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子玟

舜远|我给他写信

*大量弥幽注意
@南雪正好 



(一)
尽远一只手扶住车把,另一只手越过自行车拉上了铁栅栏的门。
春日早晨不散的水汽似乎淡了些,薄雾里露出带露的春花,呼吸间都是潮湿而浓重的香气。尽远把随身包丢进车篮,算是完成了出发前的所有准备。他正准备上车离开,隔壁间的院门突然被人拉开了。
“尽远哥哥。”院门口的女孩穿着碎花的睡裙,头发蓬松的像个鸟窝。她一眼看见尽远,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失望,“你要走了?”
“嗯。”尽远点点头。
弥幽垂着脑袋蔫头蔫脑的和他告别,踢踢踏踏的踩着拖鞋回去做她的春秋大梦了。
一直到她关上门,尽远都没有从一种莫名的怅然若失中回神。他听着身后刺耳的关门声,忍不住停下车回了一次头。
目之所及处只有春日里永远开不败的花。

(二)
尽远出发的航班在傍晚,可他早上就出门了。因此他有了一整天的空闲。他把手机关机塞进包里,骑着车漫无目的的游荡。
小镇不大,他拐过一个街角,就又看到了自己的家。他家的前院有一株茂盛的过了头的歪脖子树,根系扎在他家,枝干却七歪八扭的拐到了邻居家院里,像是醉汉行车的轨迹,枝叶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窗。
尽远费力的仰着头辨认了一会儿,确定了那是弥幽家的阁楼。
阁楼的位置很妙,他在条条大道上都能看见一个影,但只有在这个拐角,能瞧见阁楼面南的窗。窗前飘着条白色的纱帘,像是一只眼睛,风过时一个眼神就惊心动魄。
直到排队等候安检进站时,尽远都在挂念那扇窗。
随后他抛开纷乱的思绪,拿出手机,开机,想看看这一天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就听见弥幽一个电话斜插进来:“尽远哥哥,你的信箱里有一封你的信。你已经到机场了吗?方不方便回来拿?”
尽远盯着前方的队列和落地窗外的停机坪,半天也没能说出个不字。
抬头是晦暗的天,西天隐隐的有月如钩。

(三)
亲爱的尽远:
见信如晤。
首先我得说一声抱歉,前两天你约我和弥幽去你家吃晚饭,我们却失约了。我身上是长年的老毛病了,总也好不起来,还请你见谅。
我不记得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们家的人天生会使术法,能沟通阴阳。我受日光沐浴祝福而生,白天精气神都会好很多,希望下次有幸请你来我家做客。
我现在在郊外的山上给你写信,这里空气很好,不过山顶土质不太行,花草树木都很少。山顶视野不错,俯瞰时小镇的每一个角落尽收眼底,我可以看到你院子里的树,它真的很歪。
在这里反而更能感觉到春天已经来了。
我并不偏爱春天,尤其是因为弥幽花粉过敏,我们在屋里连窗也不敢开。但春天很适合写信。在我不知道写什么,却又已经开了头的时候,我就可以给你数我看到的花,而不用担心你会收到一张空白的信纸。
杂货铺边上的是迎春,溪边的是梨花和李花,镇上小学里的是广玉兰。所有的树都花团锦簇,所有的水都奔涌不息。
再一次诚挚的邀请你来我家做客。弥幽真的很喜欢你,她说你身上没有花粉的味道,却带着春的气息。此致

(四)
“弥幽,辛苦你了。”尽远把信封压平了,仔细的交到弥幽手中。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写信交流?你为什么不来我们家?”弥幽拿着信撇了撇嘴。
“他病着,我不方便打扰。哪天他精神好一些了,你来叫我我马上去看他。”尽远失笑,想了想又补充道,“收到他的信是一件幸福的事。”
弥幽眨着眼在原地仰头看他。
“你觉得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哥哥......”弥幽语塞,很快的抢道,“哥哥就是哥哥啊!”
尽远没忍住,伸手在小女孩的发旋上揉了一把:“我觉得你哥哥一直是一个意志非常坚定,坚定到了强硬地步的人。可是他在写信的时候,非常的温柔。”
一个人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温柔是最打动人的,足够让人生生死死也放不下。
“我没有收到过哥哥的信。”弥幽说,“他没有给我写过信。”
“总有一天会有的。”尽远的目光不自觉的柔和了一些,“会有一封他写给你的信。”
弥幽怔怔地低着头。窗外的光斜斜的打进来,她面前的地板上一片雪亮。
她张了几次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千言万语都融化在了阳光里,悉数倒流回她的心口。最后她又直视尽远的眼睛。
他的眼神波澜不惊,像一潭死水,只有云后的光投射来时在他的眼下打出一片小小的阴影,能衬出他眼中的几分生气。
弥幽在那双眼下再一次失了言语。
丁——
被闹钟吵醒时弥幽还在恍惚,她拍掉叮咚作响的钟,在床上枯坐了一会儿。直到她听见楼下一阵拉开铁栅栏的刺耳声音,她整个人才像突然活过来一般一跃而起,踩着拖鞋飞快的下了楼。她的心脏一瞬间急剧的跳动,在她甩开自己家的门时,又恢复了正常。
“尽远哥哥。”她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疲惫感没顶而来,她失望的垂下眼皮,“你要走了?”
“恩。”尽远蹬在自行车上冲她笑,无知无觉的点点头。
她挥手送别,而后回到卧室睡了个回笼觉。等她睡醒,洗漱,吃完早饭,已经日上三竿了。她爬上阁楼,从床边的书柜上扒拉出一个盒子。盒子的容量和一个旅行时背的背包差不多,里面的东西几乎被掏完了,已经见了底。弥幽从里面摸出一张信纸,沿着折痕展开,轻车熟路的拿裁纸刀裁去了底下的时间和署名。
她拿着信和手机,在院子里一直坐到傍晚。夜幕降临,她拨出了一个号码:“尽远哥哥,你的信箱里有一封你的信。你已经到机场了吗?方不方便回来拿?”
尽远骑着自行车,像个被退货的大件货物,原封不动的回来了。
“你就一直这么坐着?”尽远皱皱眉。
弥幽想,接下来他会让她去他家里坐坐,他会看了那封信。他会想起来这里曾经还有一个人。
尽远如梦初醒的松开攥着信纸的手,小心的把纸揉平,指节在信纸末端似乎是被人裁去留下的一线粗糙的痕迹上逡巡。
此致。
他看着信纸和他之间的空隙,可能是想把后面的字在虚空中补全。
“尽远哥哥。你知道这是谁写给你的信吗?”
“舜。”他说,“他......”
尽远的目光涣散了一阵,声音骤然断掉。
弥幽叹了一口气:“你去休息吧。”
随着她的话,一阵困意袭来,尽远倒在沙发上失去知觉。
“你会梦到他。”弥幽曲起手指,指甲刺入手心,“你会想起来。然后明天,你就别再.......别再走了。”
舜受日光祝福,只有在太阳落山后,弥幽才有把握阻断他对尽远下的遗忘的咒术。可是这力量也只能延续到夜色消散。
你就想起他吧。想起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然后......在太阳升起之前。
她抽出尽远手中的信,走到门边,对着垃圾桶比划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起来,塞进了阁楼上的行李箱。
呲啦——
第二天弥幽还是在铁栅栏的响动叨扰下醒来。

(五)
亲爱的尽远:
见字如面。
你在上一封信里问我这个假期有什么安排,本来我是打算在屋子里待着的,毕竟对我来说假期和工作日也没什么差别,但弥幽学校组织了夏令营,我作为家属只好奉陪。
今天是我们待在大山里的最后一天。谢天谢地,实话说,这三天住的我都快发芽了。这里有一棵树,特别高特别直,弥幽非说那树像你,拉我和它拍了个合照。要我说它也真是无妄之灾,好好的大晚上,被光污染迫害不说,还被强行入镜。我说它一点也不像你,弥幽问我为什么......你自己意会。
今天晚上有一个游戏是放孔明灯,山上的开阔空地很舒服,一排灯点上后的确很赏心悦目。我们给你也买了一盏,如果你看到了可以试着许个愿。
弥幽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但我觉得这没什么。许愿和愿望实现本来就是两回事,我许完了就许完了,实不实现随他。
不介意的话等我回家我们可以分享愿望。
此致

(六)
弥幽不知道这将是从自己手里递出去的第几封信了。她打开信纸,利落的手起刀落,裁纸刀落在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划开信纸,这才发觉她手下的是黏在一起的两张纸,被撕裂后中空的内芯里就掉出了一张小纸片。
她拾起纸片,呆了呆。
“我还以为他的回信都被哥哥丢掉了。”
(七)
亲爱的舜:
展信安。
昨晚我的确看到你们放的孔明灯了,但那个时候我还没收到你的信,不知道里面有一盏是为我放的。看到你的信后我马上补许了一个愿望,是一个很简单,一定会实现的愿望。
今天早上(在收信前)我沿着河走了一圈,在河边捡到一盏已经熄灭走形的孔明灯,上面的墨迹看不清,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那一盏。
我最近非常空闲,欢迎你来我家,不过分享愿望还是不必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许的愿望等到面对面分享时就会变得有些可笑。
我希望你早点回来。

身体健康
尽远•斯诺克
x16年4月11日

(八)
弥幽放下信纸,被越来越重的无力感压的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把纸片塞进行李箱,拿着舜的信踱下楼,坐在门边发呆。
突然间一阵车铃响起,邮差在她面前停了一下,把一封信塞进了她家的邮筒。
一开始她还没反应过来。她自己是没有写信的习惯的,最近也没有订阅报刊读物,导致她看着信箱好长一段时间,脑子里空白一片,仿佛里面装了个炸弹。最后她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一手揭开信箱的盖,在里面浅浅的捞了一把。
纯白的信封上覆着墨黑的字迹。
一尾鱼搁浅在她手心。

(九)
亲爱的弥幽:
见字如面。
最近过得怎么样?平心而论,我并不希望你收到这封信。你收到它,就意味着你还住在老宅。而住在这里只能代表一件事。
你还在尝试让尽远想起我。
弥幽,我从来不屑于和你讲那些情爱琐事,可是现在不得不讲了。
爱情之所以让人患失患得,坐立难安,我认为就是在于你不知道你的爱会给对方带去什么。爱情会改变两个人的生命轨迹,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而我之所以能在生命的最后肆无忌惮的接受与交付爱意,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我知道他会忘了我。
我不会改变他的人生,他会有符合他也属于他的未来。
离开这里,放了他,也放了你自己。你为什么要和一个死人留下的魔法较劲?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和尽远捆绑起来,而不为自己好好活着?
衷心的希望你在我看不见的世界得到幸福。

万事如意

x17年3月21日

(十)
总有一天你会收到一封他写给你的信。他写信的时候想念着你记挂着你,信的字里行间就会透着只有你能认出的、他的影子。
你读信的时候就能透过这一点浮光掠影的痕迹感受到他写信时的状态,你就能从信里读出一颗星。
星星带着流火从万顷碧天落下,在合上信纸时砸在你身边,你会听到由他带来的巨大轰鸣和回响,就像给了你一颗鼓噪的心脏。

(十一)
弥幽无意识的双手抱膝,把脸埋进信里,流不出泪的哽咽颤抖着。
“我没有不放过他,我.......”
一瞬间她想要丢下尽远,丢下这里的一切,像舜说的那样只为了自己好好活着。她抬起头,被西天火山岩浆一般炽热的火烧云刺伤了眼。她飞快的跑上阁楼,抽出信匣,伸手在里面晃了晃,却什么也没拿到。信匣似乎空了。她扫了一眼,里面只剩下一个信封,一角有一丛藤蔓的图饰。
她从箱底缝隙间把信封抠了出来,三两下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雪白的蝴蝶在她指节展开翅膀。
“尽远哥哥,”她拨通了尽远的电话,轻声说,“这里有一封你的信。”
“什么人寄来的?”电话那一头满是嘈杂的人声,“需要我回来拿吗?”
“不用,我拍给你看就好了。”弥幽把信放平,切了电话。
“真的没......”尽远话还没说完,耳边的声音就断了。他莫名的拿着手机盯着黑屏上自己的脸,直到弥幽发来照片屏幕亮起,他才短暂的回过神。
他按灭手机屏,过了安检,在候机大厅坐定,这才慢条斯理的打开微信,借着机场的无线接收了图片。

(十二)
尽远先生:
您好!
我想您收到这封信时小镇上应该是春天,花团锦簇。
您可能会觉得奇怪,我是什么人,为什么平白无故给你写信?但是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重要,如果您能在百忙之中抽出一点时间阅读这封信,将是我的荣幸。
我一直看着你,但是今后我要离开了,所以想至少让你知道这件事。我一直在你身后,不论今后你遇到了什么,都请记住这一点。
我目送你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消失在街角,每天晚上你回家时我都会和你挥手问好,可惜的是你看不见。我曾经用脚步量过你回家的路线,有一条街道是能看见我家的阁楼,但出于交通安全的考虑,我赞同你目不斜视的行车风格。不知道你发现那条街没有,能不能猜出我家在哪里。
你有很多朋友,也会请他们到家里做客,我希望你找到了一个知心人,不要像过去那样看起来形单影只。你迎来送往,就不要那么佛系的站在一边了,拉住一个吧。
你虽然看起来是别人家的孩子式的乖巧典范,但你的生活习惯真的太差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少个夜晚醒来,想把你家的电闸拉掉。你都多大了,怎么还不知道对自己好一点?还有,你看书翻页时折书角的习惯也该改了,你家那么多书,没一本幸免。再说,你的头发也得理了,说你是棵树都不冤枉你。理不了不如都剪了。
我放过一盏孔明灯,希望我重视的两个人万事如意,你是其中之一,如果你完事了,我还怎么如意?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是希望你哪怕为了我,把日子过好。
我相信那个晚上你看到过满天的明灯,里面有一盏是为了你烧着的,你是那片天的一部分。我恭祝你的命灯高悬不落。此致
敬礼
欧德文
x17年3月28日

(十三)
候机大厅的前台小姐看到一个人。他安安静静的坐在候机的座位上,悄无声息的落泪。泪水折射着夕阳,变幻出近乎眩目的颜色。可他的眼神是空的,一眨眼,睫毛投下的阴影就掩住了正在聚拢的光。
都说爱情令人盲目,令胆小者舍生忘死,怕事者飞蛾扑火。
可他怀着那么沉那么重的情感和妄念。却只是给他写了一封信。
尽远抬了抬手,抹掉不知道为谁流的泪。耳边有无数喧响,字字句句汇成一句话。
你满足了吗?
他不知所以也漫无目的的徘徊了一整天,仿佛就是在等这么一封信。
手机上打进来一个电话,他点了接通,而后夕天流火穿过他的身体。
弥幽拿着手机,手不住的抖:“尽远哥哥,我想了一下,这封信后面还有点东西,我觉得你还是回来一趟吧。你......”
另一头没有传来回音。弥幽停下低语,似有所感的垂下手盯着手中一分一秒流失的时间。好半晌,她切断了电话,在越发耀眼的暮日下真切的落下泪来。
前台小姐在包里摸索半天,好不容易找到半包没用完的纸,她四下看了看,确定暂时没自己什么事,就要去找那个令人心碎的乘客。可她走近后,记忆中的位置上只有一个包裹,一张去年的机票和一个还在通话中的电话。
大概是去厕所了吧?她这么想着,非常好心的在座位上留下了那半包纸,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十四)
亲爱的哥哥:
天天开心
接下来我应该都不会来看你了,走之前给你写一封信。我现在终于可以告诉你一件你错的离谱的事了。
你明明被夸为欧德文家的天才双子之一,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你一直都没发现吗,其实我们之中,最先去世的人,是尽远哥哥啊。
他是因为放不下你才留下来的,可是你一下就让他把你忘了,他找不到留世的意义,却也不可能安心释怀去投胎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他困在回忆里,没有不放过他,也没有不放过我自己。我只是想让他去你那边,然后我就可以像现在这样给你写信,指责你的错误啦。
我现在很好,找到工作回归社会了,你不用担心。
我只是希望你记住,不要再推己及人,武断的替别人做决定了。我知道你是真心为他好,也知道大部分时间你有能力为所有人做出最好的选择,可是对于爱你的人来说,忘掉你才是真正的永不超生。希望你谨记。此致
敬礼
弥幽•欧德文
x18年4月5日

(十五)
邮递员依照要求把信放在了舜•欧德文的墓前,带着对死者的敬意理好了他墓前被风吹乱了的塑料花。
临走时他突然想起前一天的清晨来投信的女孩。
她穿着一身和发色一致的紫色连衣裙,双手托着信,似乎犹豫了一会儿,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好半天她才收回停在信封上的目光,很慢的把信放进了邮筒。
她没马上离开,还是一些踌躇的样子,最后叹了口气,拉着行李箱转身走了。
她怀着那么深那么重的眷恋和留念,最后也只给他寄了一封信。
邮递员正好在这时出来丢早餐制造的生活垃圾,一错神,就只剩下耳边行李箱轮的轱辘声,女孩已经消失在了拐角中春日不散的水汽里。






*是个没有实质内容的段子,祝殿下生日快乐

舜欧德文是东楻的皇子,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决策果断英明神武,奇思妙想起来又语不惊人死不休,是个天上有地上无的神奇存在。有人说他是哪个下来历劫的神仙,鞠躬尽瘁之后就已了,是要回上面的;马上就有人拿着他闯下的祸事感叹的痛心疾首,说哪是他历劫,分明是楻国千年不遇的劫难来了。
但不管国人怎么说,舜都老样子的我行我素,老样子的为国东奔西走,哑巴似的半句话也不发,皇子到底是皇子,遥远的一下子就冰冷了。
但这不是永冻土的陈年积冰,春风一吹海水一涌就化了,露出舜•欧德文为人的一点真心来。
他解决了那么多困难,处理了那么多争斗,是个老成的少年人了,可人心是不能用幻术遮盖的。他带来了那么多希望,点燃了那么多未来,有一份实打实温柔和善的心性。
其中被他拯救的最彻底的人是尽远。舜提了一盏灯,点燃了他的前尘往事和无尽漫长的未来。他这只飞蛾惶惶然在扑火的前一秒被人拥住了。此后灯火不灭,他不再需要为了一瞬的温度烧尽自我。
人说舜遇见尽远是用了三辈子的福份,尽远替他收拾烂摊子,应承他的异想天开,在险境中救他性命。如果没有尽远,舜不可能活成那么恣意骄傲的模样。可是如果没有那么恣意骄傲的舜,就不会有现在的尽远•斯诺克。他是冰消融后涌动的水中的绿芽,有了最初的温暖与光就能茁壮,可若没有,便只能沉睡。
他们本就互相成全。

时之歌|维赛|殊荣

*无逻辑自嗨,非典型ABO,BA预警
*是和祖宗 @南雪正好 的联文,赛赛视角,维总视角见http://nanbian115.lofter.com/post/1eacff4d_eedd92ce


 走上高台时赛科尔往下看了一眼。风裹着沙倏忽而过,维鲁特皱着眉,紧了紧身上防风沙的巾罩。从他的角度大概是看不到台侧通道里的赛科尔的,他只是带着不知是什么意味的神情盯着渐渐人满为患的高台。 
 台侧的风铃被吹得一迭声响,响声惊醒了赛科尔。他想起一位摄影家曾和他说,沙漠的成人礼其实很适合拍摄。远处是无尽的黄沙,静止的天和烈日以及流动的沙丘,近处是攒动的人群,每个人都裹着防风沙的厚衣裳,色彩明亮,对比鲜明。 
 “不过这样这张照片就没什么突出的重点了。”摄影家遗憾的说,“我再研究研究。” 
 “有什么好研究的?”赛科尔安慰他,“反正进了沙漠就出不去了,你拍了也没人看。” 
 沙漠里的人可欣赏不来那样狭隘的坐井观天,理解不了“沙漠之外”的技术。 
 闻言摄影家面色难看的异彩纷呈。 
 活该。赛科尔站在高台阶梯上暗暗啐了一口。让你说瞎话。什么没重点?从赛科尔的眼中远远望去,重点突出鲜明。维鲁特松开眉宇,面无表情,目光紧锁高台上为数不多的空位。 
 赛科尔向上走去。 
 “这里没有固定水源。”摄影家捧着他没电了的宝贝相机一脸神伤的自言自语,“流动沙丘会淹没绿洲,寻水部队若找不到新的水源,我们就会渴死。啊!让我追随她而去吧!” 
 赛科尔无比嫌弃的拍掉他高举相机的手:“闭嘴,少晦气。小爷出马,怎么可能找不到水。” 
 这三个月间派出去找水的两支队伍都尚未归还,今天要出门的是第三批人。这批人并不被看好。因为领头的alpha,是个刚成年的愣头青。 
 但这个愣头青显然不会这么想。他走上成人礼兼他送别仪式的高台,在满盈的目光里很是自得地笑着。 
 还未离开部落,他已经有了找到水源归来的盲目自信。 
 摄影家的相机随着落下的手掉进了沙里,他慌忙去捡,怒视赛科尔:“有时我还真羡慕你。” 
 “羡慕什么?” 
 摄影家没有回答。他雄心壮志想拍出沙漠美景却被困在沙漠中,距今已三年。他见过不少离开部落去找水的人,每一个都带着领受光荣任务的坚韧,却没有一个人有他这样毫无根据的自信。 
 总有一个人得找到水源归来,但为什么非得是他?渺小的、无力面对太阳炙烤的人 
 ——究竟哪里来的自信? 
 这种话,赛科尔不会听过。没有人会忍心对他说。 
 赛科尔只是隐约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什么,把目光投向了维鲁特。 
 他的同伴是beta,比他早一年开始找水,是个带来了水源的英雄。长老们都说那处水源相对稳定,不会很快被沙丘吞噬,是个理想的迁徙地。那一支队伍领队的alpha成了部落的宠儿,维鲁特身为队里的一员,也接受了人们的赞美。可他似乎并不领情,日复一日的和不知什么做着争斗,夜里总是不得安宁。赛科尔偶尔惊醒,都能看见他的失魂落魄。 
 维鲁特并不解释,赛科尔问过一遍,被一笔带过了,他也不再追问。只是在他即将出发的时候,突然很想去问一问:你怎么了?找水途中发生了什么? 
 他对未知不安的第一簇火花,来自维鲁午夜梦回。 
 但这点火星子一踩就灭,等下午成人仪式结束、赛科尔走下仪式台寻找第二天和他一起出发的人时,已经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沙漠中寻找水源是极困难正午和夜间都不能离开营地,一天有效寻找时间不过寥寥几个小时,而补给又不允许他们长期滞留沙漠中。水、食物以及流沙和风尘,无一不会限制他们的行动。在营地篝火边取暖时,赛科尔忽然想起了族中长辈的话。 
 “你是这支队伍唯一的alpha,是最珍贵的人才。必要时就采取紧急策略回来吧。” 
 说得好听。不过是让他做一个抛弃全部兄弟孤身逃回部落的懦夫罢了。 
 “离开部落你就会明白了。” 
 明白什么?找水希望渺茫?他们真的很无力?他什么也没有明白。他的头顶是沙漠独有的无边际的明亮星子,脚边是无遮拦的四面黄沙。 
 他在沙漠中心,伸手可触星辰。 
 赛科尔的小队不是常规的二十人,也没带足够的备用水。不知道维鲁特那边怎么样。带维鲁特小队的还是当初那个alpha,资源充足,备受期待,这时应该也出发了。 
 他扫了一眼自己的队伍。除了守营的三人,其他人分成三人一组的四个小队分别往不同方向探查,他身后就跟着三个。沙漠中无法留下标记,分散开的人只有靠星空以及直觉感受方向,一个不慎就会沦为沙中孤魂。 
 赛科尔在沙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周围两人也闷不吭声的低着头,恨不能缩进防沙的厚衣服里,一丝皮肤也不裸露在外;气候又极度炎热,即使是习惯了沙漠生活的人也熬不住。难受得很。 
 沙漠寂如荒野也静如荒野,只有傍晚时分天气将凉未凉时,能在一轮红日下看到蝎子一类的动物。不想开口,却想听人说话;最后也只得作罢。 
 赛科尔头顶星空脚踩大地,保持这种令人窒息的崩溃感已经三天了。他坐在火堆边,半晌,感到体温在逐渐回升,身上泛起了暖意。他盯着跃动的火,目光上上下下跳动,恍惚间像是看到了蜃楼。 
 “以后会很累的。不过没关系。”他听见一个人的声音,语调缓慢而有力。维鲁特。 
 “这是义务,是每个沙漠子民的光荣。找到水,就是部落的英雄。这是属于你们的考验,你们一定要跨越。”是部落的老人。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们进入找水集训营地的第一天。 
 每隔四年,部落的新年会上都会将七八岁的孩子召集起来,简单测试挑选之后,选取身体素质好的一批进入营地,作为未来的,光荣的找水者当然,若事后性别分化为omega,营地也不会强求他们做什么。 
 那一年也不曾有分毫变化。 
 赛科尔是和维鲁特一起达到测试终点的,部落的长者和新年会上的果酒迎接了他们。 
 站在终点的每一个人都将迎接殊荣,都有成为英雄的希望。 
 赛科尔拉着维鲁特挤进欢庆新年的人群,听所有微笑的人和他们说,小英雄,新年快乐。 
 他们就这样做了一场英雄的梦,在梦里迎来新的一年。 
 最后赛科尔被狂欢的人群灌酒直到醉睡过去,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在推他。 
 “赛科尔。以后会很累的。不过没关系。”他说。 
 一起吧。 
 这不像是维鲁特会说的话,但即便在梦里赛科尔也听得分明。是他的声音。 
 赛科尔是在半梦半醒间被拖进集训地的。 
 “你在做梦吗?新年第一天就开始集训?” 
 “大门在那边。不想训可以走。阿图说了。”维鲁特斜了他一眼。 
 阿图是部落里最有权威的长老,说一不二。听到这句话,赛科尔眼一瞪就打算走,走到门边往外瞟了一眼,又惺惺的回来了。 
 “......不走了?” 
 “那个死老头诈我!门是锁着的我往哪走啊!” 
 前来询问的人被他凶狠的语态吓了一跳,后退两步,脚陷进沙里动弹不得了才停住,站在原地慢慢把两只脚都拔出来,谨慎的站在原地看他。 
 赛科尔愣了一下,活动着坐太久发麻的四肢,四下一望,天色已明。他居然坐着睡了一宿。“为什么不叫我回帐篷?” 
 来人瑟缩着说不出话来。 
 在找水小队中,唯一的alpha就是绝对的司令,不只是来人,赛科尔自己也有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不怪队里的beta心中畏惧。赛科尔自己也心知肚明,他对同行的人态度绝对算不上友好。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在和长老协调队员名单时划去了维鲁特的名字。 
 前途未明,他甚至有弃队离开而不被责怪的权利,可如果维鲁特在呢? 
 “算了,走吧。”赛科尔摇晃一下站起身,抓了块干粮丢在嘴里,“最后一天,找不到就回去。” 来人眼神微亮,招呼人拆帐篷去了。 
 最后一天的探险并不顺利,但令人惊喜的是,穿越了漫漫黄沙后,他们找到了绿洲。随行的人虚脱一般跪在水边,颤抖地将手伸向水面。在水面微微震荡时,他又触电般收回手,用另一只手接住滚落的水珠。 
 赛科尔张开嘴,被灌了一嘴风沙。他就着喉间的刺痛感哑着声说:“找到水了。” 
 ——外出冒险是什么感觉? 
 赛科尔拉着第一次找水回归的维鲁特不断追问。那厢人被他折腾烦了,用淡漠的口气道:“还好。” 
 找到水了。他想。他心里明镜一样没有一丝波澜,但水面反射的阳光落在他手中,熠熠生辉。 
 四日之后他们回到了部落,一身沙土风尘仆仆的小队长把羊皮地图拍在长老面前,满面笑意:“嘿,老头,请我吃顿饭,这东西就归你了。” 
 “去去。”长老也笑,“洗洗睡吧,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傻样。” 
 这四天赛科尔几乎昼夜不歇,时时注意流沙走势,生怕地图出差错或是意外葬送一队弟兄,听了这话神经一松差点腿软给老先生磕响头。好在他神志还是清醒的,身子晃了晃站直了又是大漠黄沙里的一条好汉,昂首阔步回了住处。 
 维鲁特坐在二人共用的帐子里看书,显然是还未得到他回来的消息,满脸神思恍惚,趁着一个人清静撑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维鲁特。”赛科尔着实累了,招呼一声也不管回应自顾自倒在吊床上睡了。 
 他大概是又做梦了。梦里的赛科尔像是钢筋铁骨,浑身使不完的气力,从沙漠里一路折腾回了部落,还有闲心在长老的大帐里要了一碗面。他一边吃面吸溜,一边环视四周要帐子里服气的不服气的都给他个评价。 
 帐子里的人都是被长老叫来研究那份地图的,听他聒噪居然也不赶他,只当他是空气。他小队里经验老到成员也扎在人群里讲解哪儿的沙流动快,地形艰险;哪儿可以充当备用的路,路程长但安全。他也没理他。 
 赛科尔一碗面都下肚了也没等来半句话,没趣极了,正要走,却见人群中混着个维鲁特。他站在门边,表情莫测的看着他吃完了一整碗面,又把碗搁在桌上敲得震天响。 
 随着这阵响,帐子里讨论的人安静了一下。理智告诉赛科尔这安静不过须臾,碗里的汤勺被震得一圈晃荡还没停,帐内就又嘈杂开了。可他回想时,又惊于这“须臾”的长,居然够维鲁特说完一句话。 
 “是英雄。” 
 汤在碗里晃出了千层浪涌的气概。 
 “但不是战士。” 
 叮。汤勺撞上了碗壁。 
 赛科尔说不上他该回句什么话,却后知后觉的开始怀疑这碗面——汤面。一碗面可以烧下半锅汤,平时绝对吃不上。于是他坐定,扒拉了一下,开始喝面汤。 
 醒的时候他梦里的汤还没喝完,剩了浅浅的一层底。他睁开眼一跃而起,一边的维鲁特满脸莫名:“你指什么?” 
 “评价一下,”赛科尔当然不会说我东西还没吃完不想醒,“我的找水经历。” 
 维鲁特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是英雄。” 
 他话没说完。赛科尔替他补全了:“但不是战士。” 
 维鲁特愣了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 
 “这话你自己嘴里出来,反倒问我什么意思。” 
 赛科尔:“......” 
 他一下就熄了火,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维鲁特用书点点他:“你最好去一趟阿图那,不少人在研究你画的地图。” 
 “地图有什么问题要他们研究?我带队一脚一脚走出来的,他们还不放心不成?” 
 “不是这个问题。”维鲁特慢条斯理地说,“你画的地图太丑,他们看不懂,” 
 画地图的手艺是集训营统一教的,也不知哪里出了差错教出了赛科尔这么个奇人,回回横死在及格线前,然后拿维鲁特的去糊弄补考老师。别提在他头眼昏花、下笔时手眼脑都给沙子拍晕时画出来的。经验丰富的老师也只认出终点那一笔水滴是水源。 
 无可奈何,老师亲自掀了帐,喊他不成器的英雄徒弟去重画。 
 帐子被拉开半帘,维鲁特低了低头,他身后的老师露出了身形:“赛科尔,你睡够了没?” 
 “来了来了。”赛科尔连滚带爬从吊床上下来。 
 老师侧身让他出去:“维鲁特,你要不要也过来?” 
 维鲁特多看了他两眼:“不用了。” 
 赛科尔回帐时维鲁特正要睡下,大概是被声响惊动没了睡意,模糊的问了句:“怎么弄到这个点。” 
 “回来时被人拉着聊了会儿天。你应该认识,就是这次出去找水另两队的队长。” 
 “当然了,你是不是忘了我也跟着比亚那一队找水去了。”维鲁特撑起身子,显出一个紧绷的弧度,手在空中划了一下,“你知道和比亚出去的这一队,回来不到五个人吗?” 
 赛科尔莫名生出一点可耻的庆幸,他看着维鲁特,取舍了半天,对他说:“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自责。” 
 “这当然不是我的错!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这话直接踩了雷区,赛工兵对着突然爆炸的维地雷,脑中一片空白的茫然。 
 他被迫听了一耳朵alpha比亚抛弃全队beta提前撤离的黑幕,本能般的回忆起刚入集训地时老师告诉他们——找水是一项光荣而崇高的事,不能拒绝为了部落的未来而死。alpha是部落的最大希望,无论如何至少要保证自己能活着回来。 
 “独身回来”这个念头赛科尔没有起过,但出发前长老和他说过,的的确确是根植在他心里了的。只是这句话此时显得无比空洞,比不上一个鲜活的愤怒的幸存者。 
 他木然的和维鲁特你一言我一语,听不进话,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直到维鲁特又一次爆发:“将十九个beta的生命绑在一个alpha身上,这不公平!alpha根本没有能力!” 
 你不能因为他否定所有alpha。赛科尔想。集训地有那么多alpha,知道自己的未来将背负十九条命,一刻也不敢放松的训练自己,希望能担负起这项责任。 
 况且,起码,维鲁特回来了。 
 他大概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也不知说了哪一部分,维鲁特脱力般放松紧绷的身子,缩进被子睡了。 
 之后几天他们都没说过话。 
 暖橙的光升起,太阳却要落下去了,倾倒在半空中。赛科尔拖了张毯子,在帐外休息。 
 “回来这么多天也不来看看我。”摄影家一嗓子把人嚎醒了,不客气的在毯边坐下。 
 赛科尔翻个白眼不理他。 
 “我饿了。你不是和我说过你小时候有徒手捉兔的能耐?快去抓一只来下酒。” 
 赛科尔翻身坐起。出发前他的确和摄影家吹过牛:“兔子这种活的我都能抓,水连动都动不了,还能从我手心里逃了?” 
 “英雄。”摄影家拍他一掌,“我现在知道你找水的本事了,还没看你捉过兔。” 
 “去你的。”赛科尔反拍回去,“喂,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摄影家囫囵的摇着头:“来恭喜你。” 
 他说着就走了,手上捧着相机,一副不这样做脖子就会被勒断的模样。赛科尔目送他,直到那个寒凉的背影转出了他的视线,他挪开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了帐上。 
 一旦踏上找水的路,人就是寻水的工具。活着,死了,荣耀罢了。赛科尔应承了老师轻飘飘的说法,维鲁特却不。他偏给那些工具添上沉重的魂灵人气。 
 赛科尔别过头,在这当口莫名想起,他是当真逮到过只沙兔的。 
 也是黄昏,夕阳,亘古不变的傍晚。 
 “走,我们捉兔子去。”少年心气,什么都想去见识一番,赛科尔起了头,维鲁特也不反对。 
 两人在荒草地边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遍,真给他们发现一只。赛科尔轻手轻脚走过去,手上一捧沙兜头罩脑的对着兔子撒下去。他俯下身对着沙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着那只被埋得死死的兔子。他一抬头,兔影子在枯草中一闪而过。 
 “为什么现在的兔子都这么聪明跑的这么快?”赛科尔翻了个白眼。 
 维鲁特上下打量他一眼。 
 赛科尔不信邪,丢下同伴,猫着腰小心翼翼四下里探查,走远了也不知道。等他终于拽住只兔耳朵时,已经走出好远了。他对维鲁特挥挥手,后者正专注的盯着稀疏的沙间荒草。赛科尔只好逗着兔子往回。这才发觉若是大步迈,他不过走出三两步,这点距离实在不算什么。 
 回忆戛然而止,赛科尔偏头看看帐篷,觉得更烦了。 
 如果...... 
 一个念头慢慢浮了起来,还未成形,他还来不及细想,就消散了。他干脆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确认无碍后往长老的大帐去了。 
 英雄要随下一批队伍出发找水了。 
 本来长老说这事儿急不得,但他赛科尔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头比吃了秤砣的王八还铁,长老拿他毫无办法,随他去了。 
 临行前他回了一趟帐篷,撞上了躲了他将近一个月的室友。他们似乎在一个问题上打了死结,一人拉一头,谁也解不开。 
 天高黄沙远,再熟悉不过的景色。他出了门才后知后觉的感到了累,像是之前那次找水时的疲惫感蛰伏已久又苏醒蔓延开来。 
 赛科尔倒在刚支好的帐篷里,后悔了一下,而后把悔意抛到了九重天外,专心致志睡起了觉。沙中又是一顿长途跋涉,才找到这样一处可以休息的地方,他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思考了。 
 被人叫醒时,赛科尔仍有一种如在梦中的迷茫感。腿像灌了铅,他睁眼抬头,却动弹不得。 
 “队长,该出发了。”来人觑着他的脸色。 
 “哦,好。”赛科尔挣扎着踢了踢腿,起了身,“走。” 
 铅水仿佛顺着他走路的动作上漫进了他的大脑。连日连夜的风餐露宿以及其后不以为然的休息状态终于开始和他清算总账。理智告诉他他病了,但这不是重点。没经历过大伤大病的alpha猛然间体会了一把五感滞涩的滋味,沙间若隐若现的水汽彻底销声匿迹。 
 如果....... 
 某个出发前就有的念想前所未有的挣动起来,冰山一角渐渐浮出水面,他无力遏制它像个庞然大物占据他的视野。 
 如果有一处稳定水源就好了;可那样就不再需要英雄了。 
 他不得不停下行进的队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沙漠里乱转的话,他们都得没命。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真理自古如此。 
 赛科尔虽因病感官迟钝,但对危机的敏感度不减,感到沙尘流向不对,立即召集全队人员,要求他们收拾好食物,即刻出发回部落。 
 动身后,赛科尔才意识到全队一起撤离是一个多么不切实际的想法。行动力差距太大了。即使他在病中,随队人员也跟不上他的脚程。他不能停下来等,沙尘暴随时会来,他又不可能以一人之力去对抗。 
 他只能带着一部分干粮越走越远,最后他连自己的队伍也看不见了;明明处在极度缺水的状态,他的掌心却满是汗水。 
 在这时他居然还能想起维鲁特。 
 他记得和他争执时维鲁特的目光很沉,是克制的惊涛骇浪,露出一个角,就弱水一般折戟沉舟。 
 他想维鲁特该是对的。谁也不能以一句轻飘飘的赞扬揭过别人的生死,无上的荣耀在死亡面前什么也不是。 
 如果...... 
 如果没有英雄就好了;可那样他还活着做什么? 
 部落,水,维鲁特。 
 摄影家曾说:“置之死地,把你的皮肉割开,才会看见你的真心。啊!我在沙漠中迷路时满心都是我的缪斯会不会损坏,我对她......” 
 “得了吧,拿着你的相机边上去,不然我可不介意让它损坏一下。” 
 置之死地明了真心有什么用,给心上人留遗书吗?赛科尔无家无财,没什么能留给维鲁特的,一具遗骨也只能给黄沙。何况他们还在冷战,维鲁特就是拿了他的遗书也不会看,不过多了张垫吊床脚的废纸。 
 他就是这样在越飘越远的思绪中逃兵一样单枪匹马回到部落的。 
 医帐外沸反盈天,帐子里只躺着个赛科尔。他吃了饭,补了觉折腾了五天,突然把险些被死神夺去的意识拉回来一点,毫不吝啬的全分给了和他同队出门的人。 
 活着回来了几个? 
 赛科尔盯着面前的长老,一方面被对自己的一腔怒火折磨的五脏俱焚,一方面想,他要是敢说什么“他们是为荣耀而死的”,就打爆他的脑袋。 
 “他们......” 
 赛科尔的手蠢蠢欲动。 
 “不会怪你的。”可他只是说,“危急关头,大家都是依靠本能行动。你能活着回来,很不错了。” 
 空气里都是沙,风一起就是撕人肺腑的刀刃。 
 他被这样的梦纠缠了五天。危机时刻,没错。但一想起梦里人雪亮的眼睛,他就不能心安理得地告诉他们:你们死,我独活。 
 帐子里的病患坐的僵直,脊梁骨依稀还是英雄的那根,内里却不知被谁拿沙填了,沉重的只剩个空心的壳。 
 “赛科尔。”维鲁特掀开帐帘,漏进几缕光来。 
 被唤的人纸板似的坐着,两厢无言了一会儿,他忽然慢慢俯下身去,身子曲起,隔着被子叫了一声:“维鲁特。” 
 两人对暗语一样对出了冰雪消融后的宁静,再没话了。 
 “他们不会怨你。”与长老如出一辙的话,“可他们就是死了。” 
 维鲁特和他们有过几乎一样的经历,说这话时像是地里钻出的白骨。 
 赛科尔无声的点点头,躺倒,望着帐顶。 
 他带队出门,队员死了。他想,没什么复杂的,他不是怕自己死,只是在这样的事实里突然真正认清了他背负的是什么。 
 “接下来,一起去吧。” 
 入梦前赛科尔想起这么一句话,声调很熟悉,但他忘了是在哪里听到过的了。 
 他这一休整就是三年。三年后他重新拿起找水队员名单,从上到下颠三倒四看了几遍,说:“我要求更换队员!” 
 维鲁特。 
 两人一起找水的机会在很早以前就有过一次,赛科尔私下里解决了。这一次他却没那么好运。他说出这句话时维鲁特也在。 
 赛科尔总是想在维鲁特面前规避一切风险,可后者却像冒险家一样,一句“我相信你”就堵回了他本来就词语匮乏的话。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同行。 
 清晨的寒风凛冽,赛科尔站在营帐边收拾东西,若有所感的抬头看了一眼。他和维鲁特的视线交集在日出的东方,模糊的地平线开始清晰,橙白翻涌。而后他们的目光落入对方眼里。 
 赛科尔背起行囊,感受到三年未曾踏足的风沙又向他迎面扑来。 
 于是他说:“出发。”

时之歌|舜远|无名星

*我流哨向,我流舜远,预警一下


尽远是在塔的仓库门口找到舜的。这些另类的哨兵似乎总有一些特殊的癖好——譬如说怀旧。他转过拐角,通往仓库的走廊上灯渐次亮起,与另一个方向蔓延来的光连成一线。舜抬起头,手上拿着个手鼓,不知是哪个年代的产物了,鼓皮上的花纹褪到看不出色彩。他不断的摇着手鼓,虽然他塞着隔音耳麦的耳朵什么也听不到。尽远像每个和他不期而遇的同事那样错身而过,却在二人身影相错的一瞬间伸手扯下了他的耳机。
预期中天崩地裂般的噪音并没有传来。舜在意识到自己的耳力“退化”到了普通人水准时,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了面前向导的精神力。
舜•欧德文,一个精神力匹配域跟旗杆一样细的哨兵,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向导像连一个没有密码的公共无线一样轻而易举的调整了他异于常人的听力。
绝不能让塔里婚姻管理处的八婆知道,这是舜的第一想法。
紧接着他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盯住不声不响停在他身边的人:“你找我?有什么事?”
“东楻研究所。”尽远轻声道,“当初那里的疯狂科学家进行了一项人体试验,想要制造出超人。你是那一批改造人中的一个。不过东楻几年前被一伙恐怖分子袭击,你应该也是里面最后一个活下来的了。最近塔里有人打算去东楻找一些以前的研究资料——我也觉得丢完炸弹就跑的恐怖分子没能带走什么。我猜他们会让你去。”
舜顿了一下。他没回答尽远的问题,只是问:“如果你去改造一个哨兵,你会只锻炼他的听力?”
随着这个问题,一阵极其强横的精神力从这个哨兵身上泉涌而出,十分突兀的覆盖住尽远。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现在让我们继续没说完的话。”舜说,“他们会让我去,可能性很大,所以呢?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我是实验品,你又是什么?”
尽远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吸了口气。与此同时,他和舜之间的精神力联系突然断开,舜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震得面目扭曲。呼吸声心跳声脚步声海浪声声声堆叠。他在崩溃前猛的收回自己的精神力,一手抄起耳机带上。耳边响起熟悉的白噪音时他剜了尽远一眼,热血上头甚至想让塔丧失一个珍贵的向导。
“我觉得这样交流会好很多。”尽远的个人终端上浮起一行字,“重新介绍一下,我是尽远•斯诺克,维尔哈伦哨兵向导管制塔研究部门成员,研究范围是精神力,药品管理也属于我的业务范围。我私下申请和你一起进行东楻研究资料回收的工作。”
申请两字从他个人终端出现时不知触动了哪个搜索系统,紧接着他的腕上就又浮起一行字:事件相关人员,如非上级特调,应申请回避。
“相关人员?”舜盯紧那行字,眉宇间簇起一抹山雨欲来的弧度。
“我就是当年炸了东楻的那伙恐怖分子。”尽远过了许久才开了口,随意的像是随口编的一个理由,舜从唇语读懂了这句话,无言以对了半晌。
“原因?”
个人终端又亮了一下:我有一个朋友
舜还等着他的下半句话,就见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私人问题,我有权利不回答。”
“行,那走,去我办公室填个申请表。到时候了我找你。”
尽远松了口气又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看着他,眉眼间是呼之欲出的“你就这么同意了?”
“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事。恐怖分子故地重游,也不能把废墟再炸一次吧?”
更何况要是有事,也是留在眼皮子底下比较安全。他不能在自己不在的情况下把任何危险因素留在塔里。
舜的办公室大的有些不像话。紫发少女躺在落地窗旁边的沙发上休息,听见开门声她一骨碌翻身起来,看到舜后慢慢的放松了紧绷的肩背。
“这是我妹妹,弥幽。”舜侧身让尽远进入室内,尽远的一句谢谢刚到喉咙口,就见他手一甩,个人终端上浮起字眼,赫然是方才尽远做过的自我介绍,甚至还要更完备。
“进入塔的时间是研究所爆炸后,你是良心发现自首来的?”
“你还能随便扫描别人的个人信息?”尽远反问。
“不好意思。特权阶级。”舜一哂。
弥幽配合的小跑到办公桌边,把外勤负责人的牌子转了个面,舜的名字被写成花体,张牙舞爪的对着他。尽远忍俊不禁,用一双目光柔和的绿眼睛眨着笑意看她。
他背对着舜,极轻的感叹了一声:“我们的洛维娜。”
舜敏锐的感觉到了他在说什么,却苦于听不见,打了个手势,弥幽会意的打开白噪音发生器,隔离外界声响。舜摘下耳机,走到办公桌前翻了半天,掏出一张申请书。
“给你。”

“这是什么?”
“你连字都看不懂?”
“我是说书上的东西,这不真实。”
“这只是个童话故事,你较真什么?外面的世界也不总是那么真实的,你都没体验过?你明明那么自由,就没想过出去看一看?”


“尽远?”
尽远惊醒,接过申请书三两下填好:“抱歉,我走神了。”
“无妨。你回去吧,出发时我找你。”
“好。我的办公室在......”
“到时候我自己查。”舜敲了敲办公桌上的木牌,“特权阶级——而且老忘事。”


“你记忆力真好。”
“这是必须的,我要帮上他们的忙,就要记全这里的研究资料。洛维娜夫人生前做了大量研究,就是为了不让她的研究付诸东流才有了我。”
“真好。我长那么大就记一件事记得熟。”
“是什么事?”
“我有一个妹妹。我希望她还活着,我想再见她一面。”
就像老科学家们对洛维娜夫人一样。少年听着友人的叙述漠然地想。热爱的,重要的,遥远的人,就像星星,云遮雾绕。


“弥幽,替我查一查尽远的办公室在哪。”
“研究塔三楼,9号办公室。”
研究塔309号房间,采光良好,透过窗能看到塔外的海,视野清晰,一点也不像恐怖分子劳动改造该有的待遇。舜都快把屋子看出个洞来了,尽远才幽幽转醒,一醒就和舜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好半天。
“舜?你站那做什么?”
“你办公室门没锁,我一敲就开了,我还好奇你怎么这么没戒心,没想到,里面别有洞天。”
尽远如梦初醒:“抱歉,闲着无聊的时候做了点小玩意。”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舜明显感觉到身上的不知名禁制消失了,他活动了一下进办公室后第一次活动自如的四肢,手贱拿着终端随手扫了一下。
屏障008,防护性能:能抵抗小规模爆炸。可远距离投放,最远投放平均水平距离:367米。适用于突发状况,尤其是救援工作。
尽远不打习惯舜这种扫别人信息跟扫二维码买单一样的做事风格,皱了皱眉:“走吧。你不会是来找我谈心的吧?”
“有时间的话还真想促膝长谈一番,不过今天没空,我就说一句。别见怪,实话讲,你太奇怪了,我不放心你,也不放心弥幽。”
两个不放心显然是两种不同的意味,尽远点点头表示理解。
东楻研究所在一片偏僻海域的小岛屿上,直升机飞了四天,舜的视线中才隐约出现了点熟悉的景色。
尽远坐在他旁边停下了闲聊,远远地眺望海岸:“我就是在这个距离看着研究所爆炸的。”
“这里离岛还有几百米,你是怎么做到的?别和我说你是从这里把炸药扔过去的。”
尽远摇摇头示意自己不想回答,但随着和岛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减,舜明显感觉到了他精神的不稳定。
“尽远,冷静。”舜拍了拍他的肩。
尽远把目光从海岛移到舜的身上,缓慢地说:“我有一个朋友。我宁愿他死,也不想看到他变成怪物。”
名为超人的怪物。
舜点头:“我同意你的观点。我很庆幸我还只是个半成品。”

你不是洛维娜,你成为不了也没有必要成为她。离开吧,你明明那么自由。

听了他的话,尽远突然笑了:“我也是。”
舜不明所以,疑心是不是自己辨识的唇语出了差错。
直升机降落在海岛背风的一处礁石后,二人一边随口说着闲话一边向研究所走。这时候尽远已经接管了舜的五感,他把耳机摘下收好。
“研究所的地上部分已经被炸毁了,应该也不剩什么了。”不久,二人就站在一片废墟上,舜想了想,“不过例行检查还是要的。走。”
研究所的地面建筑被炸的一塌糊涂,舜勉强从断壁颓垣里找出了地面研究室的位置。他翻了半天,就翻出了一个铁牌,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尽远凑过来看,舜叹了口气:“雷格因。这是我在研究所里最好的朋友。很奇怪,这里除了老科学家,就只有作为试验品的孩子——不过他们不做拐卖的事,我们都是被从黑市上买回来的,就只有雷格因不一样。我们都被关在地下,只有他可以住在地上,所有权限对他开放。他也是,明明什么都可以做,偏偏要留在这里。”
“也不能全怪他。”尽远终于听不下去这样不公平的评价了,“他也属于一项研究的一部分。当时研究所进行的一共就只有两个计划,一个是超人计划,一个是洛维娜计划,两个都是前院长洛维娜夫人去世后开启的。可悲的是这两项计划,一个是扭曲洛维娜的愿望,一个是玷辱洛维娜个人。
洛维娜夫人本来是塔的向导,但她的丈夫是个普通人,一次任务中为了保护她牺牲了。之后夫人假死来到这里。超人计划的前身是夫人提出的,是想加强普通人的反应力,以免再出现她遭遇过的悲剧,却在她死后被一群研究疯子变成这副模样。更糟的是,夫人死后,他们的研究遇到了瓶颈,这让他们觉得,他们不能没有洛维娜。可人死不能复生。”
“那就自己创造一个。”舜接道。
“思路很对。他们用留存下来的夫人的活细胞培养出了雷格因。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当时大概有四个洛维娜的替代品,只是你没碰到。他们活着的意义就是发挥他们聪明的大脑延续‘母亲’的悲愿。”
“尽远。”舜把他从回忆中拽了出来,“尽远。”
“聊天结束,我没事。我知道你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等出去了再告诉你。去地下吧,这里真的什么都没留下来。”
通往地下的门上了锁,在一片破铜烂铁中灰头土脸的守护着扶梯。舜用蛮力破坏了那把锁,拉开门,就听见尽远说:“当年那伙恐怖分子其实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不过是听说这里在制造超人,觉得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就热血上头来了。这里后来由政府取缔了,超人计划的研究资料统一销毁,你放心,不会有什么剩下来。实验室二号和三号应该还没有人动过,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舜观察了他一会儿,慢慢的戴上耳机,惜字如金的说:“好。”
连着的精神力倏忽断开,舜往下走去。
一直走到扶梯底部,舜辨认了半天才发现这里和他小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他摸索进实验室二号,乱七八糟的翻了半天,从一台电脑里读了点资料,就准备走。走之前,鬼使神差的,他绕进实验室四号看了一眼。
那是他待了十一年的地方。
室内阴暗潮湿,带着灰尘和一股霉气,死气沉沉的。储物柜上摆着个手鼓,像面旗帜撞进他眼里,眼花缭乱。这面鼓一看就不是这儿的土著,样式比舜从仓库里掏出来的那面还新些。舜纳闷的盯了它一会儿,没得到鼓的回应,人却忽然打了个激灵。
那个人不该知道那么多政府的行动的。他想,自己居然一直没怀疑过这一点,那混账玩意儿是不是给自己下了暗示?
尽远。他在脑中轻轻的呼唤。尽远。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什么恐怖分子,对吗?
尽远透过电话线一般的精神力感知到了舜的话,也不知他等人是等到哪去了,传回来的消息里透着股苍凉的宽慰,像是在海水里镇过。
“你知道了?是我说的太多了?
舜,请让我第二次和你自我介绍。我是雷格因,雷格因•斯诺克。”


舜•欧德文是整个研究所最让人头疼的实验品。自我意识强,不服管教,一不留神,还给他溜到地上来了。一群老学究对着个小毛孩吹胡子瞪眼,实在没办法了,关了大门小门,随他在里边折腾。
熊孩子有了撒欢的地,却没处使劲——他不认路。最后他循着一阵有节奏的声响推开了雷格因的房间。
舜后来和雷格因说,他那天听到的声音就像他妹妹的手鼓发出来的。
其实不是的。雷格因的身体需要定期检查,那天他一时兴起,测心率时打开了音响。富有韵律、一声声跃动的,是他的心跳。舜进来之后,他关掉测量仪,不显山不露水的收敛了骤然加快的心率。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他问舜。
“我不认路,就随便走走,反正我是出不去了。”舜把怀里抱着的东西丢下来,“这个送你,你让我在这坐一下。”
超人计划是要培养超人的,超人当然不能是智障,因此舜被分到了大量的书籍。他千挑万选拼凑了几本童书,本来想要拿出去送人,现在全便宜了雷格因。他好像还不领情。
“你自便。书你还是拿回去吧,我没用。”
舜定定的看着他,突然问:“你在这里拥有绝对自由,你为什么不走?没人拦得住你。”
“自由?你指什么?随处走动吗?我要这种自由有什么用,我天生就是要帮他们完成实验的。”
冥顽不灵。舜一阵气闷,转头就走。
之后,雷格因就不定期的受到舜的骚扰。他在地面上也没别的去处,推雷格因实验室的门简直是驾轻就熟。虽然他推门的次数多,推开的时候却少。雷格因有事的话不会给他留门。
舜给他讲了很多外面的事,有的是真的,有的主观臆造还会被听故事的人择出错来。雷格因,理论上的巨人,行为上的矮子。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等舜追究下去,又哑火了。他根本就没离开过研究所,讲的再天花乱坠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但他对自己的职责又看得分明,拒不肯离开。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雷格因十二岁生日,科学家们告诉他,以后他不用参与研究了。另一个洛维娜比他更有研究的天分,他不能再帮上什么忙了。
他茫然地想,他们纵容舜到地面上来找他,是不是在掩盖越来越少的实验需要他的事实?
这时还是舜在陪着他,对他说:“你又不是洛维娜。”
“你为什么不走?你明明那么自由。”
舜用了四年多的时间,把雷格因送出了研究所,做成了他自己一直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
“之后我改头换面,到政府做了一名研究员。只是偶尔会想着真的很荒唐。我在研究所的时候是洛维娜的替代品,出来了又总觉得抢占了属于你的自由。”
所以他还是忍不住暗地里打探那里的消息。
又过了几年他算是混出点名堂来了,这才装作刚刚知道有楻这么个地方,说是要取缔非法研究所,提交了报告。层层审批,等文件下来了,他坐着直升机,却只在半空中看见一片爆炸的烟云。
等直升机能落地,天都塌下来了。
超人计划的相关资料都被销毁了,他确认这点后把后续工作交给同事,自己走了。他去了塔,曝光了他苦瞒了那么多年的向导身份。塔上有更丰富的资源和信息,他很快查到那伙人的来历,却什么也做不了。他是塔的向导,他生平第一次不自由。午夜梦回惊醒时他也忍不住想做些什么,屏障001到屏障008,防护性能几乎没变,投射范围却越来越广。好像还能回到他重回研究所的那天,凭一己之力挽狂澜。
他这一生颠沛流离,从研究所到塔,从舜到舜。
“我在来时和你说,我宁愿你死也不希望你变成怪物,是真的,但我更高兴你能活着。”
“尽远,那天的事不是你的错。”
“或许吧。”
“你现在在哪里?”
“在一个能让一切结束的地方。”
舜不再听他废话,直接顺着精神力读取了尽远那一刻的想法。他以“超人计划的踪迹又出现”为诱饵约了当年的那伙人。
他想做什么?
尽远正和三五个人对峙着。他们已经很友好的互通了有无,尽远知道了这几个就是当年的全部人马了,对面的人知道了消息是假的。他们碍于不知道尽远有什么底牌按兵不动,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舜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以哨兵强横的破坏力炮弹似的冲了过来。他和尽远对视了一眼,眼神一闪,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拍了一下。
来人发现身边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舜抬手一扫,屏障008。
“尽远,你告诉了我那么多,不仅仅是想要让我知道事情的始末吧?你不止想结束这一切,你想活下去。”
尽远放开手中的引爆器,抬头看着他:“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他的一生像一条溪流,曲曲折折的了结了昨天,明天就陷在直流而下的瀑布里,冲向不可知的深渊。可他一生总有一点牵挂,总还会心生妄想。他想,人都能做到那么多事情了,为什么不能让水往高处流?
就像此时,如果舜没有来,尽远也会是屏障中的一份子,埋骨在他的出生之地。可是他来了,他看到了尽远挂在悬崖边的那只手。
于是舜说:“你是尽远,尽远•斯诺克,雷格因已经没有活着的理由了,你还有。你想不出来的话,我来替你找。当初雷格因自己选择了离开研究所,你又为什么不能选择离开雷格因?”
于是湍急的水流回旋而上,直接星空。
“他一直都在拯救我。雷格因也好,尽远也好,谁都不缺活下去的能力,只是负重前行,总得有一个理由。他是给予我活下去的信念的人。”——尽远•斯诺克《回忆录》
“尽远,这个时候你不觉得你该说点什么吗?”
半天一声不吭的人看了看他,试探着问:“不要忘了后续工作的交接?”
天啊,这个八百年如一日不解风情的木头。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想过要和这个人共度一生,他充其量只是身份复杂一点。当然,性格也吸引人。不然我为什么要申请和他搭档?之后的事情......都糟透了,不过尽远说他很荣幸成为弥幽的另一个哥哥,所以我想我还没把事情搞砸。什么?他答应我是因为弥幽?不不不,这种事情请你想都不要想。”(来自舜•欧德文的日记)
和尽远确定关系的第二天,万恶的特权阶级就在一片海岛给自己划了一片私人区域,申请理由是自己体质特殊需要隔离,转头就把尽远的名字挂在了最高权限人那一栏。
“这位是您的伴侣吧?他也体质特殊,需要隔离?”负责人怀疑地问。
“我需要他,没有他我没办法工作。别这个眼神,我说了我体质特殊。”
安顿新家用掉了外勤负责人这几年攒下的所有假期,舜本打算度两个月假,结果搬家第二天,他的个人终端就像故障了一样疯响个不停。
舜捂着终端冲尽远笑了一下,尴尬的揉了揉鼻子,把手伸给他:“你介意在任务中度蜜月吗?”
“我也许在上文中也用过了这个粗俗的比喻,请允许我重复。他就是我的信念,我的勇气,既然他伸手了,我就没有拒绝的余地。”——尽远•斯诺克《回忆录》









时之歌|舜远|日行八万里

舜做了一个梦。梦里的雪花片糊了一窗的霜,窗里暖黄的光映着外头的雪。雪里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冲舜笑了一下,很快的打开了门。
“化雪时果真是冷。”
来人搓着手。舜含糊的应了一声,总觉着有哪里不对。
——日行八万里,当真可能?
——自然。
他在梦中奇异的恍惚起来。
“怎么样?”
舜缓过神,面前站着弥幽和瑞亚,耐不住发问的是格洛丽娅,催眠室里空荡荡的,他眨了眨眼,定下心,半天才点点头。
这回不论做梦还是醒来都是借助外力,脑子昏沉沉的,对梦中之事记得倒是清楚。舜甚至能回忆起梦中人手上的细茧。但这些无关紧要。
“我梦里的那个,叫尽远。尽远•斯诺克。有名有姓,不属于我的意识,但也不是梦魔。”
梦魔虽说能操纵人的梦境,但到底不是人间之物,无名无姓,也没有自我的形体。
“再说,要是他是梦魔,天天在我梦里窝着,哪有时间去做恶。”
“你说你是两月前开始梦到......尽远的。梦魔是一月前开始活跃的,时间上也看不出什么端倪。”瑞亚皱眉,“可是全城除了受害者只有你一个人梦境有异,你说他和梦魔没关系,我不相信。他到底是什么?”
舜摇摇头:“梦醒之后我能记得我做了梦,内容却记不清。要不是这次催眠,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散了吧。”瑞亚叹了口气,“抓捕梦魔,还有搞清楚舜的梦,都急不得。”
之后舜依然梦到尽远,梦也就梦了,反正醒之后都是一场空。舜当然好奇尽远是什么,是妖魔鬼怪,他一个除妖师怎么也没理由看不出来;是同行,他也没听说过哪位行事如此古怪,住在别人的梦里一住就是两月,他倒想收个租金;若都不是,舜便实在想不出另有的可能了,可别说是哪路仙家体验红尘来了!
除了掏心挖肺的好奇外,舜可说是极尽坦然了,弥幽看着他这样闹心得很,在家待不住,去查了查尽远这个名儿,还真给她找到个。
“就在城里。”弥幽道,“住城西,原址在百里之外,二十三岁,单身。”
“查的有够细。”舜赞叹,“和街头煎饼摊的大娘找别家八卦一样详尽。”
在妹妹生气前,他又补救了一下:“去城西看看。”
那个尽远和他梦里的八成是长得很像的,舜在城西兜了一圈,行人来去里,他只一眼就认出来了。但又有点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你发现什么了?”格洛莉娅兴奋地问。
“就是不一样。”舜迟疑了一下,“不只是和我梦里的人,和我们也不大一样。”
“什么意思?”开例行会议的会议厅里没有水壶,瑞亚口渴又找不到水,哑着嗓子问。
“非要说的话,他给我的感觉,和弥幽比较像。”
瑞亚顿了一下拧起了眉:“弥幽只是个普通人,和这件事没关系。”
舜一怔:“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只是种感觉而已,玄之又玄,说不上什么。等我想清楚了再和你们讲。”
瑞亚应了,格洛莉娅很响的咳嗽一声:“还有一件事。”
“什么?”舜抬起头,“你确定?这十几年来全国各地都有发现梦魔的报告,却一直找不到它究竟在哪?怎么可能?梦魔的藏身处只有梦境,要是愿意一个个搜过去,怎么会找不到?”
“我们不是也一个个搜了全城人的梦?”格洛莉娅翻了个白眼,“除了你梦里的那家伙,可有找到梦魔?”
“它会不会藏在其他除妖师的梦里?”弥幽问。
“全城人,包括除妖师,只有你哥哥一个人反映梦里有异常。再说了,就是其他同事有所隐瞒,我们也奈何不了他。同级别除妖师的梦,我们有能力探查吗?”格洛莉娅接道,“若是有,还用得着大费周折的去探尽远是什么?”
尽远是什么?
舜直觉这是一个不用想的问题。不该这么复杂,应该是浅显的,一看就明白了的。尽远哪会是别的什么东西呢?尽远就是尽远,就是......
噼里啪啦的一阵响。
舜一惊,推开屋门向外看。
雨水打着竹叶,水花之声不停,尽远裹着吸了水的棉衣直摇头:“走着走着半途就下起来了,这雨好不讲道理。”
舜忍俊不禁:“出门不留意天色,还怪罪这雨,我看它倒是委屈得很。”
尽远脱了外衣:“一介凡夫俗子抱怨两句它就委屈了,未免太脆弱。”
说完,便见面前的人一脸沉思的模样。尽远不明所以:“又怎么了。”
“没什么。你赶紧加件衣服,别着凉了。”
“不像那雨那么脆弱,无妨的。”尽远慢悠悠坐好,“你给我讲讲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就好,心情舒畅百病消。”
大雨倾盆,雨雾三两下就打湿了全城。瑞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不速之客靠坐在待客的椅上。舜说:“瑞亚,我想再申请一次催眠。”
“你是发现什么了?”
尽远捂着口鼻防止吸入过多的灰尘,跨过室内堆放的乱七八糟的杂物,走到舜的身边俯下身问。
“看这个。”舜挥了下手上的小镜子,“照妖镜。”
“你家仓库当真什么都有。”尽远斜了一眼。
“你的梦里什么都有,我就来坐坐,请不要介意。”
“实在是有趣的很。”
第一次见面时,除妖师梦中来客便是这么和他讲的,眉眼含笑,口气里也是依稀的一缕。
“在想什么?”尽远敲了敲舜手上的镜子,问。
“在想初次见你的场景。”舜放下镜子。
“那时啊,”尽远笑道,“你居然没被吓到,我可吃了一惊。”
“你都还记得?”
“当然,都记得。”尽远郑重的看着他,舜回望过去,笑了一下。尽远反而不自在了,“怎么了?”
“没什么。”
吱呀一声,瑞亚关上了门。
“没什么?这可不能成为申请催眠的理由。”
“我就知道。瑞亚,我好像知道尽远是什么了。”
那样一个平凡无助的,珍视当下的‘凡夫俗子’——
“多久了,尽远。”舜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发声。
“什么多久了?”尽远正满世界找刚不知被放到哪儿去了的一套茶具,心不在焉。
“你被关在梦里,多久了?”
“作为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普通人怎么会有能力滞留在你的梦境里?梦魔动的手脚?”瑞亚皱起眉,“如果真是这样,那现在尽远壳子里的那个是梦魔,也能解释为什么一直抓不到他。但......”
这个可能性他们不是没想到过,最后却弃之不理,就是因为这听起来可能,实际上却不大可行。梦魔对现实中人的影响力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只要心思稍稍凝定,任何人都能将它驱逐。
“你能确定?”最后,瑞亚问他。
“可以。”
那时舜这么回答瑞亚,而后他便这么问尽远,一样的笃定。
“你被困多久了?”
尽远怔在原地,似乎想问舜是如何得知,但最后只轻声回到:“十四年。”
舜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尽远说。
“我会找到办法带你回去的。”
骗人。
假的。
梦魔根本就没有把一个意志清醒的人困在梦中的能力,既然这个被困的前提都不存在,又哪儿来解决的办法?
尽远留在梦里,单纯的只是他不想离开罢了。
可要解决梦魔的问题,舜便必须想办法让他离开。
“弥幽,关于那个尽远,你还查到什么没有?”
“我找煎饼摊的大娘打听了一下。他年幼时遭遇一场车祸,父母双亡。之后我又多方询问,得知了他父母的葬礼过后他便失踪了,他的亲戚找了他好一段时间,以为他也死了。”
毋庸置疑,他该是那时便入了梦境。
他在做梦。
意识到这点时尽远着实吃了一惊。他倒是不知道,在别人梦里,居然还会做梦,还逃不脱过去的记忆。
“你把这具壳子给我,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那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最适合你这样的孩子了。”
无穷无尽的梦,无穷无尽的人生,无穷无尽的......现在。
他从一个梦跨越到另一个梦,千山万水,海角天涯。为了逃避自己的命运,他躲在别人的梦里。渐渐的,也就忘了自己是什么。在他习惯了漂泊的,没有自我的日子时,突然有一个人抬起眉眼,在淅沥的雨声里问他:“你是什么人?”
“客人。”
许久不曾发声过的口一开一合,喉间乃至全身都在战栗。
他忽然意识到了他是个人。他不该在梦里,不该在这里,可他又不愿回去。
无家可归了。
于是漂泊的旅人放下蓑衣,关上所有离开这个梦境的门。他在这里住下来了。
有一天梦的主人问他:“日行八百里,真的可能吗?”
他微微笑着。
愿意的话,他可以日行八万里,一晚之间跨越时空。可他已经找到让他停驻的地方了。
睁开眼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还在梦里。
舜蹲在他身边,看着他掀开被角坐起身。
他对他伸出手:“尽远,跟我走。”
“我知道你曾经失去过一切,对现实想必失望透顶,但我还是希望你跟我回去。不为抓捕梦魔,只是希望你,跟我回去。”
“我会陪着你。不是在梦里,不只在夜里。”
他的眼中有着尽远熟悉的光。
日光。太阳。温暖而遥远,他已经十四年不曾触及了。
这个人让他放弃了旅行,那么现在,他要为他放弃梦。 

  “我不曾对现实失望,舜。我只是不知道离开了梦我还能去哪里。”
“请你带我回去。”尽远回应了他伸出的手,“现实中不能日行八万里,就请你陪我看八千个日子的太阳吧。”






色彩

*考完试了摸个段子


人们说诗人是废墟上的国王,在废墟上咏唱世界的影像。
舜愣了一下,告诉他们尽远是他的废墟,也是他的世界。
关于尽远是什么人这个问题,在诗人在世时一直无人提起,却在他死后春草一般蓬勃的发了芽。无数探寻的眼睛盯着诗人唯一的亲人,那边儿紫莹莹的一对眸子只瞟了一眼,轻飘飘的一句不可说。
当真是天机不可泄漏。
好奇心却是不会停的,越是天机就越要参透,全国名字叫尽远的都给人翻了个遍,却没找到哪个和诗人有关。
直到舜•欧德文死去的第三年,他的小妹妹才小心翼翼的开了金口。
尽远是他世界的色彩,是他对世界的映象。
舜是个很奇妙的人,家破人亡之后他就再也看不出颜色了,在黑白两色的水天里只有紫是他能辨识的色彩。
看自己想看到的,无视掉其他繁杂的一切,这样的世界没什么不好,不枯燥,反而更有亮色的惊喜。
所以诗人说,即使在无法被自己所爱的单调世界里也能活的恣意。
直到一天他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草和叶都有了颜色。那时他就知道,他的灵魂先于他的大脑感知到了那一天将会发生重大的事。
他就在那一天遇见了尽远。
那之后,风和光都有了色彩。
虽然他们只是一瞬的相遇,见面,微笑点头,错身而过。
但既然长期生活的世界都黯淡无光,也没有人会说萍水相逢不能有声有色。

*一个段子!




王后喜好跳舞,举国上下素来就有尚舞的风气。王后要举办舞会的消息一传出宫就像插了翅膀飞遍全国,全国的人都欢呼雀跃想要参与这场盛会。
宫里的侍女小心避开城堡里乱窜的小鬼,踹开脚边的一个脑袋,胆战心惊的收拾宫室,明亮的能反光的首饰,巧克力的糕点和草莓色的糖果,还有盈着露水的鲜花,城堡像是一个甜蜜的迷宫,穿着舞鞋的小姐们随处一晃就沦陷在一辈子都难见一次的幸福光景里。
而且呀——不知哪家的小姐碎碎念着,城堡里流窜的鬼魂凑近了听——听说王子殿下也来了呀!
这不可能。另一个姑娘嘻嘻笑着往嘴里塞了一把糖。王后不允许小王子参加舞会,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先前的小姐便垮了脸,絮絮叨叨着传闻中小王子的英姿飒爽,拿一边儿糖豆堆的壁灯泄愤。
“要是能见上一面就好啦——!”
她感叹着,身边便是一阵风过。
这风奇的不得了,像是月下兽,掠起一阵阴影,本就支离破碎的灯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珠玉之声,仿佛是在为什么送行。
要说这风前被黑斗篷裹着的人,那可不就是两位姑娘叨着的小王子!舜听着对他的议论头也不抬一下,心脏剧烈跳动像是要脱出胸膛。他拐过最后一个弯,从城堡的回旋阶梯一跃而下,擦着门缝溜进了舞会大厅。
两位姑娘在细碎的月光下只看到一袭黑衣逶迤在地,就如衣下不曾有人。
小王子是不被允许参加舞会的,因为他的舞跳的不好,王后总是笑着说他这样是要给人看笑话的,但他对这场盛会的好奇之心,却从不曾断绝。守房门的侍女不忍心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待在空屋,走廊的侍从没有他的脚力,天时地利人和,他笃定他就该来参加这场舞会。
他把头上的金冠拿下悄悄放置在门边的桌角,盯着舞池里旋转的人眼神发亮。
星似的灯光流泻而下,舞厅里的交谈声被乐声笼罩,他忍不住踏出去一步。
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
但这第二次却不如第一次巧妙。舜放置王冠的,不想不是桌子,而是个蜷着的小鬼的脑袋!等他从舞池中脱身出来,门边早就空无一物。
小王子的王冠丢了,他搜遍全城堡,从走廊壁灯上打瞌睡的鬼魂一直问到大厅肖像里的先人,没有一只鬼承认拿了他的王冠。
“请问你有看见我的王冠吗?”
“请问你拿了我的王冠吗?”
……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面对城堡的最后一只鬼魂,小王子终于克制不住愤怒的语调,仰着头,树枝上的鬼只看见一双潭水般寒光凛冽的眼,怔怔的点了点头,从树上摔给他一个包袱,很失落的走了。
那鬼长得顺眼,修竹也抵不上的身姿,眼里是湖面春澜,只是瘦了些。舜对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很有些在意,怎么也无法把他和偷东西的贼联系在一起,打开包袱一看,顿时傻眼了。
包袱里哪里有什么王冠,不过是一朵枯黑的干花。
第二日偷王冠的窃贼在城堡外被抓住了,舜接了金冠,脑子里却都是那天手心里一下就被风吹的四散的花。他想起来他是谁了。
他第一次去舞会时看到的、吸引他第二次违反命令去舞会的人。他们跳过一支舞。那人和舜一样,是被人流牵着引着进了舞池的,手足无措下很自然的拉起了对方的手。舜跳男步,那人却不会女步,觑着旁人勉勉强强磕磕绊绊挨完了一首曲子,两人都是身心俱疲,一起到花园里散心。舜就是那时给了他那束花。
不过之后舜就没再见过他,四下里都找不到这么个人,这才第二次闯进了舞会,不想他却是英年早逝。
舜摘了满满一捧的花去给他赔罪。
那鬼呆呆的,眼睛一下亮起来,笑着从树枝上跳下来,砸在那堆花上。舜一愣之下松了手,花落了一地,他的怀里却还是空的。鬼没有重量,漂浮在一地迤逦的花上,面上是一点恶作剧的笑意,嘴里却客客气气的:“多谢殿下。”
他告诉他他的名字,他叫尽远。
这是舜最后一次和他交谈。之后也曾远远的见过一面,尽远眉目疏朗的冲他点点头,跟着鬼差走向天边的黄泉路。
一直听闻不愿投胎流落于世的鬼是最无处可去最孤独的,也听说若是这无可依靠的鬼有了能让他视为归处的人,也就有了根,可以重上轮回路的。
原来是真的。
舜没有通天之能,却渡了一只鬼,不知能不能算做功德一件,记在司命簿上,等他投胎时得个恩德,让他和那鬼再续前缘。

时之歌|舜远|风风雨雨

*一个定时!七夕快乐! @南雪正好  写得稍微有些魔幻

  


  他连乌云是怎么飘过来的都没看见,就知道下雨了。他往街边的店铺屋檐下一躲,转身就看到路上行人跟被雨扇了巴掌似的欲断魂的表情。台风天就这样,一秒晴天一秒霹雳,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雷公电婆把下雨的那个什么神脑子给劈坏了。

  尽远听着雨点砸在地上跟玻璃球似的发出清脆的响声,不由得暗自发了句牢骚——什么时候放晴啊?

  他刚抱怨完就看到个蓝发的青年实体化的怨念般黑着脸飘在他面前:“刚刚大晴天的时候你们不是盼着下雨?要求怎么这么多?不要总是难为我们这些打工的!”

  蓝发青年絮絮叨叨着要给他看他们“辛苦基层群众”的工作环境,一手拎起尽远往天上一丢,拍拍手吹掉手上的灰,悠哉悠哉的飘远了。

  尽远被他一扔直接甩到了云层之上,他头晕眼花的向下瞄了一眼,蓝发的不知哪路神仙完全没有扔后服务的打算,脚踩大地买糖葫芦去了。尽远站起身举目四望,还真给他看到个人。  

  他小心翼翼的走到云边,那人在他挪动时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理他的打算,他也不知如何开口,在那人边上坐下,看他举起个水盆往下一泼,一盆的水在空中四散开来,又是一阵瓢泼大雨。尽远目瞪口呆。那人手上不停,怀里抱个鼓,一手拿槌有节奏地敲,另一手去够挂在云片上的锣。

  他这厢敲锣打鼓,人间便是电闪雷鸣。尽远目光在他的动作和人间风云几个来回,觉得神仙还真不好当,这滑稽动作,要给人看到还不如自尽。想到这,他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严肃的比身边的还像神仙。

  神仙收了锣鼓水盆,一侧身,旁边的人跟要飞升了似的。他莫名其妙地问:“你干吗?”

  “没事。”神仙的承受能力 果然非同凡响。尽远心虚的挠了挠脖子。

  “你是被赛科尔丢上来的吧?你坐一会儿,还有一盆,我泼完了就带你回去。”神仙说。

  “好的。”尽远忙不迭点头,又忍不住询问,“你一直都一个人在这泼水吗?”

  “不是。打鼓的和敲锣的下人间偷懒了。”神仙指了指锣鼓。

  “拿盆的出了点事。”他又指了指盆。

  “敲锣打鼓的那两个招代班的,我最近比较闲,又要给妹妹攒嫁妆,就来打个工。”

  大概是到时候了,神仙反手把盆一扣,一盆水打湿了整个城镇,一棵老树猛的弯了腰。神仙看了尽远一眼,尽远回望过去,视线相接的一刻,一阵天旋地转。再回过神,尽远头重脚轻的站在树前。

  像做梦一样。街对面是他先前躲雨的店铺,他被那个不体贴的神仙丢在树下,给雨淋的透心凉。

  云层之上,蓝发的青年拍着降雨的神仙,毫不客气的放声大笑。神仙黑着脸:“赛科尔,闭嘴。”

  “你怎么就把人丢下去了?看看,看看,淋成什么样子了,都淋傻了。让他代替那棵树站那儿不错。”

  “你最好别动他。”

  “你再威胁我我就把水盆子扣你相好头上。”

  “你敢动他我就把你和维鲁特消极怠工的事报告上去。”

  “那你就别想拿到工资了。舜,你不是要给妹妹攒嫁妆?”赛科尔笑的直打跌,笑完了也有点惆怅,“你说,要放在以前,哪个战神要靠这么打工赚钱的?”

  “其实我以前也是这么赚钱的。”舜沉默了一下,“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靠人命发财的。”

  “嘿。技不如人了吧?”赛科尔咧开嘴,不和他接着唠叨,一个翻身就往云下去了。

  舜看着他潇洒的身影,和善的笑了笑,把水盆子对着他翻了个底朝天。

  尽远正在渐小的雨势中一边往家走,一边回想视线对上的一刻舜被火灼烧般的眼神。猛然间,又是一阵透心凉。

  现在的神仙办事太不靠谱了。要是有意见箱的话,投诉的信大概会把信箱塞满的。尽远匆忙的跑进一家书店,等天放晴了才继续往家赶。

  天晴了难免有些灰尘给扬起来。打开家门的那一刻,尽远无比确信自己是眼睛里进沙子了。他又关上门,眨了眨眼,深呼吸一口再推开门。没变化。他先前见过的神仙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呵欠,见他进来了伸出手打了个招呼:“尽远是吧?我是舜·欧德文,出了一些事,能不能允许我暂时住在你家?”

  “什么?”尽远握着门把暗暗用力,克制着直接把人扔出去的冲动。

  屋外传来一阵巨响,尽远一推把手关上门,奔到客厅从窗户往外看。只见一个一身黑衣的女子持着剑,和蓝发的神仙对峙。

  “你找那家伙缠我做什么。”赛科尔颇有些不耐烦的甩了甩长短刺,招架住女子的剑,同时脚下发力,人一个后仰,一脚把人踹开。

  “你肯定知道他在哪。”女子不依不挠,“我要他偿命。”

  “无聊。”

  两人打着打着飞远了,舜便又重复了一遍:“就像这样,有点小麻烦,我能不能借你这里躲一阵?”

  “我说不行的话?”

  “我也不会走的。”

  “那你就住着吧。”尽远叹了口气,“我去收拾客房。感觉跟被衰鬼缠上了似的。”

  “我好歹也是个神仙,你这么说未免太过分了。”

  “你到底是个什么神仙?”

  “现在的话,主业是打杂的,副业是战神。”

  “战神?那岂不是很能打。”尽远停下脚步一指窗户,“你还是走吧。”

  “来不及了。”舜从怀里掏出两只闪着金光的半透明蝴蝶,像贴纸一样把蝴蝶拍在墙上。

  “这是什么?”

  “契约言灵。根据契约,我有出入以及居住在这里的权利。相应的......”舜的表情柔和下来,“我会保障你的安全。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说实话我很担心。”尽远道,“首先我就无法和邻居解释为什么有人在我家飞来飞去。”

  “这不是问题。普通人类是看不到我们的,除非我们落地自愿显形。”

  “我为什么能看到?”

  舜沉默了一下,又往墙上拍了一只蝴蝶,怕它飞走似的又对着墙拍了一巴掌。

  “这是缘分。”最后他说,“所以我们不管飞的多高,你都能看到。”

  对于家里多了一个人这件事,尽远的感受并不怎么强烈。舜是个打杂工的神仙,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尽远和他留下来的贴纸蝴蝶交流都比和他的多。舜贴的第二只蝴蝶是个传送通道,连着一个叫格洛莉娅的女仙的屋子。女仙没有露过面,不过经常和他聊天,这挺好,尽远平时一个人在家确实无聊,但格洛莉娅有一个让人受不了的习惯,就是喜欢推销。

  “这样东西我真的觉得你会需要的。”

  “什么?”

  “防狼喷雾。”

  “不用了谢谢。”

  诸如此类,时间一久尽远着实吃不消,对这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神仙也有了敬而远之的心理。对此,格洛莉娅也解释过,她并不是真的想尽远买什么,只是习惯了。

  “是刚开始做这行的时候留下的后遗症,毕竟战时消耗量大,投机抢生意的商人也多,在做出名气之前可是很辛苦的。”

  “战时?格洛莉娅小姐,你到底是卖什么的?”

  “维拉杂货铺,你要什么都有!”少女清泠泠的笑声穿透蝴蝶传来,之后无论尽远问什么,她都不再回话了。

  天色沉沉的压下来,尽远收了心,站在窗边眺望天际。虽然舜说不管飞多高尽远都能看见,但若隔了云的话还是什么也看不到的。

  ——看不见吗?没关系,走近了就好啦。

  走近?尽远凝望着天幕,云似乎飘荡卷成漩涡,要将他卷进去。

  云层中奔出两只云雾堆成的狼,直直扑向尽远家的窗。尽远一惊,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墙上的贴纸蝴蝶爆发出一阵金光,从金光中的法阵走出一个少女,闪着金芒的眸子含着笑意看了尽远一眼:“你看,我说了你会需要防狼喷雾的。”

  防狼喷雾防的是这个狼吗?

  格洛莉娅从法阵里抽出把长枪,干脆利落的对着奔狼叩响板机。

  “好了,没事了,这点雕虫小技,真是完全不够看。”格洛莉娅放下枪撇了撇嘴,“我回去了,你不用担心,屋子里是绝对安全的。不过外面就不好说了,建议你不要随便出门。”

  “好,谢谢你。”对于可能到来的危机,尽远并没有什么实感,他目送着少女离开法阵消失,依然对发生的事摸不着头脑。

  遇到麻烦事的,不是舜吗?为什么他会有危险?

  当天舜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抱着个紫色的团子,一进门就对着墙上的蝴蝶喊话:“格洛莉娅,出什么事了?我收到了言灵的警告。”

  “你知道有事也不回来看看?”墙上金光一闪而过,格洛莉娅靠着法阵打呵欠。

  “反正有你在。”舜把怀里的人放在沙发上,“尽远呢?”

  “早睡了。你这么起早贪黑的整天做什么呢?”

  “你不觉得,尽远睡得太多了吗?”舜无视了格洛莉娅的问题,反问道。

  “确实。白天也是,没事干就睡。”格洛莉娅忽然明白过来。

  二人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往声音发出的方向扫了一眼——一双闪着荧光般的眸子定定的注视着他们。

  “弥幽?”舜松了口气,“被吵醒了?没事,你睡吧。”

  小姑娘听话的点点头,在沙发上躺下:“晚安。”

  “晚安,小弥幽。”格洛莉娅对舜挥挥手,“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第二天尽远起床后,看到难得在家的舜,突然有了一种很踏实的感觉。舜在厨房热从格洛莉娅那要来的面包,尽远便往客厅走,打算在沙发上先坐一会儿。不想沙发上已经有人了。尽远和揉着眼睛的小姑娘对望,大脑一片空白。

  “舜,这是谁家的孩子?”

  “我家的。”舜端着盘子走出来,“我妹妹,弥幽。”

  “尽远哥哥早上好。”弥幽规规矩矩的把手放在膝盖上,“哥哥,我饿了。”

  “早饭可以吃了。”舜注意到尽远目光不善,在他开口之前就转身向饭厅走。

  “舜,你最好解释一下。”尽远压低声音说,“我家没有多的客房了。”

  “我妹妹想我了,我把她接过来住几天。”舜沉吟了一下,“没关系。弥幽不介意睡沙发。”

  正在喝豆浆的弥幽给呛了一口,偏过头去咳了半天,舜忙伸手捶了几下小姑娘的背,尽远放下手中的面包:“没事吧?”

  “没事。”好不容易止住咳,弥幽的声音还带着点哑,怎么听怎么可怜。

  于是尽远作为屋主人下了一个伟大的决定:“舜,你到我房间拿一床被子打地铺,客房留给弥幽。”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当然,在无数次深夜回家把屋主人吵醒后,舜被赶到书房——这就是后话了。

  “尽远,”吃完饭后,打杂工的神仙准备着出门,“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你说。”尽远收拾锅碗瓢盆收拾的震天响,不得不拔高音量。有什么事是身为神的舜做不到而他能做的?

  十三分钟后,尽远牵着弥幽走在去学校的路上。遇到的同学非常惊奇的跑到他身边:“好可爱的小姑娘!尽远,这是你......这是你谁啊?”

  “我妹妹。”尽远面无表情的说。

  “你妹妹已经到上高中的年纪了?”

  “不。”尽远陷入了沉思,“她是来我们学校写生的。”

  “可是她什么也没带吧?”

  “用心写生,用脑画画。”

  握着弥幽的手多用了三分气力,小姑娘不由抬起头看了尽远一眼。那人脸上依旧是无比标准的温和笑意,细看的话僵硬的不得了。他大概把今年份的胡话都说完了吧,真辛苦啊。弥幽用力的回握他一下。不过即使这样,答应人的事就会做到,果然是一点都没有变。

  “尽远哥哥。我饿了。”

  说饿了肯定是假的,早饭吃完还半个小时都没到。两人和一脸遗憾的同学道别,在卖煎饼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才接着走。

  “虽说和你哥说好去哪都带着你,但我上课的话,不可能带你进教室。”尽远犯了难。

  “没关系。我在教室外就好了。”

  “在外面站一天?你不介意的话我当然没问题。不过我同学......算了,再说吧。”

  在位置上坐好瞄到走廊上的人对飘在空中的弥幽视若无物时,尽远突然觉得这些神仙真是白费他的心力。

  一个上午弥幽都没做什么,就在走廊上飘来飘去,大概是睡着了。在小教授尤诺的课上她甚至飘进了教室里,在尤诺的头顶转来转去。尽远提心吊胆的斜眼看她,然后非常清楚地看到在大家都低下头写听写时,小教授一把揪住弥幽的衣领子往外丢。小姑娘晃晃荡荡的被甩出了教室。

  “你们自己看一下后两页书。”说完尤诺出了门,走到楼梯口,小声问,“你怎么来了?又不舒服了?”

  “尽远哥哥。”小姑娘很简洁的回道。

  尤诺点点头,转身回了教室。

  自己身边的都是这种生物吗?尽远盯着台上的好友,觉得人生真是魔幻极了。

  傍晚放学时,尽远直到出校门也没看见弥幽的身影,正打算回教室找找看,他的脚边开出一朵半透明的紫莲花,小姑娘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得清晰,最后显现。

  “回家。”弥幽拽着尽远的衣袖,很急促的呼吸着。

  “怎么了?”尽远直觉不对,“你是不是受伤了?”

  弥幽没有回答,一手从兜里掏出一只通道蝴蝶,一手直向天边:“开。”

  天边开出五朵紫莲花,在她的声音喝断时猛的炸开。

  尽远定睛一看,天边隐约的可以看见他并不陌生的狼形云朵。云在被炸散后重新聚拢,来势不减。尽远往家的方向跑去,弥幽跟在他身后。

  “那是什么?”

  “异兽。”弥幽轻声回道,“尽远哥哥,能看清有几只吗?”

  “八只。”

  弥幽哦了一声,停下脚步:“已经可以看得到家了,尽远哥哥,拉着我。”

  尽远拉住弥幽伸过来的手,脚下莲花一闪,眼前风云变幻。再回过神,他已经在家中了。尽远虚握住手,一时间脑内混乱不堪。他只记得弥幽握着他手的温度,似乎十分熟悉。

  他急赶到窗边,四下里寻找弥幽的身影。天边的云狼身上不断的有火炮炸开,但似乎并没有大用。尽远呆立着。神仙打架的时候,凡人可以做什么?

  ——弥幽你,不擅长应付这样的敌人呢。

  ——嗯......

  ——再有下次就不要逞能了,不要勉强自己,我们会担心的。你哥哥不知得气成什么样子。

  ——不要告诉哥哥。

  ——下不为例。

  尽远恍惚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梦,梦醒的时候,梦里最后出现的人出现在了他的现实之中。

  一线长刀划开云狼,舜仿佛太阳的影子,出现在夺目的夕阳光照下。

  “弥幽。”舜走到妹妹身边,“你没事吧?我来迟了。”

  “解决了吗?”

  “还没。你回去吧,这里交给我。”

  弥幽放心的点点头,一步步回到家中。

  “尽远哥哥?”她一进门看到窗边的人吓了一跳,拉上窗帘把他带到沙发上,“怎么了?”

  “以前也有发生过吗?”尽远问她,“我把你一个人丢在战场上这种事情。”

  弥幽摇摇头:“没有。”

  他望着小姑娘坚定的眼神,突然间有点难过。他记起来他曾经和他们一起战斗过,却记不清究竟发生过什么,有什么事,让他无法参与他们的现在。

  “我以前也是神吗?”

  舜推开屋门时,正听见尽远的话。

  “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战后被偷袭了。”舜坐到他对面,“当年和异兽以及反叛天庭的神打了很久的仗。赢了之后大家都有些放松警惕,结果就被趁虚而入了。”

  尽远想了想:“现在攻击我们的,也是当年的残党?”

  “有的是。还有的是反叛军的家属,来寻仇的。你也见过的。”

  “嗯。那接下来,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事吗?”尽远盯住舜。他实在不愿意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所保护。

  “会有很多。”舜说,“你的力量也渐渐恢复了呢。比如说,你的那双千里眼。”

  舜的指尖从尽远的双眼上抚过:“你会发现你要做的事比你想象的多很多,即使我们都希望你能什么都不用做。”

  后半句已经成了叹息般的低语,尽远那时并没有听清。

  “比如说?”

  “弥幽的眼睛。”弥幽抢着说。  

  尽远一脸茫然。舜随后解释,弥幽可以将自己物体转移到自己视线之内的任何地方,她通过通道蝴蝶取武器,是遇敌时的先锋。弥幽眼力不好,一般情况下,她都是通过另一种言灵进行视觉通感,借用同伴的眼睛来看敌人。

  尽远有一双通透的千里眼,一向是打前锋时弥幽借用的第一人选。

  听到这里尽远突然有种放下心来的感觉。既然他也是拥有力量的人,既然他还能帮上忙,这次就一定可以也一定要保护好他们。

  这次一定——

  这次?

  那,上一次呢?

  就结果来说似乎只有尽远一个人受了伤,过程究竟发生了什么?尽远看着弥幽揉着眼睛去休息,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尽远,看不见吗?

  ——看不见,雾太大了。

  ——维鲁特呢?

  ——也不行。

  ——看不见吗?没关系,走近了就好啦!大个子,我们走!弥幽,能把我们传送到那阵雾那里吗?

  ——格洛莉娅姐姐,埃蒙哥哥,你们要小心。通道蝴蝶给你们,有危险的话就撤退。

  尽远睁开眼,黎明的天光透过窗帘,在墙上落下一室的斑驳光影。

  过去的战斗吗?梦里的人全都伤痕累累,却有着热切的目光,梦里的“他”自己也是如此。尽远感同身受。那一刻他终于有了战斗的实感,像是神明陷于大地无所遁形,意识到除了不甘,驱使他寻找力所能及之事的,究竟是什么。

  现在追杀他们的还只是分散的小部队,掀不起大水花。但要是这些小部队发现了彼此的存在,整合起来的话,战况又将不同。

  “不管怎么说,在这之前,总还有一段时间的。尽远你也不用太紧张,出现情况我们总能第一时间发现的。”舜总结道,“现在还是一切照常就好。”

  “你大清早把我叫起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尽远迷迷糊糊的瞪着他,“未免太小看我的心理素质了。”

  “已经八点了。”舜说,“就算今天是休息日,你这样也太懒散了。”

  “八点了吗?弥幽呢?”

  “也还在睡。弥幽还是长身体的年纪,要多休息。”

  “其实我也还在长身体的年纪......算了。你又要出门?”

  “嗯”

  “到底在忙什么?”尽远问。

  “在找东西。”舜从口袋里摸出一只蝴蝶,“等弥幽起了交给她。”

  当天弥幽没能睡到自然醒。尽远拿着蝴蝶想去看看小姑娘,一进屋,蝴蝶就自动飞到弥幽耳边化成无数的光点,同时从光点中想起舜的声音:“弥幽你这两天有没有出门?我之前去了一趟魔界,在那里感受到了你的气息。”

  “传信蝴蝶?”弥幽呆愣愣的坐起身,“我没有出过门。”

  “这样说话舜能听到?”尽远凑到床边。

  “不能。传信蝴蝶是一次性的。”小姑娘揉揉眼睛,“等哥哥回来我会和他再说一遍。”

  舜走的匆忙没准备早饭,尽远下楼买了面包牛奶,回到家就看见饭桌上对坐着两个人,格洛莉娅和弥幽吃着不知哪儿来的蛋糕正在聊天。

  “尽远哥哥,你早上吃了吗?”

  “吃了。”

  “那你买的是?”

  “午饭。”

  弥幽表情有些困惑,但还是点点头,专心对付起了盘中餐。

  “弥幽,你也差不多要开始备战了。现在敌人知道了尽远的情况,肯定会赶在他恢复神力之前攻过来的。”格洛莉娅说。

  “嗯。我明天就跟尽远哥哥去一趟学校。”

  弥幽去学校,当然不是增加科学知识的,她出门前是清清爽爽的小姑娘,回来时就成了周身蝴蝶环绕的香妃,尽远呆了一呆,不明白就一顿饭的功夫,尤诺对弥幽做了什么。

  “全都是言灵?”

  “嗯。因为视觉共享之类的命令式是一次性的,所以开战前要准备很多。”弥幽伸手挥开挡住视线的蝴蝶。

  “弥幽。尽远迟疑了一下,还是接着问道:“舜究竟什么时候能找到......?”

  他的语气太过随意而熟悉,弥幽垂着脑袋:“你知道哥哥在找什么了?”

  尽远在暗处握紧了拳,决定赌一把:“知道了。他在找我的......”

  “你知道他在找你了呀。”弥幽自语般说道。

  尽远只是猜测舜所寻找的东西和自己有关,想从弥幽口中得知真实情况,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这是什么意思?

  弥幽看一眼他的脸色,立刻明白过来:“尽远哥哥......你在战时为了保护我,失去了一魄。”

  ——尽远,你听见刚刚经过的人叫你什么了没有?泼水的!哈哈哈哈哈哈。

  ——赛科尔,打鼓的就闭嘴吧。

  ——瑞亚姐,你说要是塞科尔和尽远打起来,谁会赢?

  ——尽远。

  ——为什么?尽远现在可是处于灵魂不完整的状态下哦。

  ——尽远要打架,舜和弥幽肯定会帮忙,虽然这样的话维鲁特也不会置之不理,但是三打二,数量上尽远赢了。

  ——还可以这样的啊。那我觉得一定会平局的。因为尤诺在这里,不会看着同伴受伤的。最后会演变成不断被治好再不断打的情况吧。

  ——会变成很残酷的战斗呢。

  ——哈哈哈是啊。

  ——尽远......?弥幽,快把我传送过去!

  午睡醒来后,梦里的画面和弥幽的话交替出现在尽远的脑内。

  “战后大家都被分配去做一些杂工,那一天大家都空下来了,就难得的聚了一次。尽远哥哥突然就从云端掉下去了。我把哥哥转移到你的下方,可是你们之间还有另一个法阵......”

  尽远落入法阵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一直到那一天在街头,蓝发的神仙感受到一个抱怨天气的人。

  不用明说尽远也能感觉到弥幽话里的愧意。他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中了招,这群心比天高的战神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我们找了你很久呢。但是尽远哥哥的那一魄始终没有踪迹。”

  “没关系。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他会渐渐想起他们,会恢复力量,没有什么比这个时候更幸福的了,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不过舜的找寻似乎依旧无望,虽然尽远表明了既然不妨碍生活,那一魄不要也无所谓,他依然不死心。不过现在敌人随时有可能发动总攻,实在不是找东西的好时候,舜便暂时停止了外出。不只是他,出现在尽远梦里的人几乎都聚集在他的家里。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待了几天,被舜以太吵了为由通过通道蝴蝶赶到了格洛莉娅的工坊。

  “那你怎么不过来?”格洛莉娅瞪着舜。

  “这是尽远的家,我为什么要走?”舜瞪回去。

  ——舜,你可以留下来。

  又是梦。梦里一片风一般的绿色从他身边掠过。

  ——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我不需要你保护,舜。我有很多能做的事。

  ——那些事我希望你不需要做。但如果有什么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的。

  ——我想那个需要我的时候不会很远。

  ——......你那么想战斗吗,尽远?

  ——并非我想战斗,而是我知道你会需要我。

 风停下了,但是低语还在继续。

  ——尽远,你和弥幽一起。这次的敌人可能比之前的还要强大。请你保护好她,也保护好自己。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他陆陆续续又做了很多梦,梦里并没有清晰的影像,只有不断的话音,以及无尽的绿意。一周后,总攻开始。

  尽远出房间时,格洛莉娅正指挥埃蒙暴力拆迁他家的墙,让尤诺加一层防护罩在原本墙的位置:“这样视野就开阔多了。嗯......说是总攻,其实也不是很像样啊。”

  “要是敌人还很'像样',你还能休息那么多年?”赛科尔翻了个白眼。

  “尽远,叫一下弥幽。她还在睡?”舜听到动静转过身。

  “我去看看。”尽远敲了敲客房的门,“弥幽?”

  没有响动。

  他推开门,弥幽缩成一团倒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起床了,弥幽。”尽远拍拍小姑娘的背,一瞬间看到一副奇异的景象。

  大片大片紫色的荧光,光中还带着一片白色的光。两色的光芒撕扯着相互剥离。

  “舜,尽远去叫弥幽怎么还没出来?”格洛莉娅皱起眉,对着天边开了一枪,“你去看看。弥幽不在打起来很麻烦。”

  舜点点头,推开虚掩的房门,看见尽远和弥幽都倒在床上,对他进来毫无反应。

  “尽远哥哥,这是最后的敌人了吧。”弥幽喘着气,身边是无数破碎的光影。

  “对,最后的了。只要打败他们......”尽远说不下去了。弥幽用来作战的言灵蝴蝶已经被破坏殆尽,他也没有气力再去战斗了。

  弥幽握住他的手笑了一下:“请交给我。借给我你的眼睛吧”

  尽远恍惚间看见弥幽的手里一闪而过的金光,回过神他身在极远的天边。他睁大眼睛,隐隐的看到彼方火光轰鸣。

  等他回到战场时,敌人已经被消灭了。小姑娘失神的倒在战场上:“尽远哥哥。结束了。”

  尽远抓住她身边的蝴蝶:“不是用尽了吗?你哪里来的通道蝴蝶?”

  “哥哥说我们要一起回去。尽远哥哥,我们走吧,我们去找哥哥吧。”

  弥幽这么说着,陷入了沉睡。

  尽远带着弥幽去找了云轩。云轩也是天界有名的战神,传说远古时代天魔大战,他以一人之力筑起屏障,抗衡魔界大军百年之久,最后几乎耗尽神力,一直在山中修养。

  “她用自身魂魄构筑了言灵。”云轩磕了磕烟斗,“言灵呢?”

  尽远递上手中的蝴蝶。

  “应该还有一只。”云轩摇摇头。

  “还有一只?”尽远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弥幽是通过言灵视觉共享,才做到把他直接转移到天边的,“那只用完后粉碎了。云轩先生,能不能用我的魂魄先补全她的?”

  “可以。”云轩放下烟斗,“但这样会让你的灵魂残缺不全,她也无法完全恢复。”

  “先这样凑合着吧。对她不会有大影响吧?”

  “不会。”

  “那就好。我答应过人要保护好她。我不想食言。”

  云轩住处在一片竹林之中,微风过处,带着一阵草木的清香。尽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本来是想自己私下里寻找弥幽的灵魂,届时再拼接回去,他相信凭云轩的能力这不是问题。没想到的是,从那片竹海中离开时,两个残缺的人,不约而同的忘记了那个战场上发生的事。

  之后舜开始了无休无止的寻找,却没有想过尽远的灵魂就在他的身边。尽远从来就没有在什么战斗中失去灵魂。

  尽远感觉到自己飘起来了。四下里是无尽的紫,先前的白光已经和紫光分离开了,他在白光中向后退去,融入到更浩大的白光中。紫光中躺着个小女孩,伟大的战士呼吸平稳的沉睡修养。

  “弥幽!”

  小姑娘依旧安稳的睡着。他的视线里也失去了紫色的痕迹。

  他现在明白了他为什么不短的做梦。那些根本就不是他的梦。他像是信号接收器一样,通过灵魂的空洞处不断接收身边的人梦中和他有关的片段。那些不是过去的记忆,是他的同伴对于曾经岁月的怀想。

  现在他面对的——他望着白光中浮现出的绿色——才是他的过去。

  尽远在战斗尚未开始前,遇到了舜。那个人像是个连浮游都做不到的愣头青,带着一身的露水从天而降。尽远第一次到人间界,去的又是据说有毒蛇猛兽出没的森林,本身就提心吊胆,听见这么大的响动,条件反射般的举着枪对着来人。

  舜从学堂偷溜出来时遇到赛科尔,先是打了一架弄的浑身是伤,之后的传送魔法又出了错,摔得头晕眼花,好容易缓过神来,一抬头,面前一把闪着凛然光芒的长枪。

  他勉强对着尽远笑了一下:“你好?”

  “你是什么人。”尽远问。

  “舜。你呢?”

  “我是问你是什么身份。”他小声嘀咕道,“我是尽远。”

  “你又是什么身份?”

  “是我在问你话吧!我是斯诺克药庄的人。”

  “斯诺克药庄的人?”舜呆了一下,“我是欧德文家的人。你是斯诺克家的少主?”

  “是。”尽远放下枪,两人相对无言,尽远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前两天家里人还跟他提了一下欧德文家的孩子,言外似乎有联姻之意。可是这家伙怎么看都不是女孩啊,天界的风气是这样的吗?

  这家伙就是那帮老家伙给弥幽选的娃娃亲对象?舜沉默的看了他几眼。面前的人面目呆滞,但眨眼时眼底会显出山林一般的灵性,拿枪的时候身上会有一种矛盾的不和谐。

  不适合拿武器啊。舜心想着,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所以你是来做什么的?”

  “找一些草药。”尽远轻车熟路的拿枪拨开挡路的藤蔓,动作行云流水顺畅的不可思议。早有耳闻斯诺克家的少主是个不可多得的习武天才,果然名不虚传。舜跟在他身后。但他还是坚定自己的第一印象。他不适合拿武器。

  尽远顿了一下脚步,也默认了舜跟着,不置一词的抿着唇在前方走。

  “就算你很厉害,”走了半晌,两人在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上停下,舜说,“我也不会认同把妹妹交给你的。”

  尽远低着头在地上找草药,听到这句话错愕的把先前摘来的一丛丢进了草堆。他怎么就忘了?年轻一辈的欧德文家可不止一个孩子。

  “哦。”尽远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回去时怎么也不愿用枪了。舜挥着刀开路,想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转性。

  那是舜逃课时唯一一次遇到个不会和他说不过三句话就打起来的人,之后便三番五次去约尽远出门游玩。玩不过七九次这事儿被他的老师知道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尽远督促他学习。舜被尽远拎回家少说也有十来次,却改不了每次溜出来就往斯诺克药庄跑的毛病。有时候尽远被他说动了,也会跟着他四下里游逛,还去了两趟欧德文家偷看他可能的未婚妻——这桩婚事黄了后他甚至被舜拉着和小姑娘一起在河边捉鱼。

  日子过的热热闹闹鸡飞狗跳。

  尽远在药庄里清净惯了,突然被人一把推进大千世界,先是习惯不了,后是喜欢不起来,觉得太过嘈杂。但是他很喜欢和舜待在一起。毕竟是惯享清净的人,仅仅和他在一起,就觉得是一场不同以往的冒险。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反叛的神正式和天庭交战。宣布开战前他们就血洗了名门望族欧德文家来示威,欧德文家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近乎族灭。

  尽远是从舜那里听说这个消息的。叛神刚冲进欧德文家,舜就被他年幼的妹妹利用神力转移到了家外的山林之中。他四下里访友,在各大家族的帮助下打退叛军,但这时他家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弥幽就在院子里面目麻木的挖坑。

  舜扶着弥幽到一边坐下。小姑娘捂着脸死死的咬着牙。

  “弥幽。”舜颤抖着叫她。

  “哥哥。”

  舜一时无言以对。他身上还带着一马当先冲杀进来时斩杀的叛神的血和无数的伤痕,不想刺激她,只好向尤诺要了件披风裹在身上,给了她一个拥抱。

  兄妹俩去了斯诺克药庄,和尽远道别。

  “这是我的家,”听完来龙去脉后,尽远这么说。不出意料的看到舜困惑的表情,“舜,你可以留下来。”

  舜对他笑了笑。欧德文家的少主本意是马上加入讨伐叛军的队伍,但为了照顾妹妹,在斯诺克药庄里着实住了几年。这几年间他一直在磨练刀法,尽远有时都分不清他和他手上的刀,究竟哪个是武器。渐渐的,他学会了压制住自己身上的戾气。时机成熟了,他要离开了。

  “我跟舜一起去。”尽远对长老说,“叛军实力强大,可能会威胁到药庄。我也去尽一份力。”

  “你放心。”舜拦住他,“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我不需要你保护,舜。我有很多能做的事。”

  “那些事我希望你不要做。”舜说。

  他不适合拿武器。他应该清清静静的过一辈子。

  “但如果有什么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的。”

  不会的。舜深知要是尽远在战场上会是他最默契的搭档,要是让他上战场的话——自己也不会再放他回来的。可那不对。从第一眼开始舜就知道这不对,而且似乎并不是无法避免。

  “我想那个需要我的时候不会很远。”尽远放下枪,落寞的为舜打开药庄的大门。

  舜走后仅仅三天,弥幽就趁着外出采药,把所有人转移到目的地后跑了。她去找舜了。

  尽远也去了。

  舜刚开完战略会议部下就和他说有人找,他到军营后的草地上看了一圈,疑似找他的人躺倒在地上,手举在脸的上方,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中半明半暗。他走上前去,刚走到那人跟前,就被一把明晃晃的枪指住了咽喉。

  “舜?”尽远放下枪。

  “......你那么想战斗吗?”舜当然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尽远?”

  “并非我想战斗,而是我知道你会需要我。”

  “真该让你药庄里的长老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舜在他身边坐下,颇有些挫败。

  “仅此一次。”尽远说,“因为对象是你,就觉得稍微自以为是一下也没有关系。”

  舜偏头去看他,后者眼中落满了先前被他屈指弹开的光。

  “情况怎么样了?”舜把昏迷的弥幽和尽远拖到客厅。客厅里只剩火力支援的格洛莉娅。

  “还行。”格洛莉娅头也不回,“他们不太好?”

  “还昏着,不知道怎么回事。都交给你了。”舜足尖一点长刀出鞘,瞬息之间已至敌前。

  到底是关心同伴,格洛莉娅忍不住回头看一眼两人情况,有敌人抓住空隙向她丢来一把利刃。格洛莉娅早在回头时便察觉到破空声,却不着急抵挡,目光停在弥幽的身上。下一刻,破空声至,尽远的枪挡开敌人的刃。

  格洛莉娅这才回过身,手下轰鸣声不停:“真可靠呢。”

  直到战斗结束,弥幽也没有醒来。尽远和舜解释了当年发生的事情。

  舜点点头:“这么说来我在魔界感觉到的弥幽的气息可能就是她的灵魂碎片。”

  除此之外再无他话。轻飘飘一句就把多年来的寻找一笔勾销。

  “这么说你坠下人间可能不是叛军,而是你的灵魂承载不住神力而进行的自我保护。”尤诺想了想。

  神明们在此分道扬镳。

  尽远回到天上做他的泼水的,赛科尔表示我找你找得那么辛苦你欠我一个人情,把锣鼓全丢给他,继续和维鲁特四处游玩。尤诺回了医庄,格洛莉娅拆了墙上的蝴蝶和埃蒙一起回了工坊,顺便带走了顺路的瑞亚。舜背着昏迷的弥幽去找云轩,听说之后小姑娘就住在了竹林深处的书屋。

  舜却不见踪迹。

  发生了什么,尽远再清楚不过了。他替舜去魔界找弥幽的灵魂碎片刚有了些眉目,第二次被拜托找人的赛科尔也说有了舜的线索,心情不错的在云上做着工作。

  忽然间他感觉到有人靠近。

  黑发的青年在他身边坐下,慢吞吞地问:“你一直都一个人在这里泼水吗?”

  “不是。敲锣的和打鼓的受我之托找一个人,我暂时代工。”尽远有些局促的敲了一下鼓。

  “那么可见他们的寻人服务有第二次半价的优惠,或者是他们无聊去魔界旅游时良心发现。总之他们替你做了一份工。”舜的手覆在尽远的手上,微一使劲把水盆子翻了个底朝天。

  然后他放下手,视线越过尽远的肩,两人目光重叠,注视着人间满城风雨。

  


凹凸世界|嘉瑞|同向列车

*我流的世界观我流的嘉瑞

*一句话金凯!



  萨露是靠地理位置发展起来的星球,交通是这个星球的重中之重。事实上也的确,萨露的所有建筑都是以星际车站为中心建造的,每个建筑的后方都有一盏特制的灯,将建筑的功能投影到车站上方的幕布。

  大部分人仅仅是在这个荒凉的星球上停留一会儿,因此萨露上并没有很多的建筑,大部分都是餐馆。格瑞仰着头,目光掠过一排排餐馆的名字。没有旅店,或者至少他没有找到旅店。他甚至看到一家理发店,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在这儿理发,但是刚好。他想他需要一些新的发胶。

  星际聊天室

  烈斩:我到萨露了。

  星月刃:你可以在旅店休息一晚,明早坐十三号线列车,坐到第五个星球。

  烈斩:旅店在哪?

  星月刃:你在光屏右下角找一找。有个箭头边写着住宿。字很小,你看仔细点。

  星月刃:希望你早点到达下一个星球,写出成功的游记,让更多人发现那个星球的美。

  星月刃:啧,星球推荐的标准格式真恶心。

  格瑞懒得和她继续说下去,关掉终端,往今晚的容身之所方向去了。

  萨露寸草不生,格瑞一路走去只看到砂石,灰土,再有就是车站天空不灭的白光。但这是一个神奇的星球。格瑞想。他第一次遇到嘉德罗斯是在这里,之后唯一碰不到嘉德罗斯的星球也是这里。

  第一次碰上那家伙是在萨露的理发店,他们为了最后一瓶发胶打了一架。说来荒唐,但由于是嘉德罗斯先动的手,似乎听起来就有理有据的多。格瑞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小地方遇上能和他打的不相上下的人,嘉德罗斯也是。他们打坏了理发店以及连着店后屋的理发师的住处,还打坏了理发店后的投影灯。但由于是嘉德罗斯先动的手,赔偿的事当然是他的小弟去做。格瑞久违的打了一架,还白拿了对手分给他的半瓶发胶,除了被理发师说了两句之外没有任何损失。

  但这并不意味着格瑞会继续和嘉德罗斯打架。

  他试图说服他的对手停止无意义的挑衅,理所当然的失败了。在晚点了十三小时二十八分的星际列车开动前,格瑞都十分担心嘉德罗斯会不会因为要留他打架把列车直接打飞到目的地。并且在列车晚点的十三小时二十八分格瑞一直在候车室里,十分担心嘉德罗斯会不会因为要和他打架打坏车站的安检台,无票非法闯入。

  作为一个守法的好公民,嘉德罗斯当然不会做这种事。鉴于他差点弄坏格瑞的终端,他勉强原谅了格瑞对他的坏印象,并且表示他并不打算做那些违法乱纪的事引来星际警察。那些警察都是些渣渣,还是多到没完没了的渣渣,他不打算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这个解释没有拯救嘉德罗斯给格瑞留下的第一印象。当然的。

  不过嘉德罗斯通过很多星球的共同旅行的成功的让他的形象变得不那么无可救药。

  他们在各个星球相遇。除了萨露。格瑞简直要怀疑嘉德罗斯是不是跟踪他或者侵入了他的终端,盗取他的行程。

  嘉德罗斯问他:“如果我说是,你会和我打一架吗?”

  “不会。”格瑞说,“我会把你和我的终端一起带到修理店。”

  “那就不是。”嘉德罗斯失去了兴致,头发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发箍。

  格瑞想了想,给他递了一瓶发胶。

  他们前往旅行的方式不同路程不同,但目的地相同。

  这大概是唯一的理由。

  刚开始碰到的时候嘉德罗斯还会叫嚣着要和格瑞打架,结果格瑞真的不堪其扰愤怒的和他打了一架,嘉德罗斯跑了,格瑞却因为破坏公物被星际警察送进了看守所。

  出来之后第一趟旅行他们又走上了相同的星球。格瑞一直很奇怪,宇宙星球千千万,怎么他们就老串一串。嘉德罗斯比喻他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并且提问为什么格瑞消失了那么久。格瑞差点又和他打起来。

  了解情况后嘉德罗斯终于放弃了在旅行时和格瑞打架,样子心不甘情不愿,让格瑞几乎要为他伟大的放弃鼓掌。为了表示友好嘉德罗斯提出给格瑞讲个故事。格瑞第一次和他和平相处,撇下烈斩都不知道往哪放,最后烈斩光荣倒地还带着大罗神通棍一起壮烈牺牲,嘉德罗斯扶起武器的手都在抖,八成在憋笑。

  格瑞面无表情的告诉他,他的武器名字很眼熟他可能在哪里见过。嘉德罗斯憋不住的笑出声,一巴掌拍在格瑞背上叫他别打岔。

  “你要听长的故事还是短的故事?”

  “短的。”

  “从前有一只麻雀。它到打谷场上啄了一粒米,飞走了。”

  “那长的呢?”

  长的故事无非就是那只麻雀辛辛苦苦的一粒米一粒米啄个不停,格瑞听着没有做声,嘉德罗斯就没停下。最后那只可怜的麻雀累死了。嘉德罗斯讲不动了,一挥手给故事安上了结尾。

  “这其实是个笑话。”嘉德罗斯喘过气说。

  “我听过。”格瑞看了他一眼。

  “一般的孩子都会想听长的故事。那样会好笑很多。”

  “我倒是觉得这样就够好笑了。”

  格瑞说完,嘉德罗斯沉默了很久,他问格瑞:“那你为什么不笑呢?”

  这之后嘉德罗斯的笑话时间几乎像是格瑞旅行的标准行程,这简直是个灾难。金发的王者并不适合讲笑话,他逗趣的对象称他讲笑话用的都是挑衅的口气,除了怒极反笑之外他看不到任何让自己笑出声的希望。

  “那正好。你要是发怒了我们就可以打一架了。”

  格瑞说这个要么打架要么笑的展开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陪笑的。

  嘉德罗斯笑到上气不接下气:“你怎么都没被自己逗笑?”

  “是你笑点低。”格瑞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他是很认真的在和嘉德罗斯讨论他们相处模式的扭曲性。但不得不说,嘉德罗斯笑起来很好笑。

  回过神来格瑞才发觉他已经在旅馆的床上坐了半宿,为了避免对天价住宿费的浪费,他决定睡觉。他在梦里又遇见了嘉德罗斯以及他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

  “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有趣的事。”他在梦里理性客观的对嘉德罗斯说。天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早在现实里和他这么说。

  “我觉得是。”嘉德罗斯漫不经心的看了他一眼,很不讲理,“你不需要觉得有趣。你只要笑就好了。”

  格瑞告诉他他这么说自己更像个陪笑的了。

  嘉德罗斯皱起眉:“谁敢让你陪笑我一棍子敲死他。”

  格瑞考虑了一下拿烈斩把嘉德罗斯砍死还不用坐牢的可能性,选择了放弃。

  他梦里梦外都是这个人,突然没了也会不适应的。

  最重要的是,客观想一想,杀人偿命可是宇宙基本法。

  第二天一早格瑞醒来,在前往星际车站的路上迟疑了一下。根据莫须有的宇宙基本法,按照他的行程,最后一定会碰到嘉德罗斯。他在萨露逛了一圈,得出的结论是这里没什么可逛。他在礼品店里给发小选了礼物,然后莫名其妙的绕到食品店买了一盒炸鸡。到车站后他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买了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碰的食物。

  格瑞对着炸鸡放空自我,开始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正在考虑怎么处理这盒鸡块,迎面走来一个人。格瑞对他太熟悉了。好了,不用考虑了。来人一把抽走格瑞手上的炸鸡,诧异地问他:“你不是说不吃这种东西?”

  废话。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在这里发呆啊。格瑞没理他,看了一眼终端上显示的时间:“你违背了宇宙基本法。”

  嘉德罗斯用一种世界毁灭的眼神看他。格瑞面色颇为阴沉,像是要大病一场直到地老天荒的模样。不,可能他现在已经是回光返照了。嘉德罗斯伸手去探他的前额,被格瑞一掌拍开。

  一时间气氛颇为尴尬。万幸格瑞的终端响了。他低下头。

  星际聊天室

  星月刃:你上车了?

  矢量箭头:格瑞,到了下一个星球记得给我带礼物!

  烈斩:还在等车。

  星月刃:矢量你这次就不要指望什么礼物了.......

  矢量箭头:???

  烈斩:......

  格瑞看了很久才找到他要去的站点。他的目的地,下一个星球。这不是对接下来目标的代称,星球的名字就是下一个星球。他条件反射的回头想要问你要去哪?却发觉身后没有人,只有他在站点牌前目瞪口呆。他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宇宙基本法是成立的。只要改变行程就不会和嘉德罗斯纠缠。这次更绝,明明在萨露遇上了,却不是一个候车室。

  格瑞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突然有点迷茫。只有一点也只是一瞬,他甚至在想是不是因为昨天的梦导致用光了他和嘉德罗斯相处的时间份额。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会希望经常梦见他的。

  倒不是说格瑞有多讨厌他。只是上次分别时嘉德罗斯的话过于惊动人心。

  那时格瑞正在写旅游日志,嘉德罗斯倒在他身边问他:“你不觉得你的日志少了点什么吗?”

  格瑞删去手一抖在旅游项目一栏写上的听笑话,随口问了句什么。

  “人啊。你写的日志、推荐的景点,全部都没有牵涉到人。”

  格瑞不想了解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终端博客的,只反问,这又怎么样?

  “你的游记,来问我怎么样?当然没怎么样了。不过你不考虑写点关于人的东西吗?没有人可写的话你可以把我写上去。”嘉德罗斯把他手上的终端屏幕转个向,指了指同行者的空栏。

  同行者。

  突然接触到这个词汇,只是有点不习惯而已。

  只是突然心动了而已。

  下一个星球风景秀美,戴着防毒面罩的科考人员和各种器械成为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格瑞在高耸入云的树间穿梭,捂住口鼻防止吸入过量植物散发出的浅红烟雾。

  星际聊天室

  烈斩:......

  星月刃:到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烈斩:是。

  烈斩:这种地方我没法写游记。

  烈斩:我已经看到吸入烟雾过量晕过去的人了。

  星月刃:你写游记光为了把星球介绍给别人,这多无趣啊。

  星月刃:再说了,让大家都领略一下下一个星球的魅力难道不好吗?

  矢量箭头:对啊,那里可好玩了,我和凯莉第一次出去玩就是去的那里!

  格瑞叹了口气关上终端。

  下一个星球之所以有这么一个名字就是因为这里的植物散发出的烟雾对人体有害,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只能立马前往另一个星球。因此这里的生态环境很好,最近几年吸引了不少科研人员,这也才有了通向这里的星际列车。

  依格瑞的身体素质,对这种烟雾当然是无所谓的,但显然这儿不是能让普通人随便游玩的地方,与其写一篇介绍其魅力的文章,不如直接发一条警示让大家不要前来。

  他四下转悠,一天内不知第多少次呼吸了一口无所事事的空气。

  事实证明就算宇宙基本法真的关照到了千千万万星球上数以亿计的子民中名叫格瑞的那一个,也不会那么细致的注意到他的行程。比如说制定基本法的神秘力量就不可能加入格瑞的聊天室,先了解了他的目的地再冥冥中暗示嘉德罗斯也去那里。宇宙基本法是更基本更粗暴的东西,比如说,格瑞去哪都会碰上嘉德罗斯。

  好在嘉德罗斯以轰鸣的列车声为背景,从一株花的背后出现时,格瑞已经调整好了面对他的心态。他很平常心的和面前的人打了个招呼,用的是约等于今天天气真好的开场白。

  嘉德罗斯用很微妙的神情扫了一眼被红烟遮盖的天,在一片深深浅浅的红里跟他说,你真是有少女心。

  格瑞面无表情的把烈斩扛在了肩上。

  他当然不会在这里和嘉德罗斯打架,但这是个暗示,意味着离开这之后格瑞不介意到竞技场和嘉德罗斯切磋切磋。虽然基本上这种情况都是以飞向不同星球的列车为终结,并没有实质性的展开。

  嘉德罗斯耸耸肩,露出了一个是你先挑起话头的表情。他没有进一步激怒格瑞的打算,格瑞也没有这么容易失去理智。这个话题就这么不了了之,他们找了片空地把武器一左一右插好。嘉德罗斯坐下,格瑞站在他旁边。

  下一个星球的光线偏红,天然就是一种幽暗暧昧的氛围,不怕死的话是个约会的好去处。不过这里不适合嘉德罗斯。格瑞低头看着嘉德罗斯。鎏金的色彩染上了晦暗,又在他一抬眼间消失殆尽。

  “你在看什么?”他不耐烦的问。

  这是个王啊。

  不管多少次看格瑞都会这么赞叹。

  但他不会追随。

  他和嘉德罗斯并肩坐下,表示他并没有注意什么。骗人的。明明整个星球上能入他眼的就只有嘉德罗斯一个人。但后者显然不自知,冲着格瑞翻了个白眼,脸上带着赌气的耿耿于怀。

  “我希望你这次没有准备什么无聊的笑话。”

  “那可真是不如你的意。”

  接下来是嘉德罗斯的笑话时间。格瑞在心里给他打了个板请他开始自己的表演,之后就听见一个理发徒弟根据师傅对着西瓜练习的手法给客人剃头。师傅中途有事把剃头工具——鬼知道叫什么——给丢在了西瓜上。

  这很不好。格瑞想。不管是嘉德罗斯讲笑话的态度还是理发师傅对西瓜做的事。

  然后徒弟就有样学样把工具磕在了客人的脑门上。

  真是个糟糕的笑话。

  格瑞低下头去看终端。突然肩上一重,金色的脑袋凑了过来。

  她的笑容就像太阳。嘉德罗斯不带感情的念着终端上的话,擅自把格瑞正在看的页面拖到了最上端去看作者。

  “是你发小写的?他写人物这么有才,你怎么不学学?”

  格瑞没理会,把金和凯莉新的约会日志看完,暗自松了口气。凯莉没有再把金带去什么奇怪的地方。她总算学会了怎么让金开心,而不是一昧的满足自己。

  你真该学学她。格瑞用眼神对嘉德罗斯示意。他当然不是指约会的方面。但嘉德罗斯真该好好了解一下让人笑出来的方法。

  嘉德罗斯大抵是没看懂他的眼神,莫名其妙的回看了一眼就坐正回去。

  “嘉德罗斯,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刚刚做了些事。”嘉德罗斯回道,“来这里休息。”

  格瑞点点头和他道别。

  你要走了?嘉德罗斯问。

  这里没办法推荐给别人。格瑞第不知道多少次在环境恶劣的星球上和嘉德罗斯说,他作为星球鉴赏员的责任不是游山玩水。

  那可真无趣。嘉德罗斯批判道,你不该管什么责任的。

  格瑞不置可否并且十动然拒。

  四十五分钟后,格瑞坐上了回萨露的星际列车。

  十分钟前,他看着嘉德罗斯上了去圣空星的列车。

  这三十五分钟间,两人就各怀心事的坐在相邻的位置,仅仅分开时有过今天的第二次道别。

  格瑞在萨露下了车。列车毫无任何意义仅仅是为了象征的轰鸣着汽笛,蒸汽中似乎连天都黯淡了下来。

  他在车站的站牌上看到下一个星球,算来他离开那个星球已经过了三个月了。回想起来,对那儿遮天蔽日的丛林美景还颇有些怀念。

  这三个月间,他陆续去了三两个星球,碰到了两三次嘉德罗斯。在寒冰湖时格外的险象环生。年轻的王者与冰的相性似乎不好,在寒冰结成的湖面上不断的摔倒。格瑞无可奈何的走到他身边蹲下,那人却不解的皱起眉,问他,背我?你不会也想那些渣渣一样,把我当成孩子吧?

  这是不可能的。王应当永远是赤子,但没有人有看轻他的胆量。格瑞模糊的这么想,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在他前面慢慢的走。

  冰的底下是什么?

  当嘉德罗斯不耐的举起手中的棍子时,格瑞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是水。不论多深的冰层底下总有鱼跃的活水。

  格瑞拦下了他的武器:“不想我们都死在这里的话,你最好克制点。”

  那嘉德罗斯眼里的呢?

  他放下神通棍,眼中是鱼无法生存的岩浆。

  明明什么也没有被击碎。格瑞听到了不知名的事物膨胀以及破碎的声音。

  星际聊天室。

  烈斩:我到萨露了。

  没有回音。上回匿名推荐星球的人说因为行程复杂,等他到了萨露再联系说明到达推荐星球的路线,这会儿却失去了踪迹。格瑞思索片刻,决定在萨露住一个晚上。要是到了第二天那位推荐者还没有消息的话——他也不是没有做过防范这种意外的准备工作,还有两个本打算之后再去的星球可以应急。

  格瑞仰起头,目光穿过列车汽笛扬起的烟雾,在光屏上寻找旅店。

  视线接触到光屏后,他才意识到为何光线会如此昏暗。与被他误解为最罪魁祸首的列车毫无关系,而是光屏上大部分的光标都消失了。屏幕上只有一个巨大的箭头——格瑞通过星际间指示方位的星标看出那个箭头指向的是萨露荒凉的东南。这么说也不准确,毕竟萨露每一个地方都一样的荒凉,除了中心车站,格瑞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值得这样大张旗鼓的炫耀指向。

  星际聊天室。

  大罗神通棍:沿着光标走。

  格瑞着实惊了一下。这大概是嘉德罗斯讲过的最不好笑的笑话了。他沿着箭头向东南方走去。

  私聊。

  大罗神通棍:我给你推荐一颗星星。

  大罗神通棍:你不用为那颗星星写游记,把它推荐给任何人。那颗星星由你做主。

  远远的,格瑞看到嘉德罗斯坐在一片还算干净的地上,立着一边膝盖,脚在地上打着节拍。和海洋与潮汐同步的调子。嘉德罗斯应该也看到他了,对他招了招手,低下头去看震动的终端。

  烈斩:这样的星球不存在的。因为我不会去。

  大罗神通棍:我说存在就存在。

  大罗神通棍:因为这是我送你的星球。

  嘉德罗斯放下终端。他看着格瑞脸上差异的神色渐渐消退,犹如旭日初升。他看到了太阳。

  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所有想和格瑞说的话,他都已经听到了。

  “嘉德罗斯,下一次星球推荐麻烦你按照格式来。这一次既然是去我的地方,那就算了。我会请假当作私人旅游的。”

  嘉德罗斯哼了一声,表示既然这样那就不会有下次了,星球推荐的标准格式太恶心人,而且他去过的地方格瑞几乎都去过了。

  两人逆着光标的方向行走,第不知多少次驶向同一个目的地,少有的坐上了同一班列车。

  

  

  

  


时之歌|舜远|空怀

*一个写着很尬看着很迷的故事

*祝殿下生日快乐


  阿远先感觉到一阵风,再走了几步,就听到风里的琴声了。弥幽是一听到声儿就欢快的沿着小径跑向花园的露台了,只留他独自在曲曲折折的花里浮沉。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弥幽身后,两个人都安安静静的在露台前望着台上的琴。这时他很细致的想着,大抵不是风把琴声吹进了他的耳,而是他被风吹到了琴的面前。两者在听的方面并没有区别,但前者总不如现在这样,能让他面对面的想象钢琴家落在琴键上的指,五指起落,张弛有度的像一张弓。

  一曲终了,阿远又想,他该说点什么的。作为弥幽的老师,他可以和她的哥哥说一说弥幽的近况。但真的张开嘴时,他的舌头又像哑火的炮仗,半点响声也发不出来。最后他只慢悠悠的、不是很显诚意的吐了句人人都能说的话:“弹得真好。”

  钢琴家早见他听着曲子时恍惚的样子,知道他深得曲中意味,满以为他要发表什么高见,却得了这么句话,颇有些不得趣:“谢谢。”答复也极尽客套,口气不冷不热的,笑意也不深。

  阿远早听闻钢琴家这“三不”,也回了一个笑,并不往心上去。

  弥幽左看右看估量着他们的话讲完了,就兴冲冲的蹿上了露台:“哥哥!”

  钢琴家才看见小姑娘,憋不住的冲她笑了起来,口气是热切的,笑的也很深很真,很是让阿远开眼。

  “弥幽回来了?那这就是你的老师了?”

  “嗯。阿远老师。”弥幽在琴前拿两根食指去按琴键,很是生硬的按了一首两只老虎,阿远一听就乐了,知道这是她们音乐课上新学着唱的儿童歌。钢琴家欣赏不来,但并不阻止,就对着阿远说话:“我是舜,弥幽的哥哥。弥幽这几天在学校怎么样?劳烦老师送她回来真是对不住。改天请您吃饭。”

  “弥幽很乖,给我们省了不少心,光就这,送她回家就是应该的,哪还能让您破费?”阿远连连摆手,吞吞吐吐了半天,又轻声道,“谢礼的话,我不是听了您弹的曲了?您弹的真好。”

  舜谦虚了两句,客套的请他下回来家里做客,阿远应了,走之前又磨蹭了一会儿,待舜的耐性都要耗完时,他终于吐出了在听琴时在胸口憋了许久的感想:“您这的花,可真好。”

  舜听了一愣怔,突的抚掌大笑起来:“好!就凭这话,您就算我半个知己!我真得多请您来我家听听琴!”

  阿远没听明白,他这话发自肺腑真心诚意,怎么舜听着就笑,还称他是“半个”知己,这不是说他不完整么!

  他是不知道,在舜心里,知己不仅要懂他的琴,还要懂他的人,阿远这听懂了他的琴,却不熟悉他的人,还拿外人所谓的“三不”的说法来看待他,可不只有一半懂他,是个一半知己。

  阿远道了别,离开了花园,他最后对着露台的方向扫了一眼,一个激灵,知道了舜为何听他一言就如此开怀。

  此时正值秋高气爽时节,花园里半枯的草呈着颓势,没有一株花。

  弥幽目送老师远去,停了敲琴键的两指:“哥哥和远老师很投缘。”

  舜点点头,心说要是他能有一个知己,就该是阿远这样的。

  都说不是冤家不聚头,舜倒觉得有缘人不一定是仇家。这日钢琴家亲自上街买菜,隔老远就看见阿远拎着个塑料袋在车流中费劲的穿梭。待他走近了,舜才发觉他脖子上围的围巾居然是舜用了几年,新近才因为太旧扔掉的款式。他喜欢这围巾喜欢的紧,连带着觉得围围巾的人也更可爱了几分,更逞论这是他的半个知己!当下就忘了买菜的任务,在街边和阿远谈起天来。

  阿远拉他到远离车流人流的角落里,和他随口闲扯,话题无非是舜的曲子,阿远的学生。他们两人仿佛有一种天生的默契,一说上话就停不下来。其实也是钢琴家今天兴致好,大半都是他在说,阿远像对待学校里的孩子似的微微笑着,不时附和两句,都能刚好说到舜的心坎上,舜真是怎么看他怎么顺眼,觉着他能说会道,和第一次见时的木讷样子差得远,一张口猛然发觉什么,不好意思的看着阿远:“一直和弥幽一样叫您老师,倒还不知道您的全名......”

  阿远笑笑:“叫我尽远就好。”

  可巧,又是一个舜心尖上的字眼。

  “这名字好,你是不知道,我小时候家里有个会写毛笔字的亲戚,我生日那天给我写了一首诗,我现在还记得他写'白日依山尽'时那个尽字的笔锋!”

  到这里又不说下去了,尽远也不问,应了个声就绕开这个话题去了。想也知道,舜一个青年人独自带着妹妹,也不见个其他家人,内里必有蹊跷,而且是决不方便问的那种。

  这话题登时就向着烟火气息绝尘而去,舜兴致缺缺,这时想起来自己的任务,赶紧的告了辞,要在弥幽回家前买好菜。

  尽远点点头最后寒暄了两句,转瞬间消失在密集的人流中。

  舜回家烧好饭后,弥幽也回家来了,好心眼的老师依旧送她到门边,却怎么说也不愿进去了。

  “阿远老师不来家里坐坐吗?”弥幽小声问。

  “不了。上回听琴听魔怔了,这一下我见你哥哥就不大自在。”阿远摇摇头。

  弥幽不强留他,只道了别拎着小书包一溜烟儿跑屋里去了。舜摆着碗筷,看见她先笑了起来:“别在屋子里跑!”

  小姑娘应了一声,不甚在意的照旧小跑到桌边,拿了筷子开始狼吞虎咽。

  “你饿了几天了?”舜无奈的问。

  弥幽眨眨眼不答话,嘴里不停,不出一会儿桌上给她扫了大半,舜一看这可不得了,再不吃自己怕是没配菜了!兄妹俩抢吃的抢得不亦乐乎。

  没几日弥幽学校组织秋游,舜忙里忙外给她收拾衣物,作为唯一的家属陪她出游。上了旅游大巴,弥幽坐到了同学身边,舜往后找座位,一眼望去除了学生,清一色的中年妇女。舜可不想到她们中间去和她们拉家常,一直走到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向窗外望。

  前边的位子闹哄哄一片热闹,像是投了炸药炸开片蘑菇云,钢琴家缩在角落有些厌烦,早知道的话,他一定自己开了车到目的地,绝不在这儿遭这份罪。他伸手在窗沿敲最近练的曲子,敲着敲着入了迷,一曲敲完,定定神,周围还是吵嚷嚷的,没人在听。想想也可笑,他敲的又不是真琴键,就算有内行人听着留心着,也不过能说上一句真是个琴痴,断说不上什么好的。能看他手势就知道这是个行家的,那可非得是像他一样的行家不可。

  钢琴家天生一点的虚荣心,自认像他一样的人只少不多,一想着又是骄傲又是失落。这时候车经过个小村庄,村口桥边几个乘凉的老汉一个猛子站起来,用手捂着头极狼狈的往村子里跑。舜开始看着滑稽不解,过会儿觉出来外边很是下了一场大雨,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直响,舜听雨声简直要替外面的花草树木感到疼痛了,于是心里失落便占了大头,窗也没劲敲了,只望着雨发呆。

  他就看见村口有个眼熟的人。车子一驰而过,他盯死了那人才认出是尽远,腋下夹着伞,脑袋偏着顶住伞柄不叫它歪了,但半个身子仍是在雨里。车子开过就那么一瞬间,但舜就是笃定尽远一直看着他。两人的视线明明只对上一瞬,他也不知为何,就是这么相信。片刻后他想明白了尽远怪异的姿势,是腾出手在鼓掌!那人看着他,想着他,为他冒着雨鼓掌,舜几乎说不出话来,也不去想尽远是怎么隔了老远看见他敲窗的动作的,在脑子里勾勒雨里的人,添了无数的诗情画意在里头。感动完了他才想起心疼,向着后边望一眼,哪还有人影。

  之后三天的游乐玩耍放松身心,在舜心里都不比这一场雨让人难忘。可惜的是阿远并没有来参加秋游,他就是有话,也没个倾吐的处所,憋闷到最后,反而觉得头重脚轻的空落。弥幽看他整天心不在焉的模样,以为他是挂念下个月的音乐会,摇摇他的手让他放松。舜知道了妹妹的担忧,安抚了几句,收敛起了外露的情绪。

  其实不是那么隆重的事情,舜在心里和弥幽说,他只是在想一个人而已。

  回程时遇上了事故,到学校已经不早了,家里没人烧饭的一伙人商量商量,打算一起下馆子。钢琴家正发愁晚饭的问题,连忙表示自己也去。

  晚饭时弥幽技惊四座,一盘一盘吃空的菜给服务生端走了,小姑娘还安安静静的坐着,眼巴巴往上菜的方向瞅,没有一点吃饱的意思。舜表示这顿他请了,众人才缓下脸色谈天说地去了。钢琴家插不进话,借口加菜出了房门。

  好巧不巧,门口檐下夜半的湿气里,端端的立着他想了几日的人。尽远还是带着那条围巾,拢着看不清神色。他面对着人行道上的行人,没有一个人看他,可舜的眼神全给了他。

  “尽远。”舜走到门边叫他。

  “舜。”尽远对他点点头打招呼,“几日不见。”

  “我听弥幽说你这几日在老家,回来了?”

  尽远愣了愣,笑笑没答话。舜揣摩他的神情:“你不会是溜出来的吧?”那人还是一个劲地笑,和和气气的,就是不回答。

  一下子没了话头。钢琴家默默站了一会儿,估摸着里面吃饭的人吃的差不多了,就告辞走了。尽远拉拉围巾,没有表示。舜再领着弥幽出来时,外面已经没人了。

  舜提着两人份的行李没有空余的手,叫着弥幽拿钥匙开门。小姑娘从包裹里抽出钥匙拧开锁,两人难得不从花园的后门,而是正儿八经的沿着正门进屋,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歇会儿然后给你阿远老师打个电话。”舜倒在沙发上掀掀眼皮,“过两天我出远门,还得拜托他照顾你。”

  “演出吗?”弥幽倒了杯水,嘴靠在杯沿往水里吐泡泡。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就不做声了,拿出手机,迟疑了一会儿又放下,“老师应该还在老家,那里信号不好,我明天打电话。”

  舜克制住笑意点点头:“好。”

  出发当天舜连弥幽学校也没去,让她自己和阿远讲清楚事情,用弥幽的话来说就是——哥哥什么时候和老师关系这么好了?对老师就像对自己一样放心。

  钢琴家坐在火车上翻来覆去的想,也不明白他对尽远莫名的信任从何而来,他们说过的话大概还没有弥幽一顿吃光的菜的数量多。但尽远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一次次的对一个陌生人一见钟情。这个认知让他吓了一跳。尽远真的算是陌生人吗?舜无法理解他对尽远的熟悉感。而在去除这个念头后他才反应过来方才他对对尽远感情的描绘。

  一见钟情。太过浪漫而具有煽动性的词,是一只鼓槌一下下震动人的心跳,在人丢盔卸甲之前就一锤定音了胜负。

  舜从窗子望出去,一片广阔却有边际的原野。边际的低矮房屋掩在若隐若现的雾里,原野中成排不同的作物,从浅青到深绿,间着黄,高高低低的植成片片的方田。在田间稀疏的生长着树,枝干蜿蜒着服贴着田间的小道。

  他盯着那棵树,耳中听得旁边的人轻声说:“那是个流浪汉。”

  舜抬起头,尽远站在前座边的过道,为了让道贴着前座的座椅边儿。这个距离很奇妙,往近了说一弯腰就能贴耳说悄悄话,往远了说也不过一步之遥。舜用看老树的目光沉沉的看了他一会儿,也不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就像他的出现是理所当然的似的,用耳语的气音对他说:“可他现在不在流浪。”

  尽远怔了一下,突然露出一个宽慰般的笑来,眼神像是落了露珠的新草,带着目光也湿了半分:“是的。他长在大地上了。”

  舜觉得自己刚从飞机上下来,如失重般被抛起然后坠落。

  尽远没有再说话,松开扶着座椅的手,看了他一眼,向后方走去了。舜回想着他的眼神,写着“你明白什么了吗?”的目光。钢琴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走道上乘客来来往往,并没有尽远的身影,但他一凝神,又在尽头看到了他想看到的那个人。

  这一下他是真的明白了什么了,稍微的,理解了总在他需要时出现的尽远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邻座的女子好奇的打量他,见他友善地回望便大着胆子问:“请问,您是诗人吗?”

  舜怔了怔,接着失笑,越过她眺望田野尽头的山:“我也觉得我是。”

  他在演出台上开始演奏的前一秒鬼使神差的向下看了一眼,说句实诚话,聚光灯晃的人眼花,除了一圈圈光圈以外台下似乎什么也没有。光圈,还有尽远。那个人站在出口,遥遥远远的,看他怔怔的样子就旁若无人的一步步径直走到了台边,仰着头问他:“舜,还不开始吗?”

  如梦初醒。

  他不着痕迹的抹去不知何时冒出的汗,轻轻抬起手腕,落下了第一个音。

  结束了之后他又向台下看了一眼,这时灯光似乎没有那么刺眼了,他隐约的能看清台下鼓掌的人,以及一个他根本没想到会出现在这的姑娘。台下没有尽远,但他没去注意,转到后台匆匆忙忙的向出口方向绕。

  “弥幽?”钢琴家一把把小姑娘拽出门,亏得她的座位在最靠近出口的角落,没有惊动其他人,“你怎么在这?”

  弥幽指了指发觉小姑娘不见而追出来的阿远:“老师带我来的。”

  阿远随后解释了一番,因为有个摄影比赛,主题是拍摄艺术家,弥幽拿了一张她拍的舜偷偷参了赛,听说得奖了,阿远就带着她过来领奖金。

  奖金寄回家也不是问题,说到底还是来看他的。

  “既然来都来了......”说着他注意到了什么,“你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找好了?那就先去休息。我这里还有点事,等等来找你们。”

  “好的。”弥幽点点头,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老师拦了辆出租车。

  “弥幽,你哥哥刚才在看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认识的人?”

  可是那里,明明就没有人啊。阿远满腹的犹疑,最后还是归结于自己多心。

  在舜的视野里,那个角落并不是空无一人。尽远被他盯的浑身发毛,抬起头无奈的笑了笑。

  “舜?”

  “我一直以为你们是同一个人。”钢琴家说。

  “长得一模一样。”尽远接口,“其实你这么说也不能算说错了,我的外貌本来就是借用了他的。毕竟和你的心里知音这个模糊的概念最相近的,就是他。”

  “但你不是他。”舜摇摇头,“认错你了,抱歉。”

  “你不需要和我说抱歉。”尽远正色道。

  舜没有再开口,只是看着尽远。他知道他能懂他。由只存在钢琴家视线中的,他对于知音的想象——还有什么存在能比尽远更懂他?

  需要道歉的,因为说到底他们并不是同样的存在。现实中不存在神话里的纳尔苏修斯,还有人能对自己一见钟情不成?

  舜这么想着,尽远就理解了,忍不住笑了起来。钢琴家对他伸出双手,轻轻的给了他一个拥抱。

  很温暖呢,像星星一样。

  舜第一次听见了尽远的心声。

  你是个诗人吗?

  不是,那是你啊,舜。

  他只是跃动的字句的心跳罢了。

  离开演出场所,舜先去了弥幽住的地方。阿远给他和弥幽一人订了一间单人房,小姑娘正在床上百无聊赖的打滚。舜往床沿一坐,随口和她说着话,在手机上找弥幽参加的摄影比赛:“艺术家的单人照......奖金......参赛作品......”他翻到一半也没看到弥幽拍的照片。

  “你确定没被人骗?”

  “比赛分成两组。我投的一组上星期就结束了,你现在看的是二组的照片,截止到明天。”弥幽解释,“过两天二组的奖也评完了有展览。去看吗?”

  “来都来了就去看看。”舜翻到最后一页,猛的呆住了,“咦?”

  照片展在一个艺术中心的旮旯角里举行,舜拉着弥幽七拐八拐的绕了好久头都晕了,听到路人私语着谈论照片才反应过来快到了。

  “但是二组的一等奖照片换了吧?网上看的时候明明不是这张啊,出了什么问题吗?”

  “听说是照片里的艺术家本人要求撤掉的。他坚持说那张照片是他和他爱人的合影,不能算是单人照,不符合参赛要求。”

  可是那张照片里明明只有一个人!女孩还想和同伴争论,一侧身模糊的看到一个和照片中的艺术家很像的一个人,忙扯着同伴看。

  的确是同一个人。同伴两眼发光的小声说,我眼力很好的!

  “那边的人,在讨论你。”

  舜被惊了一惊,偏头,尽远抿着唇冲他眨眨眼。

  弥幽在呢,你别说话。舜给他递眼神。吓人。

  她听不见。尽远莫名的和他眉来眼去。你看那张照片了吗?

  废话。你都看见了我能没看见?

  拍的不错。

  合着没拍到你你就在这说风凉话。

  我夸的很真诚的。

  照片上的钢琴家微垂着眉眼,双手环在身前,怀里空空如也,他的神情却像是拥抱着雪花和流星,露出了只停留一瞬的温柔。

 这是舜和尽远的第一张合影,只有他们知道钢琴家的怀里到底是什么。不是雪花也不是流星,而是比那更永恒而隐秘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