情了。格瑞迟疑着叫树上人:“嘉德罗斯?”

  “嗯。怎么?”

  “没事。”

  沉默被打碎后就只剩下安静,风重新流动起来,格瑞闭上眼,靠在树下休息。嘉德罗斯瞟了他一眼,把过长的围巾丢在他身上。

  “格瑞!你看你看!”金冲到格瑞面前,献宝似的举着终端,“我的排名!”

  一年生,哨兵,排名第二。

  格瑞看发小兴奋的样子,没忍心泼他冷水,只向一边的凯莉和紫堂问:“怎么回事?”

  “之前校庆上的活动,都是有积分奖励的,而且还不少。”紫堂幻回道,“还都是金擅长的项目,滑板啊什么的。我们本来也不知道,今早上金收到终端提示才发现。”

  “好了,金,要你带的东西记清楚了?那就去超市给我买回来。我有话和格瑞说。”凯莉很有耐心的等紫堂解释完,推着金往外走。

  “啊?哦,好的。紫堂,我们走。”

  等他们走远,格瑞又问了一遍方才问过的问题:“怎么回事?”

  “不知道。金的积分涨的太不正常了。但是鬼狐天冲的权限不够进后台,我们查不到这笔积分究竟有没有问题。”凯莉含着棒棒糖直皱眉,“金的姐姐不是中央塔的哨兵?鬼狐说查到有别国的塔打算用金要挟她。我们怕这两件事有关联。”

  “有可能。”

  “所以就是说,要你注意一下金的安全问题。虽然鬼狐说他已经做好各种准备,要是有人敢出手肯定能顺藤摸瓜把那边的人连锅端了,但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一个也靠不住。他特别靠不住。”凯莉接着说,“你一定要看好金。”

  “你对金很上心。”格瑞突然打断她。

  “你在说什么啊,这不是肯定的,金可是我遇见过最有趣的人。”凯莉差点把棒棒糖咬碎,“你今天怎么废话那么多?”

  “没什么。你说的事,我知道了。”

  只是忽然发现星月魔女的话里多了很多的人情味,有点惊讶罢了。像是那句话,以前格瑞也和凯莉说过,当时她的答复格瑞已经忘了,只记得那个让他分外难受的代称“玩具”。这么一想,又不自主的想起另一个人。

  ——那几个家伙怎么没跟着你?

  代称也变了啊。

  格瑞回过神,对凯莉挥了挥手上的围巾:“你有没有看见嘉德罗斯,他的围巾忘拿走了,我睡醒之后就没看见他。”

   “说什么啊你,他不就在那吗?”

  格瑞顺着凯莉所指的方向去看,嘉德罗斯站在休息室外,无所事事的仰头看天,沐浴着光像是要融化。

  针对金而来的行动很快就出现了,但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是针对他的。在学院遭到大规模袭击时,让表现优良的学生前去应对是再自然不过的想法。

  “让三年级的综合排名前五,二年级的前三,一年级的前两名集中。”

  命令还未下达就被物理拦截了。

  嘉德罗斯把老师的指令终端摔在地上:“不用那么多人,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这怎么可能!”负责人气的直瞪眼,“那太危险了。不可能让一个向导单独行动,而且你还是个学生。”

  嘉德罗斯没有任何动作,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威压,他们克制不住的屈下身子。然后唯一站立的人问:“现在我可以知道我该去哪了吗?”

  他是以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姿态加入战场的。他的精神体展开双翼,他站在那片流动般的金色上,向下望了一眼。

  正在攻击学院防护罩的人都停下了动作,他们是泥塑的木偶,控线的人正自上而下看着他们,没有下达指令。他们连揣测自己的命运都做不到,从行动到思维完全被掌控着。

  防护罩内的人也被这奇异的景象震撼了,他们以为接下来应该是天上的王者下达命令,让他的木偶离开,或是死亡,但他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

  在发现中途加入战局的是一位学生后,经验丰富的安保人员也意识到,他的精神力恐怕已经到极限了,负责人率众冲出,将外面的人一一抓捕,而后向嘉德罗斯示意:辛苦了,一切都结束了,请停下吧。

  嘉德罗斯如释重负的收回精神力,脑内一阵晕眩。他的精神体长鸣一声,载着他返回学院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总之等格瑞发觉不对劲时,他已经一个月没见到嘉德罗斯了。半个月前,凯莉莫名其妙的来跟他说,警报解除,金的事不用操心了。可不论他怎么问,她都不肯透露哪怕一丝细节,只说受人之托保守秘密。他直觉这跟嘉德罗斯有关系,但既然找不到人,也无从询问。

  最后他去找了鬼狐天冲,用谈生意的方式从他那里知道了事情全貌。冲着金而来的袭击,凭一人之力掌控局势的嘉德罗斯,以及回校后就被关进禁闭室治疗的No.1。

  之后自己做了什么格瑞已经不记得了,再有意识时,他站在禁闭室门口,透过通风口和里面的人面面相觑。

  “格瑞?”

  “嘉德罗斯,为什么?”

  这个很平常的问题却让里面的人沉默了。

  为什么?很久没有人敢问他这个问题了。他自己也说,放纵任性是强者的特权,没有谁敢对强者的权利说三道四。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忘了要为自己的行动找一个理由。

  像是逃掉的配合实践课,要是有人问一句为什么——他大概会给一棍子敲死。格瑞除外,这个人,两棍子都敲不死。

  嘉德罗斯没有理会格瑞的问题,自己管自己想的开心。

  大概是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该怎么说?不想你又傻乎乎的给那个叫金的家伙收拾烂摊子,把自己搞得一身伤?没可能的。嘉德罗斯翻了个白眼,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累,就这么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不如说梦里的一切都和现实没有区别。不同的是梦里的他只用了四个字就回答了格瑞的问题。

  “我喜欢你。”

  他一下子就惊醒了,醒了之后依然像是在梦里,格瑞的眼睛忠实的从一样的角度折射着阳光。嘉德罗斯屈起手指在身后圈住一手的光:“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格瑞用梦里他说的话回复了他。

  嘉德罗斯抬起头看那双紫色的眸子,松开十指:“我也是,这么巧,不来打一架吗?”

  格瑞似乎是笑了一下,举起烈斩,劈开了禁闭室的门锁。他刚走进禁闭室,嘉德罗斯就不明所以又条件反射般的关上了摆设用的门。

  “打架以后再说。我刚刚毁了学校公物,现在来和你一起关禁闭了。”

  

  

  

  

  

  

    

  

  

  

 

  

 

  

  


时之歌|舜远|取舍有道

*无逻辑,不科学,自嗨产物




“你要找机器人做实验助手?那怎么到废弃仓库来了?你说什么——大声点——你找什么?”

  “尽远。尽远·斯诺克。”

  舜尽可能提高声音,声音在科学院不论何处都一样的白墙上反弹来反弹去,弹得人耳朵直响。

  “哦,找他啊,难怪了,跟我来。”助手小姐引着他穿过通向废弃仓库的漆黑通道,“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看到他被科学研究需要。”

  “为什么?”舜问。他觉得眼睛有些涩,眨了眨眼,“我听说他是维尔哈伦科学院在机器人领域最完美的杰作。”

  “这显而易见。他是斯诺克夫妇的天才之作,R计划的最终产物,他诞生的那天,所有人都以为看到了新时代的曙光。他是我们穷尽遥远道路后的希望。”助手叹息道,“但没有人能驾驭的了这个希望。”

  “什么意思?”舜听到电磁的杂音,短促的响了一声。他恍惚了一下,差点撞到骤然停下的助手身上。

  “里面乱的很,小心脚下。”助手打开仓库大门,“R计划的目标是造出具有人的情感的机器人——这一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你们正在研究的东西挺像——不好意思,我跑题了,说尽远。在这个目标下被造出的尽远,当然和一般实验助手式机器不一样,他是全封闭的,外界无法向他的芯片输入任何信息,他的所有行为观念都来自他接收的外界刺激。他不可控。”

  “那又怎么样?”

  “他是在实验室里长大的,性格非常的不可理喻。这样的人,你能指望他积极投身于科学事业?我们甚至怀疑他对实验是否持否定态度。”

  舜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没用了的机器人,那就只有关闭能源丢进仓库——等等,如果尽远的外壳是全封闭的,他用什么做能源?怎么关闭?”

  “斯诺克夫妇死后,没有人知道怎么驱动他,也没人知道怎么关闭他。换句话说,他是一次性品,即使是被关在这里的六年间,他也一直清醒着。现在也是。”助手终于找到开关打开了灯,“听着我们谈论他却一言不发,真是恶劣啊。”

  尽远依然没有回应,但舜已经看见了他。从一堆杂乱无章的废物中间,透出一抹极干净的绿。

  ——你可以过来吗?

  ——对,再过来一点。

  ——帮我看一下行吗?帮我一下——

  电磁杂音嘀的响起,舜打了个冷颤,助手皱起眉回过头问他:“你怎么了?没事的话就过来帮我一下,他周围东西太多了,出不来。喂,你在听吗?”

  “抱歉,刚刚出了一下神。”舜说,“哪里需要我帮忙?”

  “算了,靠不住的家伙。已经好了,你把他带走吧。”

  尽远从杂物中直起身,无机质的目光直直刺向他。一瞬间,舜又有了眼睛刺痛干涩的感觉。他眨一下眼,眼前忽的变为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片刻后,黑被白取代,他呆了半晌,反应过来这是科学院的墙。

  而且还是他休息室的。

  舜缓了缓,等大脑能正常运作后从被子里挣出来,向着床边的人问:“我睡了多久?”

  尽远回道:“三个小时。”

 

  三小时前,维尔哈伦科学院生物科学部。

  格洛莉娅叉着腰仰头气势汹汹的瞪着尽远,窝火的很。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她控制不了的机器。而他正拦着她的去路。这一认知甚至让她连求知的心都消失殆尽,只想拆了他把他变成一堆废铁。

  “你到底让不让开?舜·欧德文已经连续工作七十二个小时了,他必须休息。”

  “是七十三个小时。”尽远冷漠到刻薄的看着她,“我接到的指令是'不要让维拉小姐靠近这扇门'。”

  “得了吧,你会听指令?胡闹也要有个度!”格洛莉娅哼了一声,“我劝你最好乖乖把研究室的门打开,我可以不靠近,但找舜的另有其人。”

  这句话显然不在尽远的意料之中,他迟疑了一下,露出一种忖度的表情,应该是在表达疑惑的感觉。格洛莉娅觉得心情畅快了些,她向身后低呼了声。穿着蓬蓬裙、与科学院风格格格不入的小女孩放轻脚步慢慢走了进来。

  “我可以见哥哥了?”她抬头看着尽远,语气不容置疑,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尽远和女孩纯粹到无神的眸子对视了片刻,选择了退让。他站到一边打开实验室的门,示意小姑娘靠近。

  女孩放松下来,像一只敛了羽毛的鹌鹑:“哥哥。”

  “弥幽,你怎么来了?”

  弥幽没听见般盯着他,一动不动。

  “我知道了,真的,我马上就去休息,就在这的休息室睡会儿好了。”

 

  “我以为你该在一个小时前叫醒我。”舜从床边拿了毛巾随手抹了把脸。

  ——“两个小时后叫我起床。”

  这是三小时前舜留给尽远的话。

  “我觉得你要是少睡这一个小时,接下来会有大麻烦。”尽远说。

  ——“让他多睡会儿,别吵醒他。”

  这是三小时前弥幽留给尽远的话。

  舜搁下毛巾:“那可真得谢谢你了,替我避开个大麻烦。”

  “不客气。”尽远从善如流的点头。

  舜被他哽的没话说,整着衣服:“没事了就走吧,今天算是你的欢迎会,让你和其他人认识认识。”

  尽远看他一眼:“等一下。我有话问你。”

  “你说。”舜意外的抬起头。

  “为什么要来休息?”尽远问,“既然不想停下研究,为什么要来休息?”

  舜莫名其妙的皱起眉:“这是分寸。在底线面前,做什么都该有个度。我忘了,所以让她替我记着,怎么了?”

  尽远点点头不再接话。舜却是恍然——斯诺克夫妇醉心研究,怕是从没这种底线的,尽远当然也不会知道要帮他们记着什么,如今是探知心上来了,在这个问题上钻起了牛角尖。

  “别想了,斯诺克先生的行为不能当惯例,你以后还会碰上很多这类问题,现在只记得一句话就好。”

  “记得什么?”

  “凡事都要懂得取舍。”

  舜盯着他的眼睛,直盯的那双无一丝杂质的瞳孔里都是由舜的眼里漏过去的星光——舜的眼睛很亮。尽远迷迷茫茫的想着,没有什么是这样的一双眼睛点不亮烧不着的。

  这双眼睛在尽远的面前眨了一下,退后了些:“该走了。”

 

他们到的不算早,却也没让研究室的人等太久。那些研究时不知疲倦的家伙懈怠下来是很可怕的,一个个东倒西歪半死不活的,也没个正形。

  舜咳了一声向他们介绍:“这是尽远·斯诺克,接下来会加入我们的研究。”

  从四面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格洛莉娅甚至没动手,摁了个开关,一个小机器人蹦到她脚边拍着双手模拟鼓掌音效。

  舜也没在意众人的敷衍,倒不如说,在欢迎这方面,他反而是最敷衍的。他转而向尽远问:“我们在做的是什么你知道吧?”

  “知道一点。关于把人类思维转移到机器人身上,从而保留优秀人才的实验。”尽远说,“可是这个实验已经有别人完成过了吧?你们打算弄点什么新花样?”

  “的确有点不同。”舜说,“我们想让移植后的还是个'人',而不是能被任意操控,并且不老不死的机器。那未免太残忍了。”

  尽远看起来有了点兴致:“不老是没办法了,会'死'、不能被操控,全封闭式的机器人就是个典型的例子。你是因为这个找了我?”

  “对,”舜说,“R计划的详细资料没有备份,提出这个要求的斯诺克夫妇死后,我们就只能求助于你了。”

  “原来如此。他们的死让科学院蒙受极大损失,这才有了这个项目;而要完成这个项目,又不得不向他们的创造物求助。”尽远想了想,“这算因果循环么?”

  “也许吧。”

  “你们要我怎么协助?”

   态度良好和蔼可亲——舜心想,什么不可理喻,鬼扯。

  “请你告诉我们你的机体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如何连接各部分。”

  尽远沉默了一会儿:“我拒绝。这种东西需要你们自己去探索,更何况,你们又怎么确定没有更适合你们实验的材料?”

  “人都是懒惰的,斯诺克先生,可以的话,我们也想走一条捷径。”

  “那现在此路不通。”尽远答的斩钉截铁。

  “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们不是在征询意见,尽远。我们只是和你说一声而已。现在请你脱掉上衣,我们将对你进行研究。”

  “你说什么?”

  “放心好了,只是一些简单的扫描分析,你刚出生时应该也做过不少。为了防止你也有羞耻心,我们选择了上半身......”

  “这算侵犯我的权利了吧。”

  “不好意思,斯诺克先生,你没有人权。”

  此言一出,气氛有些微妙的僵硬。舜嘴上不停:“还没反应过来?你的数据处理器工作效率也太低了,不如我们顺便给你检查一下脑子内部。”

  “如果你能装得回去的话。”尽远面无表情的回道。

  “只是把你的头拼好的话,我还是有信心做到的。不过会留下几道疤罢了。”

  “你说的轻巧!”

  场面一发不可收拾,两人间的火药味浓得令人窒息。

  围观的若干人等面面相觑,完全不知如何是好。项目的第二负责人是个老资历的,平时他看着,舜也不敢造次。今儿老人家抛下项目回家照顾重病的孙子了,就没谁能管得了舜了。

  生物科学院难得这么热闹,居然是因为项目负责人和协同人员吵架,说出去还得了!他们四下一看,得,机械开发部的小部长就在这儿站着呢,可不是丢人丢大发了!

  维拉小院长的机器人还在不断拍手,她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摁了关闭键把遥控器一丢,啪的一声响成功的让舜闭上了他的嘴。

  “吵什么吵!尽远,配不配合,一句话的事,我给你三秒,三二一好了快点。”

  尽远怔了一怔,对他来说产生这种'情绪'的结果就是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先让我看看你们的实验体。”

  实验体的构造和神经思维的链接都没有问题,但外壳的材料的确有趣。尽远觉得他就像个穿百家衣的孩子,四肢都是用不同的材料做的。他忍不住笑了笑:“材料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你们还是自己扫描吧。”

  舜满意的应了一声:“对了,撂袖子就行了,别真在实验室里脱衣服。”

  “其实你不用脱也可以扫的,他就是闲着逗你,别理他。”格洛莉娅翻了个白眼。

  数据资料显现在电子屏幕上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格洛莉娅。

  “要多久?”舜问。

  格洛莉娅双手环抱在胸前:“分析、找材料、制作机体......至少要三个月,要是出了偏差,需要的时间只长不短。”

  舜面向其他人:“接下来我们有三个月时间,修整、前面工作的收尾、杂活什么的全都给我解决了,别到时候耽搁正事。”

  格洛莉娅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的在实验台上轻轻叩击:“你这算不算强人所难压榨劳动力?”

  “三个月你要是做不到,到时候可以延期。”

  “我不是这个意思。”格洛莉娅笑了起来,“只是觉得我这个白工打得有点吃亏。不过现在先不说这个,今天的主角是尽远,舜,你不打算带新人熟悉熟悉工作环境?”

  “不打算。”舜警觉的上下扫视着一脸不怀好意的小院长。

  “这怎么行?你刚刚还和尽远相谈甚欢,现在怎么连基本礼节都忘了。”格洛莉娅在兜里掏了半天掏出块徽章,“我以维尔哈伦科学院生物科学部部长瑞亚·特纳的名义命令你,带尽远·斯诺克逛逛科学院。”

  说是要逛,其实也真没什么好逛的。科学院一直都是一个样——六年前和现在一个样,仓库和实验区也一个样。舜领他上了三楼,他四下打量,布局丝毫没变。楼梯边上的小室是储物间,走廊两侧全是紧闭的门,唯一敞开的是通向四楼天台的门,透出些不同于白炽灯的日光。

  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走过去,关上了那扇门。他回过头,尽远抢在他解释之前开口前:“我知道,这不安全。”

  “嗯。万一有不法之徒沿天台进来,我们可就危险了。”舜颇随意的说,“不过也不用过分担心,这一楼住的也不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人员。”

  “这里有外人?”尽远警觉地问。

  “不,我的意思是,住在这儿的研究人员不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

  尽远愣了一下:“这里有人抓过鸡?”

  “......这只是个俗语。”舜想着这小机器人怎么在这方面这么傻呢,边说边往前走。楼梯对面,向右走的第二间屋,门边上卡着张写着尽远二字的字条。是他的住处了。

  “这是你的房间,边上的是我的,不过我一般不在那里,你可以在一楼实验室的休息室,或是二楼的五号实验室找我。当然,我衷心希望你不会遇到需要来找我的麻烦事。”

  尽远点点头。

  “那好,你先休息着,我去做一下之前工作的收尾。”

  “什么工作?”

  “协助格洛做的一个小项目,拖了很久了。”

  “再拖一会儿吧。”尽远说,“维拉小姐是让你带我熟悉工作环境,可不是让你给我带路来休息的。”

  舜被呛了一下,有些好奇尽远是不是上天派来折腾他的。可面前的人话说的自然而且有理,他只得认命般的叹了一口气。

  “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一样吗?”尽远想了想,“你想的是什么样子的?没听别人说起过我吗?”

  不执着于科学。极强的自主性。

  “你的理解可能有偏差,欧德文先生。这个自主性,换句话说,就是极端的利己主义。”

  不是这样的。听着一个人这样冷静的剖析自己的劣性令人发自内心的感到不适,舜皱起眉,想从尽远脸上看到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但后者只是面无表情,张嘴做了一个请的口型。

  “跟我来吧。”舜转过身,“真不知道这儿有什么好熟悉的。”

  尽远没应声。

  今天没什么重要的事,也不用工作,舜穿着一身湖蓝的衬衫,与周围的白墙格格不入。尽远从没看过这么色彩鲜明的科学院,哪里都陌生,哪里都需要重新熟悉。

  舜琢磨了一下,到底也没想出科学院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值得一逛,便领着尽远四下乱转,从生物科学部转到机械开发部又转到食堂,兜了一个大圈子。

  他走的心不在焉,走着走着遇上个端着大摞书的同僚,打了个招呼,听着他的脚步声,猛然间发觉,尽远没跟上来。

  他回过头,尽远大抵是撞到了捧着书的人,书山缩水了一半。尽远俯下身把所有书都堆回他手上,极自然的往前走,半句话也不讲。

  舜暗叹一口气,拍拍尽远的肩,上前替他一番赔礼道歉送走了那人,回身,正撞进人造人诧异的目光里。

  “为什么要道歉?”尽远问他。

  “这是基本的礼貌。”舜说。

  “可我以前认识的人都说,这是浪费时间。”尽远不解,神色中还混着几分由于让舜替他道歉、自己欠下舜的人情导致的懊恼。舜没绷住笑了一下。他一下就读懂了尽远的眼神,这神情甚至令他觉得有几分熟悉。

  “你还想去哪?”舜避开这个话题,问。

  “我要是知道有什么地方好去,还要你带做什么?”尽远古怪的看他一眼。

   “可我也想不出什么地方来了,不如今天就这样吧,我送你回去。接下来要是我手头的事情处理完了再带你逛。”

  “好。不用你送,我自己可以走,谢谢。”

  舜点头,两人分道扬镳。

  说什么完事再逛,都是假的。舜趴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的装乌龟,觉得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根本看不到尽头。

  “你最好都看看。”机械部的天才新人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这些是格洛莉娅想出来的做机体材料的方案,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课题报告,都交给你了。”

  “闭嘴,赛科尔。我知道。”舜有气无力的瞪他,“可我得歇一会儿。”

  “没问题。”赛科尔做了个悉听尊便的动作,“你自便。不过方案你得在三天内看完。我希望你没忘记三天后有一个短会,敲定最终方案。”

  “我为什么要在机械部做这些事?”舜目光涣散的看完方案,把不知第多少张课题研究报告摔在桌上。

  “因为格洛莉娅懒得看这些。你手的那份是我去年提交的报告,之前看的那张是三年前的......不过也都没什么用就是了。”

  “没什么用你还让我看?你们这是压榨劳动力!”

  “谁让你找格洛莉娅协助项目。”赛科尔耸耸肩,没半点同情,“我先走了,你慢慢来。”

  舜对着办公桌又发了会儿呆,决定把剩下的东西先放一放。

 

  他一般不回卧室,就在休息室将就着睡一觉,但现在他的实验室被格洛莉娅占着,他也只得舒展筋骨爬那三层的楼梯。

  刚上三楼,舜就被金色的阳光糊了满眼。尽远站在卧室门边,拉长的影子遮住一半阳光,另一半无可阻挡的映了他一身。

  他在倾泻的天光里侧身看舜,冲他点点头权作招呼:“好久不见。”

  “才两个星期,也不是很久。”舜回道,“你在这晒太阳?”

  “嗯。补钙。”

  “谁告诉你机器人也需要补钙的?”

  “忘了,可能是助手小姐?就是领你去找我的那位。”

  “这样啊。你慢慢补,我休息去了。”

  之后的会议尽远没有出席,舜对着给他留的空位发了会儿呆,想着这家伙怎么这么不给人面子。但这也正常,他也没有出席的必要,他已经为外壳材料的确定做出了最大贡献了,因为他的协助,这场会议更像例行公事的形式,仅仅半个小时就决定了最终方案。行动派的机械部部长立马拿着图纸很简单地宣布:“开干!”

  这一干就是两个月。等舜断断续续的把格洛莉娅甩给他的工作做完后,他们的机器人已经有了雏形。舜被准许进入实验室时,看到的就是装搭基本完成的半人大小的模型。

  “怎么样?”

  “没问题。”格洛莉娅说,“可以完全屏蔽外界讯号。开始下一阶段的实验吧。”

  下一阶段的目的是找出能驱策全封闭机器人的动力。这次的会议,所有研究人员——包括尽远,都到场了。一群人围在会议室的桌边讨论问题,只有尽远坐一边儿喝茶,事不关己的模样。但舜每次看他都会正对上那人微微偏起的眼神,便一句话也说不上了,对他明显违反了会议纪律的行为装聋作哑。

  “因为封闭式的关系,他没有办法补充能源。”舜总结,“目前看起来比较可行的方案有两种,一种是用幻光花或莎华宝石的魔能,一种是用光能电池。你们还有什么看法?”

  “光能电池可行?那造出来的岂不是个永生的怪物。他可是连通过消除记忆使自己机械化都做不到的。时间一长只会渐渐麻木,变成行尸走肉。”格洛莉娅皱起眉。

  “所以初步的方案是用使用寿命短的电池,不是一大个,是很多小个。等电池慢慢损毁,电量不足以支撑他活动,他就'死'了。”

  “听起来可行,但操作起来就不一定了。”格洛莉娅问,“另一个方案......幻光花先不考虑,能量太冲。莎华宝石的能量倒是够稳定。”

  “但是能量太强了。”另一边的研究者接道,“用莎华宝石的话,那个'人'的寿命未免太长。”

  舜沉默了一下:“尽远,你怎么说?”

  “不发表意见。”尽远看他一眼,不留痕迹的皱了皱眉。

  这场会议最终也没讨论出个结果来。本以为有尽远在,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没想到他却成了最大的不稳定因素。舜挎着脸问对桌的格洛莉娅:“你说我要是直接把尽远拆了会怎么样?”

  “你会死得很难看。”格洛莉娅说,“你别看R计划的参与者说起来对尽远那么嫌弃,一个个都把他当宝贝的,你要是敢动尽远,助手小姐肯定不介意手撕了你。你绝对打不过她。”

  “为什么?”舜往桌上一趴。

  这时会已经散了,整个会议室里就只有他们两人,声音穿成回声,噼里啪啦的炸的他头都嗡嗡直响。

  “助手小姐可是机器人,你一个死宅科学家,算了吧。说起来,你们会议上眉来眼去的,要你拆尽远,你真的舍得?”

  “机器人?”舜一天里第二次装聋作哑,对后半句话视而不见。

  “你不知道?助手小姐就是R计划的失败品,体内装了光能电池、拥有无尽寿命的'人'。”格洛莉娅说,“你有空可以找她谈谈。她在动力这方面的研究应该比我们多些。”

“就是这样,所以我来找你了。”

  被叫起来的时候助手小姐正在休息室里午睡,对于舜的打扰非常不满。她目光呆滞的坐直身子,像一株被风刮倒的野草。舜在一边儿自顾自地讲了找她的理由,她却像开了屏蔽功能一样一点反应也没有,好半晌,在舜耐心被一点点消磨之后,她慢悠悠的开了口:“别打尽远的主意。”

  “我讲了半天你都听了些啥啊?我要是想动尽远我还来找你?”

  “动力源的事我也不会告诉你。”助手说,“我没什么可以跟你讲的。”

  舜叹了口气:“我可是专门请了半天假来找你的,就这么浪费了我可不干。有什么能讲的,随便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行,讲给我听听吧。”

  “合着你是来当知心姐姐的啊?”助手强打起精神,“我是真没什么好讲的。我就是个保姆,目前生命的意义就是混吃等死,等着尽远哪天死了也跟着他去。”

  舜不接话了。

  “我的意识刚诞生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是个失败品。R计划的目标是人,可我不是。我还只是个机器。”助手叹息了一声,真的无话可说似的无视了舜,在桌上趴下了。

  “说起来,维尔哈伦的项目一般都是先进行外部组装,最后再导入神经意识,为什么尽远是先有意识后有身体?”舜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在助手以为他终于要走了的时候突然发问。而这个问题让装睡装的正开心的人猛地坐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他是先有的意识?”

  舜没反应过来,脑子里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少年小心翼翼的走进实验室。今天他穿了一双凉鞋,走起路来踢踏作响,要是不十分留意影响到正在工作的人,他可没好果子吃。不过进了实验室后他才发现自己多虑了。研究人员大概是都去开会了,实验室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于是他放心的大踏步走到角落里为他安置的小桌子边,摊开书开始写作业。

  忽然间头顶传来嘀的一声。

  少年吓了一跳,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没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后,抬起头来。头顶有一块小屏幕,上面正蹦出字符。

  ——错了。

  “什么?”

  ——你在写的东西,第一步就算错了。

  少年低下头一看,果然如此,忙涂改起来:“多谢了。”

  ——不用。

  少年没得到回应,这才想起来屏幕是不会说话的,再抬起头来,堪堪捕捉到一闪而过的两个字。

  之后他们也没再交流。少年忙着写作业,没那么多空闲,况且,和一块屏幕聊天,着实有些瘆人。他不主动,'屏幕'当然也没法向他传达信息。

  等正事做完,少年才无所事事地问:“你到底是什么?”

  ——一段机械思维。算是R计划产物的一部分。

  少年又不说话了。'屏幕'不知道他听懂了没,也不知道他究竟了不了解R计划,闪了两下又暗了下去。

  不多时研究人员三三两两地回来了,斯诺克先生给了少年他的ID卡让他先去吃饭,'屏幕'这才知道,少年是老斯诺克提过的友人的孩子,因为父母出差,所以要在科学院住一段时间。这么想着,'屏幕'感到莫名的开心。

  少年每天都来,来了就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里写作业,得空了就凑在研究人员后面看他们做实验,全实验室的人都喜欢他,屏幕也是。但屏幕没法和他交流,只好在他写作业时提点他,一来二去也算是熟了。少年在被他揪出错时会露出一分懊恼的表情,很有趣,可惜屏幕不会笑,也不敢让少年看见一屏的哈哈哈哈哈哈,只能偷着乐。就好像有了心脏和大脑一样,他有了藏在心里的情绪。

  又是一天例会,实验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少年轻车熟路的走向他的桌子,刚走了两步,就听见嘀嘀的提示音接连不断的响。

  ——你可以过来吗?

  “过来是指到你那去?”少年迟疑着走了两步。这很奇怪。他的桌子本来就在屏幕下面。

  ——对,再过来一点。

  少年走到屏幕下。

  ——帮我看一下行吗?帮我一下——

  “帮你什么?”

  ——我的一部分记忆给隐藏了,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出来。

  “你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我的最初设计研发者,我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少年按照屏幕的指示操作指示台,在按下最后一个按钮时,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到了不属于这间实验室的画面。

  女人坐在屏幕前一脸疲惫,她穿着黑白的丧服,大概是刚从葬礼上下来的。她拍了拍屏幕,在一片空白死寂的房间里按下了开关。

  嘀——一阵刺耳的杂音。

  舜回过神来问屏幕:“可以了吗?”

  ——嗯。谢谢。

  那是他的母亲。在最后一刻用最高权限隐藏了所有东西,什么也没给他留下。在舜按下按钮的一霎那,他听到母亲带着水汽的沙哑声音:“不要探寻过去,让一切重新开始。可以的话不要恨我,他死了,我实在没有办法照看你。你该获得新生了,尽远——”

  后面的话就听不见了,湮没在比她的声音更沙哑嘈杂的杂音里。

  “你叫尽远对吗?我是舜。时间到了我该走了。明天见。”舜说完就走了,尽远在他身后徒劳地把指示灯点亮了一遍又一遍,提示音回荡在实验室里,却没法唤起已离开的少年的注意。

  ——等一等,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屏幕上的字越蹦越快,却突然在一个瞬间消失殆尽。

  我还有话要说。

  ——是什么呢?

  “嗯?什么?怎么了?”舜困惑的看着屏幕上一行没头没脑的字。

  ——我昨天请你帮忙了是吗?

  “嗯。”

  ——我请你做了什么呢?

  舜诧异的说不上话:“就是一些关于你真正的制造者的事。你怎么了?”

  ——昨天信息处理中枢死机了一下,重启的时候丢了一些信息。我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她.....是谁?

  “不知道。”舜瓮声瓮气的说,“我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真是遗憾。

  确实很遗憾。舜想,之后没过两天父母出差回来,他就离开了科学院,这一段经历、包括当时想要为尽远找出他母亲的想法,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直到又遇见尽远。

 

他终于明白对尽远言行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那本来就是他根据接收到的外界信息形成的,根本就是从舜这里学到的情绪。当年对着比他聪明的多的人造人的懊恼和探寻的好奇。

  很久以后的舜无数次回忆起自己在科学院度过的这段时间,他想他不是在这时喜欢上尽远的,但的确是从这时开始,开始感叹命运与缘分是多么奇妙。

  舜没有回答助手的问题就离开了休息室。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的项目,还有小时候在心里许下的承诺。

  尽远明显觉得舜最近对自己的关注过了头。只要舜空闲,尽远总能在目力所及处看到他。对上视线的时候,那人就会低下头去,研究他从档案室借来的厚厚一本资料——科学院的科学家档案,以舜的权限借出来的,上面只有姓名年龄所属部门和一张大头照,不知道的以为舜在找相好。尽远凑过去看过一次,上面居然还有血型星座,真是好一本相亲速配大全。

  “你怎么这么空闲?动力源的问题解决了?”

  “没有。”舜仰起头看他。这个角度仰头无疑是很累的,但舜依然仰着脖子很认真地看着他。

  又来了。尽远沉进他的眼睛里,觉得整个人都像是出了故障一样在发烫。舜的眼睛很好看,无论多少次尽远都会这么说,清清亮亮的,认真对视起来的话会让人觉得这是整个宇宙。而所有的星星只为了他一人闪烁。

  “那你自便,我先走了。”尽远道了别,却又被他叫住。

  “尽远,你觉不觉得,你有礼貌了很多?”舜半眯着眼笑起来。

  “是吗?我自己倒没感觉。谢谢。”

  星星落下来,尽远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招架,就任凭它坠进了心里。

  舜替尽远找制造者,他是不知道的,就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把自己折腾个半死,舜也不知道值不值得,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他还满脑子都是这档子事然后在会议上睡着的话,格洛莉娅会直接把他丢出去。

  “就目前情况来看,应该还是太阳能电池的方案最实际。”格洛莉娅说,“我们是不是先做一个试验品尝试一下?”

  “试验品吗?”舜想了想,“用人工思维?”

  “嗯。”格洛莉娅点点头,“也没别的办法了。”

  “那就这样吧。”舜叹口气,“希望他不会是第二个助手小姐。”

  “不会的。”格洛莉娅面无表情,“最多是个助手先生。”

  试验品还在制造,一时间舜空了不少,除了在资料室找能用作动力源的物件的资料,就是翻档案。在试验品诞生的那天,舜终于找到了'她'。

  “尽远。”舜截住了去往实验室的尽远,“我有事和你说。”

  “怎么了?”尽远停下脚步。

  “你的母亲,我找到了。”舜把档案递到他面前,“我终于明白R计划意味着什么了——R ovenna,洛维娜。洛维娜·奥莱西亚。”

  “我的母亲?”尽远呼吸一滞——如果他真的是个人的话,这一憋气就可能要了他的命。

  “我小时候见过你。那时我答应你要帮你找到她。”在心里。

  “我重启了很多次,忘了很多东西。”尽远看着档案上那张温柔的脸,“我知道我忘了她,没想到我忘了的人里也包括你。”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想起来了,比如说当时我有一句话,一直不记得是要给谁。”尽远说,“舜,那是给你的。谢谢你。”

  就是这个时刻。回忆过去的时候,无论第多少次,舜都会在这里停下。就是在这个时刻,他意识到,他喜欢上了面前这个人。在他睁着透明清澈的眼睛平平静静的望着他的时候,在他说出迟了许多年的谢意时。

  这场会议不意外的,他们又迟到了。

  舜一进会议厅就看到阔别已久的项目第二负责人,老先生坐在他惯坐的位置上,听旁边的人给他讲实验进度和方案。

   老先生先前回家照顾重病的孙子了,尽远一直没见过,只知道是个颇有造诣的科学家,但家庭支离破碎。妻子早早去世,唯一的儿子去海外经商后便音信全无,只有一个孙子陪在身边,打小就是当宝贝宠的。孙子也争气,长成个德才兼备的好少年,不想却又查出患了绝症。

  不过老先生看起来还是挺精神的,虽然笑的有些勉强,神情也有些灰暗,总归是能回到岗位继续工作的。

  听说他的孙子现在在科学院对面的医院接受治疗,每天晚上老先生都会过去看他。

  格洛莉娅对他们的迟到已经见怪不怪了:“躯壳我做了两个,另一个在休息室里,用在另一个方案上。然后这个,你自己看。”

  舜看了一眼格洛莉娅身边坐的真人大小的机器人,去看报告上的数据。他看了几眼,略微算了算,摇摇头:“它的寿命,起码有一百五十年。”

  “一百七十八年。”老先生正在对着白纸计算,这时接口,“已经是压缩的极限了。这些电池放一块儿会有连锁,根本无法估计。”

  “休息一段时间,继续下一个方案的尝试吧。”舜说,“哪里还缺人干活的,就把它派过去。”

  “嗯。”格洛莉娅点点头。

  但一直都没什么地方缺人,老先生把它要了过去协助研究,研究进度倒是快了不少。但老先生坚持每天晚上去看孙子,风雨无阻雷打不动,时常出现研究人员拿着报告在老先生门前等睡着的情况,着实令人不大愉快。

   “以前老先生是绝对不会离开科学院的,连实验室也很少离开,做起研究来就像个疯子。”舜自言自语舨的说,“这样看来,比起科技进步,还是幸福安康比较重要。”

  “嗯。”尽远接了一句,“你也注意注意,别老发疯。”

  舜一听就乐了:“担心啥?这不是有弥幽,还有你在吗?”

  “是是。”尽远有些心累,“那就劳驾您去休息吧。”

  之后几天,舜一直在二楼实验室里研究莎华宝石的能量特性和利用方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废寝忘食到了格洛莉娅去找弥幽的程度。然而弥幽学校组织郊游,她碰巧不在市内,格洛莉娅想了想,指挥尽远:“你去找舜让他休息,跟他说弥幽在来的路上。”

  “这样也行?不太好吧?”尽远迟疑着问。

  “挺好的,你去就是了。”格洛莉娅挥挥手把他轰出了实验室,“对了,还有一件事和舜说一下,之前打算用来尝试沙华宝石做能源的备用机器人不见了,你让他写份报告,再弄些材料来。”

  尽远推开五号实验室的门,舜正背对着他站着,头微垂着,目光聚焦在桌上,凌乱的资料都要被他的眼神烧出洞来。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看见尽远愣了一下。

  “你最好赶紧去休息,弥幽在来的路上了。”尽远硬着头皮说。

  舜哦了一声,忽然对着他眨了眨眼:“尽远。我喜欢你。”

  这大概是他这几天来最想和尽远说的话了。说完了他就理好资料,往临时架起的躺椅上躺倒。

  尽远觉得自己在做梦。他说:“舜,我也喜欢你。可我只是个人造人,记忆、知识,一切的一切都来源于你们,没有一样是属于我自己的,我没什么能给你的。我没有办法让我们的付出对等——”

  舜觉得自己在做梦。现在他被叫醒了。他揉揉眼睛问床边的尽远:“我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尽远算了算时间,“差一分钟。”

  “你该让我把那一分钟睡到的。”舜边理头发边含糊不清的说。

  “什么?”尽远没听清,只看他面上绷不住的笑,“做好梦了?”

  “是啊。”舜伸展伸展身子。

    弥幽回科学院时正撞上尽远,小姑娘软软糯糯的打了声招呼,问他:“尽远哥哥你要去哪?”

  “我去机械院找格洛莉娅。你是从哪儿回来?怎么这么晚?”

  “我从对面医院来的,医生说老先生的孙子已经快要不行了。老先生看起来很难受。我陪了他一会儿。”弥幽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尽远哥哥找格洛莉娅姐姐有什么事吗?”

  “我和格洛莉娅约好了替我还原一些被隐藏或者清理掉的记忆。”

  “没关系吗?”弥幽眨巴眨巴眼,“莉娅姐姐的话,肯定不会只替你修补记忆,还会看她想看的东西。”

  “没关系。”尽远笑着拍了拍她,想象了一下格洛莉娅知道驱动他的动力是什么后的表情,又没忍住笑了一下。

  一块莎华宝石?怎么可能?莎华宝石蕴含的能量过于庞大,应该不行......?那为什么?格洛莉娅的表情的确十分精彩。她对着桌上的图纸算了半天,想起了制作人造人的外壳材料。就像特制的光能电池会产生叠加效果,外壳和莎华宝石也会!不过这次是抑制效果,会让莎华宝石的能量无法完全流出。这个问题这样就算解决了。格洛莉娅研究了一个月终于得出了结果,兴奋的不得了,立马召开紧急会议公布了成果。

  “那我们这个项目,算是成功了?”在一片寂静中,忽然有人小声说。舜放松的躺倒在椅子上,看见对面老先生面露疲色长舒一口气。老先生的孙子在一个月前死了,他们都担心视孙如命的科学家会不会崩溃,但结果似乎与他们预料的不同,老先生依然坐在实验室他该待的位子上。

  每当这个时候舜都会想起尽远——他们同样失去亲人,也同样把对亲人的感情放在心底。舜常常猜想他们会有什么样的想法,虽然从没得到过确认。

  “成功?”门外走进来一个人,“这个项目本身就是失败的!”

  格洛莉娅率先认出了来人。本准备用来做方案试验、却失踪不见的机器人!但她很快也反应过来,这不单纯是她的机械,至少里面的思想绝对不是。

  来者浑身颤抖着:“我重新活过来了,我以为这是件值得开心的事。但是所有人都不知道我是谁,我跟着他们,最后到了自己的墓前!他们说墓里的人和他们道过别了,死时毫无遗憾,可我还活着,明明失去所有意义达成所有目标了却还活着!我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让我活着?你都做了些什么!”

  舜心中巨震。那人话已经说的很明显了,这是老先生的孙子。小伙子舜以前是见过的,和和气气的一个人,和面前这个说话全靠吼、语气满是绝望的人完全两样。

  老先生带着同样绝望的表情看着他的孙子。而青年已经完全崩溃了。他抄起凳子在会议室里胡乱的挥舞,人们乱作一团,在机器人的怪力面前无法抵抗。各种指示灯亮起,警报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骚乱在来人掏出一把枪时达到了顶峰。  

  这时门外又是一阵骚动,一个人影蹿了进来一脚踹在来人的小腿肚。来人不受控制的跪了下来,子弹射到墙上,留下一个冒着烟气的孔。

  舜一片混乱的看向身边的助手小姐:“你怎么来了?”

  “听到吵闹声就来了。”助手低头看着青年,毫不留情的踩住他的手,夺下他手里的枪,把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好了。你可以去死了。”

  在青年平复心情低下头后,助手手中枪一转,一枪托砸坏了他的脑袋。

  “放心好了,能修起来的。”助手看一眼愤怒的老先生,一脸的鄙夷,“你既然把他弄成了这鬼样子,就别把他当人看。”

  那天参与项目的全体研究人员在大实验室重新开会,所有人都有一种模糊的疑惑在逐渐成型——他们的实验究竟适不适合这个时代?技术是没有善恶之分的,但现在的人究竟有没有足够的善念来掌握这项技术?

  格洛莉娅看着碎成零部件的青年的脑袋,低着头没说话。他们的实验已经接近尾声了。只要一个莎华宝石就能驱动所谓“穷尽遥远道路后的希望”,他们本来不应该这么绝望的。可现在却没有人能说出话来。

  最后是舜轻声发话:“这些年来辛苦大家了。先休息两天吧。”

  这么多年来他们凭着一腔热血和探究的精神不断努力,做着自己以为对的事,现在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忽然间什么热量都没了。

  “舜。”尽远急匆匆的赶到休息室,舜坐在床沿沉默着不置一辞,“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尽远看了他一会儿:“是身为人造人的我无法理解的事吗?”

  “嗯。”舜点点头,又摇摇头,“尽远,这世上没有你不能理解的事。只是你还没有学会。所以——”

  尽远没有让舜说下去,他抱住床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背:“你慢慢考虑。我不打扰。”

  尽远离开没多久,又有人来了。格洛莉娅问他:“你什么打算?我就是个协助实验的不好多说。你记住,如果要继续实验,我们已经成功了。但如果不继续,我也不介意忘掉昨天都发现了什么。你看着办吧。”

  那天舜去找了维尔哈伦的院长,说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你想怎么样?”

  “中止这个项目。”

  “你用了科学院这么多的人才、资金、时间,现在说中止就中止了?”

  “我有一个想法......”

  最终他们达成了妥协。

  再制作一个全封闭式机器人,把舜的意识移植进去,当然,在封闭外壳前先向其中输入这个项目的全部资料。将机器冰封,使其处于休眠状态,等到科学院的人判断认为人的觉悟已经足够承担这项技术了,再将其解封。

  这不是一个好的结果。在舜解封之前科学院将无法避免人才的损失,而舜,将在无法预知何时的未来孤身一人做过去的实验。

  但这是他们的结果。

  “那尽远·斯诺克呢?我认为可以将他一起冰封。”

  “这种事当然要交给他自己判断。”他已经是一个有判断能力的人了呀。

  尽远走进屋里的时候,舜正背对着他。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来——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那时他对他说,尽远,我喜欢你。

  一个月前的尽远回答他,我也喜欢你。可我没有办法让我们的付出对等。

  “我拥有的只是我的时间,所以舜,我会用我剩下的所有时间去陪你爱你。”

  一个月后的尽远对他微笑,没有回答。答案不言而喻。

  舜躺在封柜里,觉得自己像棺材里的吸血鬼。冰封的时刻还没到,他就把棺材盖盖上体验一下做尸体的感觉。反正他现在是机器人了,不用呼吸。拉盖子时瞥到旁边空空如也的冰封柜,他往里看一眼,又觉得这样像一条冻鱼。

  “听得见吗?舜?”格洛莉娅的声音从耳机里传了出来。

  “听得见。”舜想了想,“我是冻鱼。”

  “那就叫你冻鱼一号。你还有没有什么遗言,赶紧说了吧。等一下我们就要开始腌渍,把你弄成咸鱼了。”

  “这是一个东西吗?啊,尽远在吗,我有话要和他说。”

  “不在。请叫他冻鱼二号。”格洛莉娅扫了一眼坐在一边的尽远,“他在为进入冰柜做准备......怎么越说越像冻鱼了。”

  “是吧。麻烦你转达一句话。告诉他——”

  “喂你!”格洛莉娅拔高声音,那边却已经把通讯切断了。”

  “怎么了?”尽远抬眼,攥着拳问。

  “他说,让你等会儿带弥幽去街角的蛋糕店吃一块栗子蛋糕。”

  尽远慢慢舒展开五指:“他知道我不会和他进去。”

  在所有人都为他编织一个能与挚友共同醒来共同度过余生的梦时,舜·欧德文却已经选择了另一条道路:清醒地死去。

  尽远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拉起门边小姑娘的手:“好了,弥幽,我们走。”

  “尽远哥哥,如果你想陪哥哥的话,不用顾虑我。”弥幽小声对他说。

  “别想这些了。”尽远只是摇头,“去吃蛋糕吧。”

  他们走出科学院,离开白炽灯的灯光,走到了阳光下。

  太阳总是温暖着人们的身骨。

  科学院里,格洛莉娅正把准备好的另一个冰柜的电源关闭,忽然有人走上前来。

  “那个柜子,给我吧。”助手小姐如是说。

  没有名字的机器人面上依旧看不出表情:“到时候我多少能帮上一点忙。给我点事做吧,不然我会无聊死的。”

  格洛莉娅忽然想起舜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你总要学会取舍。

  她按下开关,冰柜又亮了起来。

  这些尽远放弃了的事,总要有人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