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子玟

时之歌|舜远|魔王

  “你知道魔王的职责是什么吗?”云轩坐在魔王的桌前,在办公桌桌角磕烟斗,一脸的老神在在。

  舜·欧德文眼观鼻鼻观心满脸肃穆,下笔如有神——在批公文。

  “用杠铃般的笑污染人类,用嚣张的言行恐吓人类,俘虏人界的公主做勇士的附庸。”魔王机械的背着《魔王一定要知道的三百五十六条常识》的第一条,头也不抬。

  “那你知道为什么魔王一定要俘虏公主做勇士的垫脚石吗?”云轩笑眯眯的问。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待的这座城堡是哪儿来的?”云轩又问,架势不像是魔界位高权重的祭司,倒像是街头八卦的老大娘。舜被他弄得不耐烦了,一丢笔又开始背书。

  “魔王居住的城堡是天然形成的。”

  “哦,所以里面的壁炉、壁灯、地毯......也都是天然形成的。”云轩老神在在的点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个城堡是勇者协会借钱给初代魔王建的。而且这么多年利滚利,就是把你卖了我们也还不起。你要是再不去抓两个公主回来让那些闲到种蘑菇的勇者有点事做的话,他们就要来讨债了。”

  舜:“......”

  魔王一脸冷漠的把祭司踢到了窗外。

  云轩当然不可能就此罢休,他甚至趁舜出门在他房间装了个巨大的相框,于是魔界那些个作古千百年在城堡走廊的画像里也待了千百年的老人又作妖了,每天轮着趴在相框里在他头顶上催促,活像人界的父母长辈催婚。

  更可怕的是,居然真的有勇者协会的人来讨债了。

  维鲁特·克洛诺和赛科尔·路普进城堡的时候,舜正在对着《魔王的会客技巧》沉思。见到客人,他啪的一声合上书,一脸高傲的对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魔王在思考他要不要对客人做个自我介绍,而勇者耐心的等了半天也没见大架子的魔王有什么反应,只好开始说明来意。

  “我是维鲁特,他是赛科尔,我们来自勇者协会,是来讨债的。”

  舜高贵冷艳的哦了一声,哦完之后回过味来:“赛科尔·路普不是个小偷?小偷也能进勇者协会?”

  赛科尔一字一顿阴森森地说:“魔王大人,不想你的城堡缺胳膊少腿的话就少说两句!你知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评价我的?劫富济贫!肝胆侠义!”

  舜又哦了一声:“所以我欠你们多少钱?”

  这话题转换的够生硬,语气够霸道。舜很满意。

  “欠了.....”维鲁特咽了口口水,舜攥紧了五指,“块钱。”

  “啊?”魔王傻眼了,“你说什么?”他真的说什么了吗?

  维鲁特把一卷羊皮纸递给他。纸页泛黄,带着股让人不愿接近的味道,上面还有个类似苍蝇的黑点。最可怕的是,上面写着数不清的六六六六六。

  赛科尔说:“我之前在协会的时候模拟和你见面的场景念了一次欠款,为了表示诚意我一口气念下来不间断不喝水,念完之后差点脱水而死。”

  “你会先一口气上不来噎死。”维鲁特说。

  “之后我还喝了一口水,居然是尽远那个混蛋泡的茶,我差点就被难喝死了。”

  “是你喝的太急了呛到了。”维鲁特说。

  舜沉默的看着他们一唱一和,深深的觉得他们之前模拟的可能就是这样的场景。让一个致力于装X的魔王闭嘴,让他不要张嘴当然是最好的方法。

  一个月之后,舜迫于淫威走上了绑架公主的不归路。

  第一个目标,弗尔萨瑞斯的公主,格洛丽娅·维拉,娇小可爱,喜好发明创造。舜在弗尔萨瑞斯的王城前被守卫拦住,卫兵持着枪问:“魔王来此地有何贵干?”

  啊,语言交流。舜一阵头疼,掏出能控制时间流逝的怀表咔嚓按了一下,暂停时间。然后他不紧不慢的从口袋里拿出《魔王必备用语一百条》,对着目录看了几眼,收好书,叮咚叮咚的对着怀表按了一下。

  “这世上没有孤不能去的地方,孤的目的不容尔等凡人揣测!”

  念完台词,挥一下手,幅度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把风衣的衣角......他出门好像没穿风衣。舜僵硬了一下,一挥手打倒卫兵,昂首挺胸的进了城。

  他展开翅膀在城堡周围飞了两圈,在最高层找到了公主的房间。正当他拿出《魔王必备用语一百条》准备台词时,一道火光从公主的房间射了出来,舜措手不及被打了个正着,狼狈不堪的咳嗽。

  格洛丽娅扛着重炮笑嘻嘻的和他讲话:“抱歉抱歉,你在外面飞的有点吵,我以为是只大虫子。”

  娇小可爱,喜好发明创造的公主沉思了一会儿又问:“你是来抓我的?”

  “......不,我在追虫子。”控制时间的表一天只能用一次,灰头土脸的魔王追悔莫及,非常礼貌的和公主道别。

 第二个目标,艾格尼萨的公主,瑞亚·特纳,美丽动人,喜好冰雕。舜对着喜好一栏盯了半天——这个应该是安全的吧?

  他在艾格尼萨王城外被人拦住,来人一身红色劲装,背着弓箭,英姿飒爽,目光冷峻的看着他:“魔王来此地有何贵干?”

  “孤来找艾格尼萨的公主。”舜说。

  瑞亚放下弓靠墙站好:“找我有什么事,不用进城了,直接说吧。”

  舜:“......”

  舜“???”

  舜:“孤想知道公主从哪里回来。”

  “雪原。”瑞亚奇怪的问,“怎么了?魔族打算涉足雪原?”

  “公主不必如此戒备,魔族没有这个打算。”舜面无表情,“只是孤很久没见雪了,有些怀念。”

  瑞亚点点头:“那该日有空我可以带魔王去雪原看看。”

  开什么玩笑,雪原可是饿狼聚居地,舜对狼没兴趣,对雪没兴趣,现在对瑞亚也不敢有什么兴趣了,他笑了笑,非常礼貌的和公主道别。

  第三个目标,魔王大人英明神武,力能扛鼎,怎么会需要第三个目标!

  舜“......”

  没目标了,舜只好灰溜溜的回了自己的城堡。

  云轩看他的样子就什么都明白了——好歹也知道了他什么都没带回来!但祭司心下也清楚,魔王未必没有办法把公主带回来,只是公主崇尚自由,魔王也不愿把她们禁锢住。

  绑不到公主,那他就还是个欠了巨款的魔王,奇怪的是,当年魔王不急祭司急的情况好像完全反过来了,云轩整天老神在在的和相框里的前几代魔王聊天,超然物外,好像已经忘了魔界欠了钱也可以把他卖了抵债。

  云轩不出主意,舜也想不出应对措施,这破事儿一拖就拖到小公主生日。

  弥幽·欧德文是魔王的妹妹,讲道理已经过了被称为公主的年纪了,奈何人即使长大了依然玲珑可爱一枝花,全魔界的小公举。

   舜对着要送给弥幽的礼物沉思良久。忽然间脑内灵光一闪。魔界小公主.......小公主......公主......没什么好说的了,就决定是你了!魔王在内心为自己深明大义大义灭亲的想法高歌一曲,然后亲自查看为小公主准备的客房够不够合她的心意。

  奇怪。很奇怪。弥幽切了一块蛋糕问桌边的人:“你们不吃蛋糕吗?”

  舜摇摇头,云轩摇摇头,舜送的生日礼物倒是很期待的点头,被舜摁着脑袋闷的发不出声。弥幽疑惑地又看了他们一眼,低下头专心吃东西,不出声了。

  这大概是小公主过的最安静的一个生日了。平日里关心话多的说不完的哥哥一言不发,祭司的烟斗被魔王没收了,倒在沙发上装尸体,舜给的礼物话倒是多,叽叽喳喳的吵个半死。是鹦鹉吗?现在的鹦鹉说话都这么顺溜吗?而且吃到一半还有陌生人来加入饭局,他们是什么人?勇者协会的?魔王和勇者已经相处得这么和睦、可以其乐融融的一起吃饭了?他们在讨论什么,绑架公主?那是不是很快就有姐姐来陪我了?

  弥幽放下筷子:“我吃饱了。那我回家了。”

  小公主成年后就有了自己的领地,但平时来城堡总也会住一晚上,吃了饭就走还是第一回,显然对今天的安排并不满意。

  舜:“还是留一晚上吧。”

  鹦鹉阿黄:“留一晚上!”

  云轩:“怎么这么急着走?”

  维鲁特:“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

  弥幽:“......”

  陌生人走了,弥幽也困了,没有坚持离开,进了客房倒头就睡,连魔王连夜召集几大魔头在她屋外布结界都没发觉。

  “你的安眠药效果还真好。”舜瘫在书桌上对云轩说,“不过这结界能困弥幽多久?”

  “谁知道呢?”云轩拿起烟斗。

  “我觉得维鲁特已经看出来我在骗他了。”

  “你要是跟我说弥幽是什么古老国度的王室遗孤我也不会信的。”

  “废话,你又不是不认识她。”

  他们这厢聊的欢实,那厢弥幽已经醒了,在屋子里和阿黄大眼瞪小眼。

  屋门关着,窗户锁着,十足的绑架架势,弥幽发了会儿呆,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倒不是不能理解哥哥不带个姐姐回来,就是憋闷的慌。她慢吞吞的走到窗边,对着窗子用了点力,向外一推。

  “砰!”

  舜和云轩从书房向外看去,就看到小公主打着小阳伞晃晃悠悠的落到地上,散步一般慢慢的走出了城堡范围,阿黄扑扇着翅膀跟在她后面。

  舜:“刚刚发生了什么?”

  云轩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把弥幽哄回来,二是先绑架一个别的公主,再把弥幽哄回来。”

  舜:“结界出了什么毛病?”

  云轩:“没毛病!”

  舜:“那为什么关不住弥幽?”

  云轩:“结界强度是依照你的实力布置的。”

  舜很冷漠的哦了一声。

  妹妹是必须要哄的,也不是第一次哄了,但这一次对魔王来说格外难些。弥幽不知所踪,他就必须先找到她,想找到她,就不得不向他人打听消息。不巧的是,与他人沟通,对他来说着实困难。

  这不是翻书能搞定的事,没有一本书会告诉他,在有人问他“你也是在找被魔王抓走的公主吗”时,该怎么回答。

  舜看着面前彬彬有礼的年轻勇者,心下警铃大作。在这种情况下,要是答“是”,肯定会被要求同行,可他并没有这个打算;但若是否认的话,岂不是在撒谎?

  舜是个诚实的魔王,于是一刻钟后,他和刚刚认识的勇者坐在同一张桌边共同进餐。

  “我叫尽远,尽远·斯诺克,来自勇者协会。听说魔王带着公主不知去了哪里,就在四处找他们。你呢?”

  什么带着公主,假的,都是假的。魔王表情僵硬的回答:“和你差不多。”

  尽远点点头,一副肃然起敬的模样:“看阁下并不是协会的勇者,竟然也有拯救公主的勇气,真是了不起。”

  舜:“菜都快凉了,吃饭吧。”

  舜·欧德文和人相处的全部经验都来自于自家妹妹和祭司。对他而言,需要好好对待的人只有两种,打不过的和不能打的,现在他惊讶的发现,还有一种人,打得过也舍得打,但是仍然必须好好相处,连打架的理由都找不到。

  同行的人。

  他这么给尽远下了定义。

  幸而尽远是个好脾气的,舜话少他也不介意,说话方式奇怪他也不介意,温和从容的在边上听,一直都是游刃有余的姿态。

  他们正在艾格尼萨的边境小城,走小道是舜要求的,他不想再遇见北国公主了;在城里休息是尽远要求的,尽远说这里盛产一种茶,他想带一些走。

  茶。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之后我还喝了一口水,居然是尽远这混蛋泡的茶,我差点就被难喝死了。”

  这话谁说的来着?勇者协会的那个小偷是吧,这话究竟有几分可信?舜并不是很想亲身试验一次。

  但是尽远已经端着茶杯走向他了。

  喝,还是不喝?

  舜勉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接过茶杯:“谢谢。”

  尽远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不喝茶。”

  对啊......这种话当然说不出口了,舜硬着头皮喝了一口。不难喝。

  舜松了口气。那些勇者的话果然不能信!

  时光飞逝——严格意义上来并不能这么说,毕竟半年对魔王来说的确是一个很短的时间,即使勇者对着日记惊讶的感叹已经同行了这么久,他也无法产生共鸣。

  “你确定今天下午我们看到的是公主?”尽远合上日记本,转身问一脸无所事事的舜。

  “嗯。”舜点头,还沉浸在没追上妹妹的郁闷之中,“她跑的真快。”

  “可是她跑什么?”尽远皱起眉,“而且我并没看到魔王,你是怎么确认的?”

  “她跑可能是因为我是魔族吧。”舜胡说道,“她身上有魔王的气息。”

  “魔族还可以靠气息分辨?”尽远一脸诧异,“等等,你是魔族?”

  “嗯。”

  “你的翅膀有多大?”尽远突然问。

  “翅膀?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书上说,魔族的翅膀越大力量越强。”

  “......什么乱七八糟的,那魔王的翅膀得有多大啊。”这些个人类编书怎么都瞎编呢!

  “书上说魔王的翅膀遮天蔽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怎么不让魔王上天呢。”舜忧愁的想着自己的形象究竟被扭曲成什么样了,随口道,“想知道魔王的翅膀长什么样,你不如去问艾格尼萨或者弗尔萨瑞斯的公主。”

  “这哪行。”尽远笑出了声,“我一介平民,怎么能为这点琐事拜见公主。”

  “我还当你们勇者和公主都很熟。”

  “勇者协会那么多人,真正解救公主的勇者只有一个,我们都不过是隶属于协会的普通人罢了。你未免把我们想的太神通广大了。”

  勇者的意义是拯救公主,而对于协会的其他人来说,在公主被拯救时,就失去了全部的意义。舜想着不知从哪儿看来的话,正沉默着,就听尽远自言自语:“想想这回我们要救的也不知是哪儿的公主,听说是什么王朝遗孤,也不知是真是假。”

  舜:“.....”

  舜:“时候不早了,睡吧。”

  “嗯。”尽远点点头,“晚安。”

  戒心重的勇者在一起旅途的前三个月里一直都是和衣而卧,但相熟之后也会放心的换上松松垮垮的睡袍,躺在床上看起来整个人都懒洋洋的。这夜大抵是说到心事,思绪沉重,没过几分钟舜就听到均匀的呼吸声,竟是睡沉了。

  魔王偷偷摸摸的从床上爬起来,跨过窗台跳了下去。维鲁特和赛科尔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找到公主了?”舜问。

  “找到了。”赛科尔咬牙切齿的看着他,“希望你能好好把她绑回去!勇者帮魔王找公主,这都什么事儿啊!”

  “特殊情况。”舜从维鲁特手中接过地图看了起来,“我找不到她,你们打不过她,这不是刚好互利互惠么。”

  “听祭司说你也打不过那位公主。”维鲁特道,“何况,魔王怎么知道我们打不过她?勇者协会的秘密武器可是很多的。”

  “那也未必在你们手上。”舜翻了个白眼,收好地图,决定找不到弥幽就把祭司抵押给勇者协会还债。

  第二天一早尽远一起床就看到一个可疑的卷轴挂在窗上,对着他的一面上写着“我是地图”,字扭曲刻意,让人不奇怪都难。

 “舜,”尽远摇醒了另一张床上的同伴,“这是什么?”

  “上面不是写着是地图?”舜一把扯下卷轴,装模作样地打开一看,“上面的好像是公主的行踪啊,我们出发吧。”

  “这张地图可信么?”尽远迟疑着问。

  “总之先去看看。”舜不容置疑地说。

  半天后,勇者和魔王在一片森林里堵到了小公主。

  弥幽依然撑着小阳伞,肩上停着阿黄,正哼着歌散步,见到二人,她停下脚步:“你们有事吗?”

  “我们找你找了好久。”尽远见她安然无恙不由松了口气。

  “事先声明,这里没有什么公主。”

  舜明白她的意思是不愿意和他回去,尽远却是一愣。

  “什么意思?”

  弥幽没理会他,晃了晃手头的伞,展开漆黑的翅膀就欲飞走,舜掏出怀表,还没来得及按,小公主的伞朝他直直飞了过来,精准的扎在了他的表上。舜甩开坏了的表和伞,随手抄起一截树枝向她丢去,却见一层细密的光网将她笼罩其中,阿黄昂首斜视着他:“你别想强迫小弥幽做她不想做的事!”

  舜打死也想不到追妹妹的计划会被自己亲手送给她的礼物破坏。虽说给她阿黄就是怕她会受伤,但是这——舜简直要被气死了。

  还有,勇者呢?关键时刻怎么没声儿了?你生命的意义就在你面前啊!他气势汹汹的回过头去,就见尽远一脸后知后觉的担忧:“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怎么会没事?公主都跑了!”

  “那个真的是公主吗?她为什么会伤你?”尽远问。

  舜一时语塞。

  “可能是因为我是魔族。”

  尽远若有所思没有回答。

  舜一下泄了气:“算了,看来我是没办法救出公主了,我还是回家吧。”

  会城堡了就发一个广告拍卖祭司,不过云轩应该不值那么多钱,欠款八成是还不完了,先拖着再说吧......

  “那真是遗憾。我还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讨伐魔王呢。”

  “啊?”舜回过神来,不明所以。

  “刚刚那位小姐,我想她应该是魔王,而不是公主。不是吗?你说她身上有魔王的气息,而且,她还有魔族的翅膀。”

  “这种事......太危险了。”舜惊出一身冷汗。

  “我知道。”尽远看了一眼舜的怀表,“但是我不能不去。”

  舜拿着怀表很费力的按了一下开关——万幸,还能用。他一个人在静止的时间里翻遍了所有带来的书,却什么也没发现。

  “虽说公主是勇者生存的意义,但你也没必要对她这么执着,”最后舜捧着被彻底按坏的表对尽远说,“你也该去找一些属于尽远的生存意义才好。”

  尽远点点头:“说的是。那我走了,后会有期。”

  他头也不回的挥挥手就离开了,然后傍晚在森林的另一边碰到了舜。

  “你怎么还在这,不是要回家?”

  “陪你。”舜说。

  看玩笑,谁知道尽远身上有没有什么勇者协会的秘密武器,让他面对弥幽,怎么想都不太安全——两方都是。

  “谢谢。”尽远说。

  这一路两个人走的都很安静,各怀心事一言不发。运气倒是出奇的好,没有勇者的指点,他们依然很快就找到了小公主。

  弥幽站在甜品铺子门口,拎着装糕点的小纸袋上下打量着他们:“早上好。”

  “两个月不见,别来无恙。”尽远很有礼貌地说,“请问你是魔族吗?”

  “嗯。”弥幽想了想,点点头。

  舜:“......”

  尽远:“你愿意乖乖和我们走吗?”

  弥幽“?”

  尽远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复,已经准备动手了。舜直觉这样不对——尽远跟魔怔了似的。

  “我说,尽远,你的使命是救出公主,不是打倒魔王吧?”

  “我认为这两者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好说的了,这家伙在关键问题上固执的要死。舜眼睁睁的看着他取出个罐头形状的瓶子,不知捣鼓着什么,正盘算着怎么阻止,就见阿黄飞到尽远身边,一脚踹飞了瓶子。

  启动到一半的“秘密武器”飞上天,爆发出一阵光芒,爆炸的气浪直冲而下。

  舜本能般的展开翅膀把尽远和弥幽护在身下,忽然觉得这爆炸的威力有些熟悉。

  “这不是格洛丽娅公主的发明吗?!”

  随着一声哀号,魔王再一次变成了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样子。

  尽远何等聪明的一个人,听到这句话,联系一下舜之前的所为,当然是什么都明白了。

  “所以,你才是魔王?”

  舜收了翅膀整整衣服,条件反射的摆出一副冷漠的表情:“嗯。”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尽远问,顺便伸手把他拉歪的领子摆正。

  弥幽见舜一副打算立马解释的样子,插道:“我饿了,我们能不能回去再说?”

  小公主和祭司聊了会儿天,到饭厅时魔王对勇者的解释已经到了尾声,他坐在尽远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尽远没有对这一场闹剧发表任何看法,只是说:“现在我知道魔王的翅膀究竟有多大了。”

  “嗯。”

  “也知道那位公主不是什么王朝遗孤了。”

  “嗯。”

  “所以我不会被建议去询问公主问题了吧。”

  舜听得一愣,很实诚的回答:“嗯。”

  云轩听他们俩打哑谜似的对话,忍不住打断道:“事都说清楚了,欠的债你又打算怎么还?”

  舜还没回话,尽远已经一头雾水的开口:“魔族已经这么穷了?连一笔欠款都换不上?”

  “那可是一笔巨额。”舜愁眉苦脸,只当他没看过欠条。

  “巨额?那不是少吃一顿饭就能剩下的钱?”

  舜:“啊?”

  尽远一顿饭吃这么多?在外的时候他怎么一点看不出来?所以他还是个隐藏的富豪?

  云轩:“天色不早了,你们走了那么久累不累,先休息吧。”

  尽远思索一番,递给舜一本书:“这本书送你当睡前读物,我先去睡了。”

  舜回了房间,坐在床沿翻他的睡前读物。书很薄,叫《魔界必备常识一百条》,勇者协会人手一本,目测什么魔族力量越强翅膀越大的传闻都是这里来的。但尽远给他这本书,显然不是为了让他看这些不忍直视的所谓常识,里面夹着一张纸,纸上面印着漂亮的铅字,标题叫《魔王与协会的渊源》,勇者协会人手一份。

  里面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初代魔王爱慕人界的公主,隐瞒身份接近公主,在公主生日那天,魔王委托勇者协会找一份能衬得上她的礼物。勇者协会以六个金币的价格卖给魔王一朵花。那是一种奇特的花,花名为幸福,但摘下一片花瓣后,就成了另一种花。

  魔王把花送给公主,向她袒露心迹并表明身份,公主收下花朵,摘下一片花瓣后还给魔王。

  “我爱你,这朵名为幸福的花是我的心意。”

  “我也爱你,这朵名为遗忘的花是我的心意。”

  于是魔王忘了公主,也忘了他为了公主而欠下的债。

  ——六个金币。

  舜:“......”

  感情好所谓欠下的巨额是勇者协会为了找一个免费劳动力瞎编的!利滚利滚利这么多年,滚了个零点六六六六六六六.......个金币!

所以说,那些勇者的话果然都不可信!

  但还是有哪里不对,比如说,肯定熟知魔界历史的祭司!

  舜想了想,明天就还了欠款重返自由身,顺便,祭司还是卖了吧。

  第二天闻讯而来的维鲁特和赛科尔依然很平静,没有半分骗人被拆穿的窘迫。赛科尔倒是对尽远的到来表示出震惊,两个人差点打起来。

  舜丢了七个金币在桌上:“不用找了。”

  维鲁特接了金币撕了欠条:“两不相欠了。”

  舜笑着说:“那可不一定。我想向勇者协会赊账买一朵花送人。”

  他说着看像尽远:“要不要让我的继承人也被无良协会和无良祭司坑骗,就看你了。”

  尽远也笑了,掏出六个金币放在桌上:“我看不必了,欠款我帮你还上,你可好好把花交给我。”

  

  

  

  

  

  

  

   


时之歌|舜远|小圆满

给祖宗的清明礼!祝你清明过后苦难皆去,诸事顺利。 @南雪正好 



  冥界无日月,日日都是晦暗的阴天。人世间阴日多雨,冥界当然也是没有的,但清明那日从天上落下的包裹实在是比雨还烦人。孟姑娘把被一床棉被撞倒的茶棚重新支好,冲被子飞去的方向翻了个又气又酸的白眼。

  那些供品上有亲人的祝愿,若是被祝愿的鬼投胎时日未到还留在冥界,便会直接飞到鬼的身边;若那鬼已投了胎去了,就会落到忘川河里顺水漂走。

  孟姑娘爱美,一年到头也就这么个日子有盼头得件新衣裳,本想到河边去捞两件春衫,被些乱七八糟的天外来物砸的也没了兴致,最后扫了眼无休无止的长河,接着守铺子。

  不看不知道,一眼扫去,只见岸边坐了个犹如老僧入定的青年,持了根长竹竿在钓衣服。他对满天乱飞的供品置若罔闻,灵巧的偏着身子防止被砸到,手上半刻不停,不多时,身边的衣物就摞成了个小山。青年这时丢下竹竿停下动作,在小山堆里挑挑拣拣,把不满意的衣服又丢回了河中。

  石榴红的长裙。鹅黄的轻纱。绛紫的绣了茶花的斗篷。孟姑娘看着唰唰流过的衣裳,几乎无法思考,不管不顾地跳下水去,抱了一捧的花衣裳落汤鸡似的爬到那青年身边。

  “你究竟在干什么?”她气得直哆嗦。

  青年愣了一下,老实的回答:“我在给我妹妹挑衣服。她下来时大概已经很老了,你手上那些我都不需要。”

  孟姑娘用空出的手翻着衣服堆,看到件青翠的衫子。浅绿的底,袖口绣了三两枝深色的竹,冬尽春来时的暖意扑面而来。怎么看也不像是给姑娘穿的:“那这件呢?也是给你妹妹的,还是不要的?”

  她本想着这若是他顺手捞上来的不妨要了来改成睡袍,看着也让人心情舒爽,不想青年从她手上把衫子抽出,拢了挑好的几条裙子起身欲走:“剩下的,你喜欢就拿去吧。”

  孟姑娘一愣,在小山堆旁蹲下,目光在衣服上来回逡巡:“无功不受禄。你给了我衣裳,我就欠你一个人请求。有什么要紧事要我做?”

  青年偏头沉思了一会儿:“姑娘的茶棚开在奈何桥上,来冥界的鬼不论去投胎转世的还是去冥镇上暂住的总得过你的眼。就劳你替我盯个人吧。”

  “好啊,什么人?”孟姑娘起了兴致,正想着这涉及怎样的爱恨情仇,一抹烟青笼上来,她就被困进一片翠色里,眼中只有隐约的一枝竹。她把身上的衫子扒下来,仰头看着青年垂下的眼睑。

  “请姑娘替我盯一个衬得上这件衫子的人。”

  被耍了。这是孟姑娘的第一反应。可她仔细一看瞟见青年脖子上一圈细密的针脚,就知道这是个死时掉了脑袋的苦主,大抵是真的只记得三分生前事了,心一软,就应了下来。

  之后孟姑娘就三天两头往青年家跑,跟他说哪家的小姐长得真是好,死了也是出水芙蓉之姿;哪家的闺女温柔可亲,不过样貌有碍观瞻了些。不像个被托办事的,倒是个十足的媒人。

  “那些姑娘衬不起的。”青年也不恼,只摇头,口气四平八稳,给孟姑娘端茶递点心的手也四平八稳,一来二去的两人也熟了。混熟后她去的反而不那么勤了,倒是每回去时会和他讲些听到的奇闻逸事。

  什么偷情的女子一脚踩进猎户布的陷阱摔死啦、什么点炮仗时窜天炮直接烧了一家人啦、什么去勾魂的鬼差被艳鬼迷了心窍忘了本职,差点让鬼魂变成厉鬼祸害人间啦......死人知道的荒唐事总比活人多些,毕竟死本身就是件顶荒唐的事。

  青年也配合,听一件事笑一次,笑到开心了就笑得直不起腰,看的孟姑娘心惊胆战。

  青年叫舜,死时掉了脑袋,生前事一概记不清楚了,但死后的事一桩桩一件件不曾忘记,笑时也会留心不把脑袋笑掉了。

  今年年成不好,人间闹饥荒,前些年有两国打了场大仗国力未恢复,对天灾毫无抵抗之力,死的人较往年便多些,还个个面黄肌瘦,叫人看了只觉得难过提不起精神来。孟姑娘忙着煮了一个月的茶,好容易送走了一批苦命鬼,得闲就去舜家玩。

  饶是早知道冥界时空紊乱,冥镇上有各个平行世界的人,自然也有不同历史进程的东西,看到舜穿着袭墨色袍子摆弄电视,孟姑娘还是一阵眩晕目瞪口呆。舜却一副很自然的样子,招呼她来一起看电视。

  “从冥镇上买的?”孟姑娘从善如流的坐下,吃起了自家带来的零嘴。

  “嗯。”舜点点头,从她手上抢东西吃,“钱都花的差不多了。”

  孟姑娘嘀咕了句自作自受,专心看起电视。看了会儿,她也看出门道来了。电视上正放着部狗血爱情剧,我爱你你爱他他谁也不爱,他死了还非要拉你下水,我悲痛不已为你殉情。

  “你爱看这个?”她一回头发现舜已经昏昏欲睡了,“你在看什么啊?”

  舜指了指屏幕:“看他。”

  人渣男配。孟姑娘沉默再沉默。舜恍惚的坐着,想了想:“他很像给我缝脑袋的人。”

  看起来安静温和,骨子里却透着股狠辣劲儿,若是没有在意的东西就冷的像个木桩子,寒冬腊月里结了冰冷的刺骨;若是有了在意的东西......人渣男配没有在意的东西,但给他缝脑袋的人是有的,被他春日暖阳般的守护住了。

  孟姑娘哦了一声,拍了拍他:“给我讲讲你死后的遭遇怎么样?”

  舜说:“我死时掉了脑袋,所以不记得我是怎么死的,但我睁开眼是在战场上,所以我想我应该是战死的。”

  舜重新醒过来的时候,脑袋还没缝上,头身分家,魂魄像他的肉身一样在地上滚。有将士杀进敌军抱出他的脑袋和身子,一转身就被刺死,他看着那人把他的肉身扔出去,魂魄又追随着身体咕噜咕噜不受控制的滚了起来,滚完了他就昏过去了,再醒时似乎过了许久,绿发的青年正收拾针线盒,他低头看了看,身子回来了;再摸摸脖颈,一圈细密的针脚。

  “谢谢。”他真心实意地对那人说了一句,那人垂着脑袋半天没有动静。

  “舜。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目光空洞洞的,穿过舜的身体,他没来由的心虚。

  “我知道了。”得不到回答,他却笑了,眼神清亮起来,琥珀色的瞳孔反射着阳光。舜打了个哆嗦。

  “你是什么人?”他试探性的问。

  “你不记得我了。”青年说。

  “我不记得你了,阿远。”舜木然地回答,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阿远一愣,叹了口气:“绑你的鬼差还没来,你先歇着吧,要是一不留神魂飞魄散了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走出营帐吩咐事情去了,舜被肉身缚着离不了太远,只隐约听到几句命令。听起来他生前是个身份不得了的大人物。他扒在营帐门口看一天星子里模糊的城池,霜似的月光,霜似的石头城,还有在燃烧一般的鲜血和黄沙。不知这城里城外,哪一片是他的土地。

  阿远能看见鬼魂,不代表其他人也能看见。每天都有人陆陆续续地来祭拜他,香烛烧了一支又一支,还有人鬼哭狼嚎死去活来的哭,舜坐在床沿,听的耳朵都要起茧了。

  阿远一进营帐就看到面如死灰死无可恋的舜和正哭嚎的城官,抑不住的勾起唇角又很快抿上防止自己真的笑出声。城官见他来了最后嚎了两嗓子出了帐走了,他这才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还笑。”舜的心情更恶劣了。

  “我不笑就是了。”阿远敛了神色,“我来是跟你说一声,你的肉身要被运回京城了。”

  阿远出征在外,顶了他的职务,当然不可能跟去。一路上怕是无趣的紧。想想等肉身被葬下后的情景,舜就不由黑了脸咒骂锁他魂的鬼差。

  “没见过这么想死的——不对,你已经死了。”阿远往地上一倒扯了条布单盖在身上,“别吵我,我要睡了。”

  舜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但看他眼下青黑的一圈也知轻重分寸,坐在床边看了他一宿。

  说是肉身要被运走了,实则还有几日准备的时间。舜在战场上待久了,被浓重的戾气影响,觉都睡不好。虽说鬼的确不怎么需要睡觉,但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杀戮之事,总归叫人不舒服。

  阿远发觉他不对劲,是因为他居然问能不能把他的肉身抬到前线。灵魂虽然接触不到人事,但弄出点气氛恐吓恐吓敌军应该还是做得到的。

  “不可能,你想也别想。鬼魂本就不是人世之物,怎可干预人事?”

  舜咬紧牙关,气急的模样。

  阿远沉默的看着他:“这样下去,你会变成厉鬼的,舜。”

  舜置若罔闻。

  阿远把舜的肉身装在个木匣子里,带他出了营帐。前些日子舜还在好奇城里城外哪个是他的家乡,这一下便清楚了。营帐外赫然是他先前所见的城,和城外的战场不同,草是绿的,天是蓝的,安静的宛如塞上江南。阿远背着木匣子上了个小山坡,坐在边城少有的大树下乘凉。

  “舜,”他指着地上的草,“到了春天,这里就会开满白色的花。”

  他又指着远方塞外:“那儿也是,不过不大一样。塞外的花大一些,也香一些,那种花在我们这就种不起来。可是一打仗就什么都没了。血浇灌出的不再是纯洁无暇的白花了。你明白吗?”

  舜站在树边,眼前是接到天边的白色,花朵轻轻摇曳着温顺的垂在他脚边,阿远在无尽的花海里冲他笑:“你想去打仗吗?你想毁掉这些花吗?你想让更多人死去吗?”

  不想。舜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有泪水落到地上,丝丝缕缕的戾气消散开来。

  “你爱着他们,舜,他们是你的子民。你若以鬼魂之姿上战场,只会让戾气扩散的更厉害,届时这里便是人间地狱。”

  舜脱力般坐下勉强的笑:“说不过你。”

  阿远惬意的拍拍空气:“你个死人和活人争些什么。”

  不出两日,舜的棺材板就被运往了京城。阿远站在营帐外一路目送他离去。舜坐在马车顶上问他:“阿远,我们原本是什么关系?我看着你便觉得亲厚,不该仅仅是君臣吧?”

  大庭广众之下,阿远当然不会回答他,冲他招招手,转身就走了。

  舜在自己的棺材上睡了个昏天暗地,再醒时已经到了京城。棺材停在灵堂里,灵堂里只有个紫衫丫头,哭红了眼跪在地上。他看这种下跪哭嚎的片段看多了只觉得腻,翻个身正准备接着睡,就看见那小姑娘脱了外袍盖在身上,竟是在他的棺材边睡下了。

  “晚安,哥哥。”她小小声的说,眼中带着三分笑意,缩成一团。

  舜有些懵,在她身边打着转儿:“这样会着凉的你知不知道?”

  好在灵堂外进来两个人,一个侍从打扮的叹口气碎碎念着给她加了条毯子,另一个径直走到舜的面前,砍掉了他和肉身的联系,木着脸:“走了。”

  舜跟着他离开,就此到了冥界。

  “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舜给自己泡了杯茶,抿了一口。

  “那就去吧。”孟姑娘猛的站起身一巴掌拍在电视上关掉烂俗的电视剧,“走,去望乡台!”

  舜一惊,手头的杯都险些握不住,只来得及带上河里捞出来的青色袍子就被拖走了。

  望乡台上人来人往,舜趴在台上向下张望,紫衫的小公主跪坐在他的墓前喝茶,身边是袅袅烛烟。香烛旁是两个纸元宝,已经烧到焦黑。

  孟姑娘拉着舜看他所见,好奇地问:“今天是什么祭拜的日子吗,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但我前两日托梦给她说我没钱了。”

  “你真是......怎么只有你妹妹,阿远呢?”

  “不知道。”舜收回目光,“我们走吧。”

  “不多留会儿?听说今天尽远神君来冥界玩,他的仰慕者八成会把路堵死。”

  “无碍,再看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舜都无所谓,孟姑娘当然更不介意,两人慢慢的沿人潮走。

  尽远神君灵魂是头鹿,身姿也的确优雅高贵。听说他是管人间楻国那一块地界的,算起来和自己还是老乡,舜不由多看了他几眼。不想那神君转过身来,两人视线对上,舜看着那人一身翠色,除了头顶鹿角一切俱是熟悉的模样,竟跌跌撞撞一路跑到他的面前。

  尽远皱起眉,疏离莫名的神色。

  舜一时语塞,把手上的袍子递过去:“送给你。”

  尽远没接,却有狂风吹过,把衣裳直接卷进了忘川河。

  舜怔了怔,突兀的笑起来,弯下腰直不起身子,脑袋都要掉了的模样。

  孟姑娘忙上前去拉着他走了。

  舜是人间的帝王,天上下来历劫洗刷戾气的帝星,过完几世劫难就要回天上去的。这本已是顶难得的稀奇身份了,不想那阿远更有来头,竟是个历劫的神仙。孟姑娘在冥界待了那么久,还没听说哪个神仙历劫后丢了历劫时记忆的,这摆明了是不想认他。好在离舜转世也没几日了,喝了汤忘却前尘,从此便谁也不和谁相关了。

  孟姑娘是这么想的,舜也是。因此他投胎前的几日过的格外安顺平静,直到他在奈何桥边又一次看到尽远。喝了茶汤什么也不记得,一张白纸似的尽远。

  那时候舜才明白过来,尽远·斯诺克从来不需要历什么劫。

  他端起孟姑娘特制的汤一饮而尽。恍惚间看见没轮到下凡的帝星一路偷跑到了楻国地界,遇见个冷面冷心的土地神。他下凡那天在历劫的神仙队伍里看到那个平平顺顺的小神仙,愕然的问他你来干什么?

  小神仙只笑了笑,收了鹿角肩并肩站在他身旁,没说话,帝星却什么都听见了。

  ——来陪你呀。

  舜叹口气,拉住尽远的手,冲孟姑娘无声的笑笑,向着人世间走去。

  

  

  

  

  

  


时之歌|舜远|阳光普照

  *私设和原创人物大量出没





  如我所说,他是个作家。他的文字里有闪电、苍鹰、海浪和青柏,你能在那里看到一切迅疾的坚韧的令人如痴如醉的事物,可那些来去匆匆的小家伙们总是被他禁锢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冻土之上,被大片大片并不肆虐的、缓慢席卷的风雪凝化成沉寂的塑像。

  “看着它们你会想到什么?”我问南云。

  我同居的好姑娘放下手中他所著的书籍,晃了晃上面附着的尘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得了吧,这句俗语根本不是这么用的。”我给她倒了一杯咖啡,好让她闭上那张迷惑人的嘴,心底子里却克制不住的开始幻想,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给人这样的感受。

  非一日之寒的冰冻三尺。

  “亲爱的小姐,放弃你的幻想,”南云拍打着书本,拉开厚重的窗帘,没有喝咖啡,“你得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人如其文。”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说,“不过我想,我大概宁愿试着约一个不认识的作家喝下午茶,也不愿意继续闷在屋子里和一个拒绝喝我泡的咖啡的人待在一块儿。”

  南云笑了一下,低下头去,眯上眼睛。

  “他的眼睛很好看。”

  “啊,是的。”我亲爱的小姑娘有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琥珀色的,盛着不是蜜也不是糖的笑意——不对。我猛然从那个琥珀色的梦里惊醒,对上他诧异的眸子。自从成功约上他喝下午茶,我就一直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但这不是我发呆的理由,“您刚刚说的那个他,是您前段时间发表文章中的那个'他'吗?”

  “是的。”舜·欧德文点了点头。

  '他的眼中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了,森林原野的绿,山川云雾的飘渺,磐石苍树的坚定完美的融合沉淀在其中,他不再需要别的东西了,他的眼睛里已经装进了整个世界。'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包括树上的小松鼠吗?”我听见自己问。我又神游了。这个问题是南云小姐看了那篇文章后提出的问题,当时她正用勺子搅拌着我泡的咖啡,然后对我说,咖啡凉了,所以不考虑给我泡杯红茶吗?不,不考虑,这不在计划表里。我要做的应该是和欧德文先生谈人生,而不是提什么该死的松鼠。

  可是那只也许会蹦蹦跳跳地吃光你丢出去的薯片的混蛋松鼠显然难住了作家先生。他肯定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谁会考虑自己亲密伴侣的眼睛里有没有一只松鼠!

  不过,那个人是他的亲密伴侣这件事只是我的猜测。

  “那是他写过最温暖的文字了。”那时我和南云这么说,她嗤笑了一声,回敬道:“这是我看过他写的最目中无人的人了。”

  “没有。”而这时欧德文先生也给出了他的回答。他说话的时候微垂下头,语气平平的,顺着他的目光我看见了倒影在桌面上的我。我们的眼神在桌面上交汇了一瞬,我可以感受到他的无奈。

  “我一直想让他看见松鼠——或是这一类的东西。”他说,“我努力了很久,离我成功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我写这段话的时候,他还没睡着。”

  听到这段话,我的心没来由的一跳,就像看到一只鸽子温顺的停在他的发旋,翅膀带起的风吹开了我们之间的隔阂,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透过那阵风,透过玻璃窗,透过桌面——那是一双不带感情的眼,泛着森林下太阳的绿色微光。

  “请问您的眼睛天生就是绿色的吗?”话都出口了我才开始后悔,暗自祈祷这问题没有太过令人难堪。

  “不,这是美瞳。”他笑了起来。

  舜·欧德文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是一个作家,一个王国的创建者和统治者。他笔下的世界完全由他掌控,他才是真正拥有一整个世界的人。而只要他希望,无数读者会拜倒在他的王国前做他最忠实的子民。是的,请允许我说,他有这个资本和资格。可他希望的似乎并不是这一切。

  大概他也曾像只松鼠一样,为了进入某个人的眼中而不断跳跃。

  我想到这的时候,松鼠正跃上初春的树梢,他讲述着他们的故事,直到早春的树化作深冬的雪。

  舜·欧德文和尽远·斯诺克的相识始于一场并不算意外的偶遇。说并不算意外,是因为的确是欧德文先生亲自写了邀请函约出了尽远,说是偶遇,是因为他想着在那儿约见个人,没想到约出了尽远·斯诺克。后来他们遇到的人说尽远像竹像松像稀落的雪,可那时的尽远什么都不像,甚至可以说什么都不是,单单是个尽远·斯诺克。

  舜走进约定的公园,猝不及防就看到了他。于是舜叹了口气。

  他和斯诺克夫妇算是忘年交,但他们收养的孩子,舜还是第一回见。早知是个这样的人,他八成不会同意暂时照看。他的本意是以尽远为原型创作一个故事——他相信那会是个能给予他灵感的人。可现下的情况是,若按照既定的想法去做,他会写出一本无人问津的书。

  人们也许会想看一个孩子的故事,但谁会在乎一个尽远·斯诺克?

  舜走到尽远身边,对他说:“我是舜·欧德文,你的父母应该同你提到过我。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要住在我家了,没问题的话现在就走吧。”

  尽远有一瞬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点头的时候翠色的发幅度很小的上下晃荡,有些像刚长出芽的小树。

  ——好吧。舜松了口气,总归能从他身上找出些真正存在于世的事物的特质,情况还不算坏。

  很麻烦的一个孩子。舜暗自在心里说。尽远不需要人小心翼翼的保护,当你为了照顾他受伤的、敏感的(可舜觉得事实上一点也不)心灵给他做上各式各样的甜点,跳开任何能让他想起他亲生父母出车祸的那个雨夜的东西——包括气象预报所说的明天夜里有雨时,你会发现他根本不在意。当你为了让他多显露出几分感情而刺激他的时候,你会发现他仍然不在意。那双翠色的眼睛会让你觉得费尽心力去刺激他的自己真是蠢透了。

  尽远·斯诺克是一个画里的人,他是画布那张白色的纸,而装饰华美的画框在他身边,却又与他毫无关系。

  但总有什么能渗进画布抹消不去。舜找不到新的,只好拿古老陈旧的颜料试上一试。

  他从卧室出来,拖鞋踩在木制的地板上发出很响的吱嘎声。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尽量轻的向客厅走去。借着雨夜里不时闪过的闪电的和电视荧蓝的光,他看见了尽远惨白的脸。他走过去,坐到尽远身边,和他一起看从警官那里要来的尽远生父生母死去那晚的街头监控录像。

  “你得看完它,尽远。”

  尽远的身子随着每一声雷鸣颤抖,竭力的摇头拒绝。可情况不容他拒绝。十分钟后舜看了一眼录像带上的时间。快要到出事的那一段了。万事都得有个度,现在那可怜孩子显然无法接受继续看下去。于是他一手捂住尽远的眼,按下静音键,开始快进。

  尽远再睁开眼时,电视上的画面完全变了。

  斯诺克夫妇站在一片草地上关切地看着他。

  “阿远,现在好吗?舜小子突然让我们录这种东西,肯定没安好心。他有的时候会突然发疯做一些奇怪的事......我希望他现在不在你旁边。”说着说着老妇人又笑了起来,“不过请放心,他不会伤害你的。我们都很爱你。”

  斯诺克先生正满院子的追他们家的猫,听到这里也抬起头笑了一下:“你这么肉麻,那孩子会吃不消的。”

  两人迅速开启了拌嘴模式,说了好半天老妇人才惊呼:“我摄像机还没关!”

  电视里老妇人的脸猛然放大,她凑到镜前吐了吐舌头,画面戛然而止。

  尽远有些发愣,忽然勾起唇角勉强的笑了。

  “其实你现在可以哭一场。”舜说,“明天我会送你回家,然后你就可以见到他们,到时别让他们看到你这样笑的比哭还难看。你不知道你妈凶起来有多可怕。”

  “不要说她是我妈。”尽远说。

  “为什么?你不接受他们?”舜诧异地问。

  “总有人告诉我我爸妈死了。我不想他们死掉。”

  舜沉默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回了卧房。也许他所谓以尽远为主角的书可以开始写了。关于一个沉默却的确敏感温柔的孩子。

  第二天尽远被送回了斯诺克家,他在小屋子的木篱笆前和舜告别,中规中矩的低下头和他道谢。舜大声地和在二楼阳台上晒太阳的斯诺克夫妇问好,一把把尽远推进了院子。

  “哦,天啊,阿远回来了。”老妇人大叫着,“等会儿,亲爱的孩子,我来接你!”

  老先生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得习惯,她就是那么夸张。”

  尽远站在院子里扶着木栅栏,等着把木头楼梯踩的直响的人跑到楼下几乎是撞开门,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

  “好了,阿远,你可以进来了。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先休息一下,再陪我们这些老头子老太婆聊聊天。”

  “我会的。”尽远长舒了一口气,向着对他张开双臂的老妇人走去。

  那是尽远·斯诺克,一个独特却又已经能够被称作普通人的存在。他会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了不起的人。舜·欧德文如是说。

  过了几天,斯诺克一家来舜家吃饭(听说是因为尽远刚开始学习厨艺,对厨房做了一些不人道的事)。尽远已经开始上学了,到的比斯诺克夫妇要早,推开门时舜还在厨房里忙,他走到厨房的玻璃门前,把手贴在被蒸汽熏热的玻璃上往里张望。

  “你来了,好早。”舜示意他退开,用力拉开玻璃门,厨房里没散尽的油烟气扑面而来,尽远皱起眉。

  “在客厅坐坐,等会儿他们就到了。我就不陪你了。”说完,舜很利落的又关上门。

  尽远只好一个人坐到客厅去。卧室和沙发之间的地板上放着一只足有半个尽远大的玩具熊,尽远正在打量,熊突然自己动了起来,毛绒绒的身体笨重的向他挪来。他被吓了一跳。那种感觉就像是突然被人按入水中,四周冰冷到让人从身体到大脑全部僵化。

  熊又挪了两步,随着一声惊呼,毛绒玩具四脚朝天的倒在地上,一个还没玩具大的小姑娘跌在熊身上,迷迷糊糊的喊痛。

  尽远走近了看,熊的脖子上用金丝挂了个小牌子,写着他的名字。

  “舜!这是什么?”——受到养父母熏陶,他也习惯了直呼舜的名字。

  “是你的生日礼物!他们说要给你个惊喜,就寄到我家来了!”舜的声音和锅铲翻炒的声音混杂着,模糊不清意味不明。

  “可我的生日在三天前!”他同样大声的说。

  “你得知道现在的快递业务不总是如人意的。”大抵是厨房摆不下了,舜端着烧好的菜走出来,放下菜,“弥幽,睡醒了?”

  “嗯。”从熊上翻身下来的小姑娘揉了揉鼻子。

  “那只熊是你尽远哥哥的,不是你的。”

  “哦。”弥幽不再动熊,爬上了沙发。

  “这是......?”尽远问。

  “我妹妹。”舜转身又回了厨房。

  “你妹妹?之前怎么没见过。”尽远大为惊讶。

  “前段时间她住在我姑妈家。”

  看舜关上了玻璃门,尽远也不再打扰,从地上捡起过于巨大的玩具,拍了拍上面的灰,坐到弥幽身边。

  “我可以抱抱你的熊吗?”弥幽小声的问。

  “可以。不过抱着也许会很热。”尽远把熊递过去。

  小姑娘嘟囔了一声:“不热。暖和。”

  尽远想了想,隔着一层暖融融的毛握住了弥幽的手。

  作家先生有闭关写作的习惯,不用想也知道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的小姑娘会有多寂寞,寂寞到宁可热的浑身冒汗,也不愿意放开来自虚假的玩具的温度。

  他们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弥幽跳下沙发从茶几上拖出了一罐饼干,小心翼翼的取了一块。

  “快开饭了!弥幽!别吃零食!”舜的声音穿透玻璃门和充斥着屋子的空气直达耳膜,弥幽手一抖,饼干掉回了罐子里。她无声地看了一眼烟雾缭绕的厨房,用眼神询问,他怎么发现的?

  尽远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兄妹间的心有灵犀吧。”

  菜烧好后不久,斯诺克夫妇就到了,总算是来得及时,没辜负欧德文先生做了一桌的菜。

  饭毕,尽远问舜:“如果以后你闭关,我可以来这里照顾弥幽吗?”

  舜没回答,干脆利落的从柜子里取了一把备用钥匙给他:“你们最好别太闹腾,也别吃太多零食,我可不想等我出来时我家已经被我亲爱的妹妹和你弄的一团糟。”

  尽远接过钥匙,开始思考舜说的究竟是“我亲爱的妹妹,和你”;还是“我亲爱的妹妹和你”。果然不该答应养父母报什么培训班的,他竟然已经咬文嚼字到了这种地步。

  可那句话就像熊身上落下的绒毛细碎的、以过于灼热的温度包围了他。

  “我亲爱的你。”

  多么令人想入非非的一句话。

  尽远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一个对舜·欧德文来说过于奇异的笑。

  ——对他而言,今天的尽远非比寻常。

  有闭关习惯的作家先生对这个可怜孩子的认知还停留在他离开自己家时。在尽远露出笑容后,他不得不认识到那是个在养父母帮助下,彻底融入社会的,人。

  感觉很奇妙。像是采了一把有毒的花蘑菇,像是踩上了仅铺着薄冰的湖,像是你养大的苍狼收敛了利爪和尖齿,猝不及防地扑进你怀里,霸占了最柔软的一块地方。

  突然的,无法预料的——惊喜和惊吓毫无二致。

  这使舜·欧德文有了想笑的冲动,但他并没有笑,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所写的关于尽远的书大概是无法继续了,此前他把那书当作一种研究史,当作一本育儿经,带着诙谐的笔法记录自己见到的尽远·斯诺克——书里的他和那本书一样,都还是个半成品,而在这个社会上,半成品的价值和废品相比不会高出多少(但舜得说尽远和别人不一样,他不带刺,也不好接近,矛盾的吸引人)。这些使得当他用一种看普通人的眼神去看尽远后,突然感到无所适从。他对他的标准已经不再适用。

  他必须重新了解尽远·斯诺克,像认识任何一个人一样。

  这个认识让人不大好受。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尽远身上总是体会到深切的无力感。在这样的无力感中,他忽然又有了一种不安的感觉。

  他的做法究竟是不是正确的?他让尽远——至少是他起了那个头——成为了一个斯诺克,可那究竟是让他重归于社会,还是抹杀了尽远的存在?上帝保佑,他差点忘了尽远本来姓什么。

  可你让他笑出来了。

  舜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安心的长舒了一口气。

  电话响起的时候,尽远刚修剪完院子里杂乱的花草。他在电话边站了一会儿,听斯诺克家老式座机叮叮当当的响,琢磨着伸手拿起听筒。

  “尽远哥哥。”弥幽的声音穿透他手中黑色的小东西传进他的耳朵。尽远哆嗦了一下。

  “弥幽?怎么了?”

  “我可以来你家吃午饭吗?”弥幽问。

  “来我家——舜又在闭关?”

  “没有,哥哥一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姑姑家也没人接电话,家里吃的都没了,所以我可以去你家吃午饭吗?”弥幽小心翼翼的重复了一遍问题,尽量不让自己的话显得太不客气。

  那真是非常令人无奈的情况,本来尽远应该用一个毫不犹豫的回答安抚小姑娘的心情,再用一桌丰盛的午餐满足她的食欲——如果他是在自己家的话。斯诺克夫妇确凿无疑是他的家人,可尽远依然吃不准自己能不能把这个家也当成是自己的。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想我可以问一问他们。”尽远沮丧地说,“我会很快给你答复的,等我一下。”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电话里只剩下不断的杂音,弥幽攥着听筒听尽远向斯诺克夫妇问话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接着声音一点一点近了,斯诺克夫人语调轻松的邀请她中午来吃烤鱼。

  “你最好来的早点,亲爱的姑娘。你得知道我们不放心让你一个人留在家里。等舜那浑小子回来我们会替你教训他的。”

  挂了电话,斯诺克夫人转过身冲尽远笑了起来:“还有你,亲爱的孩子,下次遇到这种事你自己决定就好了,你的客人就是我们的客人。你刚刚紧张的样子真让我以为电话那头是你的什么小女朋友。”

  尽远涨红了脸,片刻后放松下来跟她一起笑。

  午饭吃到一半时他们接到了舜打来的电话,老妇人听到舜的声音就是一顿痛骂,待她说完舜才找着机会开口解释:那日是弥幽生日,他出门买菜,本来想做一顿好的给妹妹庆生,没想到路上堵车,手机没电,等买好东西到家发现弥幽也不见了。舜懊丧的叹了口气,转而邀请弥幽和尽远下午去游乐园。

  尽远本想推辞,但一想舜一个人可怜兮兮的站在游乐园的一群孩子中的样子,还是笑着答应了。

  没有哪个孩子不喜欢游乐园的。灿烂的阳光,满天飞的气球,各种色彩的游戏设施像有魔力一般引人注目,弥幽站在漆成粉红色的大门口,嘴都合不上。

  舜松了口气,扯着她排队入园。尽远在边上的蛋糕店里买点心,舜和弥幽在园内等他。正商量着要先去玩什么:弥幽想玩旋转木马,舜以那里人太多拒绝了;舜想带着弥幽去淘气堡看看,弥幽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争论以天大地大寿星最大告终。舜远远看着五颜六色的旋转木马和前边长龙似的队伍垂下了头。

  “舜!弥幽!”尽远的声音由远及近。

  舜抬起头,恍恍惚惚的望见游乐园外的一座老房子。青砖白墙被浓重的阴影挡住,围栏内爬出一截藤蔓,从屋后的阴影一直生长到铺满光的游乐场内。

  藤上长着未开的花苞,以极力张开的姿态向着太阳。

  定睛看的话,面前站的眼里有的,只有一个尽远。

  可他知道他看到的是什么,他曾无数次以笔歌咏它。

  那是烈火焚烧的鲜花,那是伊甸园的禁果,那是会被人一口吞下的、这世间最微不足道的爱情。

  “舜?不走吗?”尽远皱起眉,他回过神来。

  舜不知道方才的感觉是不是错觉,但那不重要。这里没有会让人突然诗性大发的爱情,可这里有一个尽远·斯诺克。最好也最坏的事态了。

  他们排了半小时的队排到了旋转木马,时间不长,弥幽兴致高昂的跑了上去,舜和尽远就站在一旁等。小姑娘在木马上冲他们笑,尽远对她挥挥手,看她被忽上忽下的木马颠的惊呼出声,心下柔软的一塌糊涂。尽远发着呆,舜可不好受了。游乐园里人潮汹涌,虽说他死死拉着尽远,但依然有被人冲散的可能。那人还只顾着傻笑——突然间尽远眨了眨眼,露出一副醒悟的表情——挣开舜的手就走。

  “我之前买蛋糕的时候沿途看到卖气球的,我去买两个。”

  “尽远!”舜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快速走远,觉得有些胃疼。

  弥幽从木马上下来后,他们果然找不到尽远了。舜牵着弥幽往游乐园大门的方向走,弥幽一路东张西望,说起坐木马的感受像金鱼吐泡泡一样停也停不下来。

  他们在门边找了一会儿没见到人又折返,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久才在离旋转木马不到百米的公共长椅上看到了尽远。一个不属于这世间、不属于斯诺克家或是他的尽远。那个尽远安静的拿着气球坐在长椅上,目光四平八稳,像鸟雀也惊不起涟漪的湖面。他们找了多久,尽远就一个人在那儿等了多久。最开始他还眼巴巴的向四周张望找寻舜的身影,渐渐的风起了,他觉得冷了,激情散退后特有的疲惫让他说不出话来,也动弹不得。他会不会开心过头了?

  上苍保佑。

  一个曾让舜困扰许久并且暂且被他搁于脑后的问题又在他脑中闪现。

  ——把尽远带进世间,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现在他正站在一个可抉择的空间里,退后一步,那个孩子就会被遗弃在阳光里,重新固化成超脱而迷人的尽远。他沉默的站在原地。

  弥幽扯着他的袖子:“哥哥。”

  “怎么了?”舜的思绪被打断,不得不低下头去看她。

  “我们不到尽远哥哥那里去吗?”

  “我在想些事情......”

  “你在想什么?”小姑娘突兀地、尖锐地扬起了声:“你刚刚看尽远哥哥的眼神和以前跟姑妈商量要不要把我送到她家时一模一样。你要丢掉尽远哥哥吗?”

  “不......弥幽,这种事情不由我做主,你该和斯诺克先生讨论......”舜放缓声音,而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尽远会变成什么样,该变成什么样都不由他做主,在是个尽远之前,现在那家伙姓斯诺克。

  于是他终于抛开他自大的、狂妄的烦恼,向着能融化人的阳光走去。

  舜在尽远跟前停下,拉住气球线一扯,气球就到了他手里。尽远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看见来人又松一口气,勉强的笑笑。

  “抱歉。”

  两人同时说。说完后都是一愣,对视着摇了摇头。

  “下次不会再一个人跑开了?”舜问。

  “这种事试一次就够了。”尽远回答。

  舜把气球递给弥幽,小姑娘拽着绳把气球一上一下的甩,往碰碰车那儿走。路上经过过山车,舜偏头看见弥幽又害怕又兴奋的眼神,刚想建议去看看,她却先收回目光,紫色的发一晃一晃,不着痕迹的对舜摇头。

  舜想起了什么,拍着尽远的肩和他絮絮的说了一路闲话。后者沉吟着思索斯诺克夫妇三天前去汽车保养花了多少钱,连过山车乘客的尖叫惊呼声都没在意。

  他们从碰碰车出来,又去了淘气堡和动物乐园,到傍晚弥幽饿了才离开。

  “亲爱的孩子,晚上想吃什么?”出园后不久,尽远就接到了斯诺克夫人的电话。

  被询问的人还未开口,舜的手就压过他的肩,把手机从他耳边拉开,带着笑意说:“今天弥幽生日,晚饭尽远当然是和我们一起吃给弥幽庆祝。”

  “那你可得记得早点把他送回来。好好玩,回来我给你做米仁汤当宵夜。”斯诺克夫人无奈的回复,下半句是向着尽远说的。

  尽远被肩上的重量压的难受,断续的应了一句,站直身子,舜的手失去借力的地方只好垂下,尽远趁机夺回手机挂了电话。

  “去哪吃?”尽远把手插进衣兜随意地问。夕晖和游乐园外过早点亮的路灯在他身上拢出一种斑驳的色彩,深深浅浅的黄色光芒几乎连影子也能盖住,温暖的不真切。

  “天气变得暖和了啊。”舜眨了眨眼,在接触到尽远疑惑的眼神后补充道,“去城西的儿童餐厅。弥幽喜欢,可以让她在里面玩。我有事要和你说。”

  事实证明弥幽并不打算接着玩什么,吃饱后,她在儿童餐厅里的迷你淘气堡一角坐着,随着玩耍的孩童的脚步,她和淘气堡一起晃荡。生日的时候这样坐着未免显得可怜,舜张了好几次嘴想叫她和他们一起,却没能开口。最后他自暴自弃般背对弥幽坐定,沉默的注视着对面的尽远。

  尽远被他看的头皮发麻,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我就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尽远肃容回道。

  “你觉得现在这样好吗?”

  “什么意思?”

  “我有时候会觉得你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我的意思是......”他发现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尽远说,“可我也不知道。我想我一直保持当初的状态是不行的,但我也不知道现在这样究竟是不是对的。我有时候都觉得以前的日子是在做梦。不过我不讨厌现在这样。虽然现在的感觉是现在的我的感觉,如果让当初的我来看不知会怎么想......但我不讨厌。谢谢你。”

  尽远浅青的眸子里没有笑意,平平静静的低下头去,说着感谢的话时嘴角上扬,像落在枯枝上的金色阳光。

  “不用谢。”舜终于彻底的放下心来,“是我该谢你才对。”

  “那我们去陪弥幽吧。她大概也等急了。”

  “还有一件事,尽远,”舜揉了揉脑门,极低的唤他,“我喜欢你。”

  尽远呆在原地。舜却像解决了这辈子所有的大事,露出一个空落落的解脱的笑来。

  “走吧。去找弥幽。”

  尽远知道要是现在走了,他就再也找不到舜·欧德文了,于是他很快的决定让小姑娘再等一会儿,握住舜搁在桌沿的手。

  “我想这句话应该没有歧义,不是我多想了。舜,你说你喜欢我?我也是。”尽远的神色鲜活起来,“我也喜欢你。”

  那人枯枝一般的笑里骤然落入了灿金色的阳光。

  作家先生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尽远对我说,他成为孤儿那天向上天许了一个愿,至今尚未实现。如今他也向我许一个愿,希望我不要让他失望,不要让他的愿望落空。我发誓我会实现他的心愿,并祈求上天不要满足他先前许下的愿望。一个孤苦无助的孩子能许下什么愿望就像一个刚表白完的人的一样好猜——反正没什么好事。没想到这时上天开始偏爱尽远了,忽视了我,答复了他。”

  舜的脸上出现一种讲故事的人特有的、希望快些讲到高潮又怕落下细节使听者无趣或是听不懂的奇异神情。我心下奇怪,却直觉他要告诉我什么重要的事,也许和我有关,也许和南云。我想起我亲爱的小姑娘那双眼睛,心头一跳。

  “后面的部分您能省略点讲吗?我赶着回家做晚饭。我不是对您的故事没兴趣,只是......之后你们在一起了,当然了,对吗?”

  “毋庸置疑。”舜赞许的点头。

  “那之后呢?”

  “之后?”舜沉思了一会儿,“他病了。”

  “什么?病了?为什么?怎么得的病?”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舜摇了摇头:“这是......他家的遗传病。他母亲似乎就是因为知道自己生病了精神恍惚,开车时才出现的失误。”

  “不过这和你没关系。”舜看了我一眼,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这和我没关系。这当然和我没关系。有关系的是那个开始了新生活的斯诺克,有关系的是和那个斯诺克开始了新生活的欧德文。有关系的是被他们一口吞下又在他们骨血里肆意生长的爱情。

  “——那,什么和我有关系?”

  “尽远死前签署了死后捐献眼角膜的协议。”舜显然忘了考虑我大脑的信息接收量,自顾自的快速说。

  “眼角膜?”我克制不住的颤抖了起来,“他——他姓什么?我是说本来,他姓什么?”

  “你知道的。”

  “奥莱西亚。”说出这个名字时我又想起了南云的眼睛。我们买了厚窗帘,是为了她不能接受强光的眼睛,可她几个月前还根本看不见光。那个名叫奥莱西亚——至少当时我们这么以为——的青年慷慨的捐赠了自己的光。

  “你见过他。”

  “是的。”不仅如此,我们探视之后,听说他就拒绝探视了。我们可能是除了医护人员外,最后见到他的人。

  “那时他怎么样?”

  “他很虚弱,但看起来挺精神的。”我回忆了一下,“不过南云比较怕生,你得原谅她,她的怕生和别人不一样。她遇到陌生人,会一直不停的说话来缓解尴尬,所以我们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交流。不过他送了南云一本书。一本你的书,先生。”

  “这本书会让人开心起来的。我也希望你能用我的眼睛好好看看他的书,就像他一直看着我那样。”

  他这么说过。眼神温柔的像被雪水润泽的春草,一根根分明的抽枝拔节,漫过山野。

  就是那份温柔,让我忽然意识到我亲爱的小姑娘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的不只是被施予者这一个角色,奥莱西亚必定也得到了什么,与我无关的东西。

  “直到死,尽远也没能告诉我他说的不讨厌的、我带他走上的路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可那时他对我说,正确与否不重要,那不值得在乎。他能让一个人重见光明了,不管怎么样他都没白活。”

  南云给了他生存的意义。

  “所以我想对你说一句谢谢。”舜勉力笑了笑。

  “我才是,要对你们道谢。南云现在很好。”

  他起身准备付账了,却突然转身问我:“那她喜欢我的书吗?”

  “喜欢。我们现在都在看你的书。她尤其喜欢你的随笔集里的句子。”

  '原野上的青草,悬崖边的翠竹,吹拂过山间的风,一片绿色的生机勃勃。这些在寒冬里都挺直身躯骄傲站立的事物,在春天到来时安详的闭上眼,呼唤它们共同的名字——'

  (尽远·斯诺克)

  

  

  

  

  

  

  

  

  

  

  

  

  


时之歌|远幽|FAKE

*突然发疯。邪教注意



XX年2月30日 5:59A.M.

  尽远·斯诺克以精准到不可思议的生物钟准时睁开眼,在闹钟开始响的一分钟前关掉了定时。他坐起身掀开被子下了床,一连串动作小心到几乎没发出一丝声音。

  走到门边后他想了想,又回到床边,在熟睡的小姑娘额前留下了一个早安吻。

  “早安,弥幽。看起来今天是我快一步呢。”

XX年2月30日 6:30A.M.

  弥幽·欧德文睁开眼,迷迷糊糊的望着雪白的天花板。

  “尽远哥?”

  大约过了四秒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身边的床铺空无一人,但那人走前很贴心的给她掖上了被角,还塞了个热水袋以防怕冷的小姑娘惊醒。

  她苦恼的抱住还带着温度的水袋低下了头。

XX年2月30日 6:45A.M.

  弥幽吃完了尽远留下的早饭,在桌上留了便条,在家门口等公交车上学。

XX年2月30日 7:20A.M.

  尽远做完了视察早读的工作,在办公室给自己泡了一壶茶。

XX年2月30日 7:30A.M.

  弥幽结束了早读,抱着一摞作业去了办公室。

XX年2月30日 7:35A.M.

  上课铃声响起,弥幽火速赶往教室。

  “要是在同一所学校就好了。”

  两人在这一点上达成一致。

XX年2月30日 7:55A.M.

  弥幽上课睡觉被老师罚站。

  “你昨晚睡得很少吗?”老师问她。

  “睡眠时间不超过十六小时都算少。”小姑娘站在墙角心不在焉的翻课本,“更何况,我打算今晚少睡点。”

  那八小时工作制很适合你。虽然一天只有工作和睡觉会很无聊。不管怎么样,快长大吧,小弥幽。

XX年2月30日 8:25A.M.

  尽远开始上课。从他的教科书里掉出了一张便条。

  “尽远哥哥,请不要再给我和哥哥买花当礼物了。花不好吃。”前排眼尖的同学认出上面的字迹。

  哄堂大笑。

  他觉得他亲爱的小姑娘除了擅长睡觉以外一无是处。虽然她长得可爱人也乖巧......一数起优点来简直没完没了。不过他大概是完了,居然上课走神。

  舍不得怪罪弥幽小姑娘,他把一切归咎于舜·欧德文的教育问题。

XX年2月30日  2:30P.M.

  尽远去蛋糕店买了两块蜂蜜蛋糕。

  “晚上的点心吃这个好了。让弥幽吃了好好睡。”

XX年2月30日 4:50P.M.

  回家路上,弥幽绕远路去了超市买了一包速溶咖啡。

  “晚上喝这个好了,提神醒脑。”

XX年2月30日 5:00P.M.

   尽远回到家,看到弥幽早上留下的便条。

  “午安。”

  他有些后悔中午没有回家吃饭。 

XX年2月30日 9:30P.M.

  弥幽写完作业,尽远放下备课本。

XX年2月30日9:40

  尽远洗澡时,弥幽溜进卧室调了一个五点五十分的闹铃,之后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到客厅的沙发上坐好,吃起了蛋糕。

  尽远洗完后吃到了小姑娘给他留的一份宵夜。

  “你居然没把两个都吃了。心情很好?”

  “我平时吃的很多吗?”

  “恕我直言,是的。所以我想你现在应该还饿着。”

  弥幽接过尽远预留的那份饼干,瞪了他一眼。

XX年2月30日 10:00P.M.

  “晚安,尽远哥哥。”

  “晚安,小弥幽。”

  他们互道了晚安,弥幽侧身向着窗帘的一侧沉沉睡去。

  ——明天一定......明天一定——

XX年2月29日 10:00P.M.

  这一天终于过去了,明天又是一个新的月份了。哥哥不会希望我们沉浸在失去他的痛苦里的。弥幽从窗帘缝里看窗外的灯火。

  所以明天试着早起,和尽远哥哥说声早安吧。

XX年3月1日 5:50 A.M.

  如果昨天和今天都不存在。如果活在一个没有舜的死亡的时空——那该有多好。

  ——如果活在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尽远·斯诺克轻轻的关掉闹铃,叹着气轻轻吻着身边小姑娘的前额。

  “早安,弥幽。”

  


时之歌|舜远|下辈子

    公交车开向学校附近的车站时,尽远扶住栏杆坐正身子,向窗外远远的看过去。一片连缀的雨幕里,只能看到弥幽抬着头大抵是在和谁说话,紫色的小袖子在身前一甩一甩的。近了能看见两个人站在车站的避雨篷里,伸着手用相同的频率上下摇晃,在拦车。

  那场面看着可有趣,尽远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在没有人听见。

  车带着一轮子的积水稍稍转了个弯停靠在站前,明亮的车灯下能看到细白的雨丝轻飘飘的落下,舜拉着弥幽踩着小水洼跑过去。小姑娘天生爱干净,却也被激起的水花逗得直乐,一脚下去用力过猛,水全溅在了舜的裤腿上。舜叹了口气,拍拍弥幽的脑袋,后者鞋尖蹭着鞋跟,小小声的道歉。

  前面的人陆陆续续有条不紊的登上了车,但也不乏插队的人猛地窜出来蹦上去,舜也不急,站在车边儿,脱了外套罩着弥幽的脑门,仰头逆着光去看车窗玻璃。弥幽抬手撩开外套的一角随着他向上看,眨巴眨巴眼,忽然叫出声来:“呀,尽远哥哥。”

  舜愣了一下:“在哪里?”

  “那里。”

  舜顺着弥幽的指向努力地分辨,依然只看到窗玻璃上反射的路灯的光以及被绑在窗子内侧的紧急逃生用锤子。不多时那扇窗子被人猛地推开,舜听见车里的人大嚷:“哪个混蛋开的窗!”。他又抬起头,这一次他看到尽远被雨淋的苍白的脸。

  他冲尽远笑了笑。

  尽远对弥幽招了招手。

  登上车的时候车里已经没位置了,舜一手拉着吊环一手拉着弥幽,说不上是拉哪边更累。一路上石子路颠簸得不行,弥幽整个人都一晃一晃的,像在跳舞。两段泥土路的间隙里他有气力向尽远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人也站着,在人群中被挤得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样。

  “哥哥,我们还有多久到家?”

  “快了。”

  舜安慰她。

  到家门口的时候他们又遇到了尽远,场面一度很尴尬:尽远一言不发的站在门边,两个屋主人面面相觑。好在最后舜想起要请客人进屋休息,尽远道了谢就走了进去。

  “尽远哥哥还要跟着我们多久?”弥幽凑到他耳边问。

  舜沉默了一下,说:“你不如直接去问他本人。”

  弥幽泄了气往屋里走,坐在沙发上等舜给她拿干衣服,舜进了房间翻衣柜,片刻后拎了一身秋装丢给她,小姑娘身子一缩躲在沙发后换衣服。舜靠着卧室门休息,余光一扫,尽远安安静静的坐在餐桌边不知在想什么。

  “雨下得可真大。”舜说着走进厨房准备做晚餐,却被里面一片水渍狼藉吓了一跳,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出门前忘了关窗。他叹了口气。

  弥幽换好衣服迈着小碎步跑过来时,舜还在厨房里忙活,她无事可做,趴在桌上问尽远:“尽远哥哥,你什么时候走呀。”

  尽远笑笑,正要答话,舜从锅碗瓢盆前转过身:“弥幽,把我卧室里的符拿过来,这里的被水冲掉了。”

  弥幽应了一声,冲尽远吐了吐舌头,又小跑着走了。

  舜还在自言自语:“这雨下得真诡异,居然把符都冲掉了......”

  尽远正半阂着眼小憩,听到这句话又睁开眼:“可得注意着些,弥幽身上阴气重,容易招惹来乱七八糟的东西。”

  舜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尽远衣袖上的白色从他的眼角蔓开来,他恍惚的停下手头动作,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会遇见尽远,就是因为弥幽招阴的体质,可巧,他们相遇那天也在下雨。

  那日他刚推开家门就看到一只妖怪站在他家阳台上,身上湿淋淋的淌着水,面目倒干净,眼盯着他冲他笑:“这结界是先生下的?我感觉你屋里有些不寻常的气息,便来探查一番,失礼了。”

  “屋里的是我妹妹,早些时候被梦魔缠上,身上阴气重。”确认了面前的妖不是觊觎弥幽身上的妖力,舜也乐意和他谈谈妹妹的事。不想那妖便在他屋顶住下了,说是万一弥幽出了状况他可以出一分力,言辞恳切从容不迫,也有三分在理。

  后来还是舜过意不去,上了房顶请他住进自己家。他还记得他道出邀请后,那妖便走到他身边告诉他自己的真名。

  “妖生来便渴望力量,若我克制不了天性对弥幽下手,届时便以此束缚我吧。”

  虽然说这种情况到最后也没出现。

  也不知他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把家门钥匙丢哪去了。

  舜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尽远,你该走了。”

  尽远挺着腰杆直直地坐好,一脸肃容:“还不到时候。我得找一个人,他好像在躲着我,我得找到他。妖的轮回和人的不一样,受不住轮回之苦就自烟消云散了,我总得在那之前找到他。”

  话都说不顺了么?舜不再劝他,打趣般问:“大妖封了你五感,莫非把你说话的能力也削弱了?”

  尽远歪了歪脑袋示意他听不懂,一低头一抬头间猛地对上舜的眼:“弥幽。”

  弥幽只是去拿个符而已,未免去的太久了。

  舜无动于衷的欣赏了一下洗净的厨房,点燃煤气准备做饭。尽远皱了皱眉倒也没说什么,起身往里屋走,走时听到身后的人嘀咕了一句“白费力气”。他的步子顿了顿,到底挂念弥幽,只一瞬停留便继续向前,推开了卧室的门。

  小姑娘安安静静的站在床边,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笑了笑:“尽远哥哥,饭好了吗?稍微等一下,我把这里打扫干净就来。”

  尽远走近了看,地上倒着只麻雀,尸体上还缠绕着很浓的妖气。

  “来袭击你的妖怪......?”

  “嗯。”

  “你自己打倒的?”

  “嗯。”

  尽远半晌没答话,弥幽收了扫帚和畚箕问:“怎么了?”

  “没事,只是总觉得你还是个小丫头,突然就变得那么可靠了,有些不习惯。”

  很正常。弥幽点点头,在心里想,哥哥也说尽远哥死后的几年里她长大得很快。当然,这种话她是说不出口的,尤其是对着尽远那与记忆中毫无二致的双眼。

  “我们走吧。”弥幽清理完地上的麻雀尸体,拉起尽远的手往外走,“哥哥等急了就不好了。”

  尽远这才想起告诉弥幽菜其实并没有烧好,弥幽听了点点头,坐到餐桌边上,两条悬空的腿一晃一晃。

   “哥哥,我饿了。”

   “饭快好了,你别吃零食。”

   尽远看着被说中心事的女孩用双手撑住垮下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之后尽远一直在欧德文家住着。在弥幽又一次想起问他什么时候走的那天,舜对她说“弥幽,我出去一趟,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听尽远的话”

  “哥哥,尽远哥的妖力已经很弱了,他再不去转世的话,要么三魂七魄都灰飞烟灭,要么变成为活下去吞食他人的、真正的妖怪。”

  “我知道,所以照顾好自己。”

  “弥幽,他去哪了?”尽远问,“屋里的另一个人呢?”

  “哥哥出门了,出差。”弥幽随口说。

  屋里安静下来,尽远像个不存在的魂魄,透过他,弥幽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和孤身一人的自己。

  “能陪我说说话吗?”弥幽缩成一团低低的开口。

  “当然。”尽远坐到她身边。他的身子一直很冰,泛着一股冷气,靠近了却令人感到温暖。

  该说些什么呢?两人现在是不相熟悉了,好在还有一段共同的回忆。

  那天弥幽做了个梦,梦到尽远生前的样子。

  舜说要出去除妖,尽远问:“除妖是要做什么?”

  “引渡他们去转世。”

  “妖也可以转世?。”

  彼时舜正在擦拭自己的剑,听到这个问题停下手中的活笑了:“可以。不过与人的转世并不一样。妖死后若走上转世的路,路上还得遭好些罪受,最后能不能成功还是个未知数。”

  阳光透过窗洒了一屋,地上出现一道刺目的光斑,尽远眨眨眼:“我以前都不知晓。”

  “你不也除妖?”

  “不一样。我是直接让他们灰飞烟灭。我没有引导的力量。”

  舜放下手中的剑,又拿起,问他:“那你为什么要除妖呢?”

  “我的父母是被其他妖怪杀死的。我觉得作恶的妖不如被杀掉。”

  他话说的轻描淡写,舜却皱紧了眉:“你这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那些残杀同类的妖并无区别。你就不怕被大妖惩罚?”

  “惩罚我不怕。不过以后能不能让我跟着你?”

  “为什么?”

  “比起亲手杀死他们,我更希望他们能被引渡,我没有那个力量。你有。”

  舜想他是该杀了那个妖怪的,可最后他持着的剑也没能对着尽远挥下去。

  尽远一直跟在舜的身边,直到他死的那一天。

  其实他死后也来找过一趟舜,想问他害自己死去的妖最后有没有被除掉。但他没能找到舜,他在来的路上就被大妖发现了。

  画面到这里倏然变得模糊,弥幽挣扎着睁开眼,知道自己是进入了尽远的梦,有些心虚的眨了眨眼。

  可是之后发生了什么呢?梦境中断,不是尽远出了事或是醒来的话,就是他自己也不记得了,即使在潜意识里也不会想起。

  有人拿走了尽远的记忆。

  如果只是这一段的话没什么大不了的,云轩就说过,尽远是被大妖封了感官,认不出舜来。这不是秘密,除了尽远以外谁都知道。怕就怕尽远还被拿走了什么。弥幽是这么想的,可她偷偷溜出去找了云轩,道人却笑眯眯的问她:“你知不知道尽远受罚时,大妖对他说了什么?”

  “'这大千世界你既只在乎他一人,我便让你只那一人再识不得',大妖连舜的样子都从尽远那儿拿走了,你还指望他拿走什么?”

  弥幽点点头又摇摇头,云轩话里的意思怕是半点没参透。

  过了月余,舜一身伤痕的回来了。弥幽扑上去问他去哪儿了,他没答话,丢了个玻璃珠子给她。

  记忆球。弥幽捧着珠子,眼神灰暗。

  “把这个还给尽远。”

  普通人没有归还记忆的能力,大妖一定是明白这一点、为了戏弄舜才把尽远的记忆给他的。当然啦,弥幽——至少是现在用着这副躯壳的梦魔是肯定有这种能力的。

  小姑娘站在原地低着头,她的影子冲她咧开嘴狰狞的笑,她也笑,转过身向屋子里跑去。舜听着弥幽小鞋子哒哒哒哒的声音渐行渐远,不久,又听到另一种脚步声向他走来。

  “舜?”尽远迟疑着问。

  “能认出我来了?”舜回头。

  “没有。但是我觉得就是你吧。”

  舜沉默的看了他一会儿:“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子?”

  “记得。”

  不如说就是因为回忆中的样子太过清晰,才让他那么轻易被蒙蔽。

  “那就好了。”舜伸手蒙住尽远的眼睛,“尽远,你该走了。”

  “我知道。只是,没能在走之前见你一面真是遗憾。”

  “下辈子再见就好了。”

  尽远伸出手盖在舜的手上,使力把那只手拽了下来:“说的是。”

  他的身影从屋子里消失后,弥幽从里屋走了出来。

  “那是他被大妖惩罚的记忆。”不等舜开口,小姑娘就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尽远离开她走向舜的那一刻她还有些心悸,满脑子都是站在大妖面前的那个青年。那时的尽远身上不染半点血,只眼底仿佛灼烧的血色,也不知是夕阳渲染还是别的什么。惩罚降临后,那点血色便慢慢褪去,他知道他找不到舜了。可接下来,他连这件事也忘记了。

  “我去找他。”

  弥幽听见他的声音,从心底、从最深的梦境里冒出来,像泡沫源源不断冒出水面,转瞬破灭。

  她说完了就缩起身子坐在沙发上,无声的看着地板。

  “他以前也喜欢做这个动作。你们妖都这么孤单吗?”舜问。

  弥幽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片刻后又停下来:“大概吧。不过一般来说察觉不到。也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一想......就觉得真寂寞啊。下辈子你可要好好陪他,别让他有机会想这种事。”

  “真奇怪,上次见面你还是我妹妹,现在就像个小老太婆。”舜轻笑一声,弥幽揉了揉眼。

  “你相信下辈子吗?”好半晌舜耸耸肩,“说来也怪,我的职责是引渡妖去转世,可我并不相信所谓转世轮回。且不说妖要转世有多艰难,转世了后你可还是你?世界可还是这个世界?谁能知道?”

  “那你至少要信他。没准他会让你相信转世轮回重续前缘呢?”

  “希望吧。”

  “我们走吧。”舜站起身揉了一把弥幽的头发。

  “去哪?”

  “菜场。你晚上想吃什么?”

   弥幽愣了愣:“我......我不吃也没关系。”

  “我要吃。”舜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你不陪我?”

    弥幽摇头,觉着不对又说道,“陪。”

  “下辈子呢?”舜忽然问。

  “陪。”

  不出意外的话,妖有很漫长的岁月,长到他们自己都忘了要怎么去寂寞,可梦魔小姐很清楚,她将有一段很孤独的岁月,比尽远孤身一人斩妖除魔时还孤独。而她亦将甘之如饴。因为那时的尽远不知道他是在走向舜·欧德文,可弥幽知道她在等的是什么。

  等到那个下辈子她大概就有勇气走在那两个人的身边,对所有人说那是她的两个哥哥了。




*感觉自己在学校是个辣鸡,放假了是条咸鱼。。。感谢看到这里的人(⊙v⊙)


 


*一个发展莫名其妙的段子


  又是一首听过却想不起名字的歌。

  尽远有些烦躁的扯掉耳机线,看向两条铁轨外的另一边站台。

  又是一个见过却想不起名字的人。

  他这么想的时候对面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顿了一下。他看见对面黑发的青年放下行李箱向他跑了过来——跳下铁轨,像是荒野上的求生者一般向他跑了过来。

  尽远被吓了一跳,忙不迭伸手去接,青年在他手上借了个力很轻巧的跳上站台。

  “你疯了?”尽远皱着眉脱口而出。

  青年似乎想说什么,瞥见安保人员骂骂咧咧的从一个拐角处走出来,便清咳一声,一脸无所事事的仰头看天。许久,他才小声说,他看了站牌,火车还没到呢。

  多奇妙,他们之间只有几分钟的距离,近在咫尺,却又确乎是陌生的——至少尽远是这么想的。

  青年说:“你的目的地是哪?我坐下一班车去找你。”

  尽远:“不好意思,但......我们认识?”

  青年:“我是舜·欧德文。”

  尽远:“舜?”

  青年:“对。现在我们认识了。”

  那一天舜·欧德文失去了让他前往远方的火车,但他找到了另一个人生的目的地。

  那也许是一见钟情也许是命中注定,总之他跑向了那个人,像是贝壳与沙砾被海浪倾袭,从此留在了异国他乡的土地。


*一个有点毛病的段子,,,,脑洞源自人教版高中英语必修三第七页的《a sad love story》




  舜·欧德文先生拿着玫瑰花和巧克力端端正正的坐在咖啡店临街的窗边。

  三、二、一,好的,时间到。店主趴在吧台上把怀表咔哒一声关上。根据他精准到秒的观察,欧德文先生已经在他店里坐了整三个小时——现在是三个小时二十秒了。

   当然,重点不是他占了店里的位子,而是——今天是情人节,他一个人枯坐着是要做什么?给遇到的人派发玫瑰花和巧克力吗?也不对啊,自己就没有领到!

  在店主为失去了一份幻想中的巧克力而失落时,欧德文先生也一脸挫败的低下头去,把手上的东西堆到一边,开始搅动他点的咖啡。

  今天是情人节,虐狗的大好时光,可是欧德文先生既没有被虐到也没能虐别人。他的暗恋对象,放了他鸽子。该怎么办呢,舜有些发愁,这些巧克力还能带回去给弥幽,可是玫瑰花总不能拿出去卖了吧?他已经不对斯诺克先生的出现抱任何希望了,毕竟那是一个他还没能确定心意,并且把他晾了三个小时的人。

  三、二、一,好了,时间到。根据他粗略的估计,距离约定的时间过去了三个小时三十分钟整,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舜喝了一口咖啡,连话也不想说了。他拿出手机,那玩意没电了,现在只是个铁皮疙瘩,发挥不了任何作用。他觉得有必要写一篇文章告诫广大人民充电宝的重要。虽然那对他一点也不重要。充电宝也救不了他啦。要是有什么东西可以把感情存起来就好了,平时日积月累,到了关键时刻充值满额,表白成功率肯定飙升。

  不对不对,现在关键的不是这个,他连表白的对象都找不到。

  舜越想越烦躁,脑子里交替闪现着尽远·斯诺克出现的画面,闪得太快大脑死机的当口还出现了那人一脸讥讽的嘲笑他浪费时间等待.......这画面太可怕了,舜手一抖,小勺掉进咖啡杯里,溅起的水珠子花一样开在他面前。这太糟了。欧德文先生把花和巧克力丢进垃圾箱,飞快的离开了咖啡店。

  从后台出来收拾东西的店员先生看着他丢掉的昂贵的礼物,冲进屋外的寒风中,叹了口气:“都说情人节能遇到想遇到的人,做想做的事情,我怎么就连个陪的人都没有呢?”

  店主很困惑的问他:“我不是人吗?”

  “哦,是吧。”店员先生愣了一愣,挠着头对他笑。

  情人节能遇到想遇到的人。

  可是舜现在不那么想遇到尽远。

  当他沿着点满了街灯的路往家走时,忽然看见尽远站在一家蛋糕店边。斯诺克先生靠着蛋糕店的玻璃橱窗,身上落满了暖暖的光,连玻璃上映出的翠色的人影都是亮的,被他呼出的白雾遮的朦朦胧胧的,看不大清。

  舜在街的另一边看了他好一会儿,想的却不是他——现在是该过马路吧,走路是先迈哪只脚来着?

  “舜!”尽远已经看见他了,叫了他一句,声音像是被寒意冻住了咕噜噜的从街的这一端滚到那一端,刚好落在舜的脚边,脆生生的炸开。

  舜只好眼一闭心一横先迈开右脚大踏步地走了过去。

  “你来迟了。”尽远对他说,笑容被冻得有些发僵,“我给你准备了情人节礼物。”

  “嗯,非常抱歉。”舜回了一个笑,“而且昨天我不小心把给你准备的礼物给弥幽吃了,所以作为补偿——你想要什么?”

  

 


*一个没头没尾而且短的要命的段子

*我不想连读十三天书,想在家里看小说更新!!


  尽远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雪地里,手里纱灯的光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的,纯白的雪中大团浅黄的光晕忽明忽暗。他把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来拂掉头上的新雪,拽了拽斗篷。

  舜打开门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光景:远归的人穿着一身雪色的斗篷,衣上只下摆绣着几株墨色的竹,绣工粗糙的很,偏生给那人带了几分泼墨的写意,像是大雪撕裂天空隐蔽天光,世间便只剩了这么寥寥几笔的色彩。

  舜看着尽远,抖了抖。

  “你这一身,未免太冷清了些。”

  尽远思来想去也不甚理解形容一个人穿着冷清究竟是何意,正准备着问,舜先一步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下来,握住他提着灯笼的冻僵的手:“清些也就罢了,可别冷着了。”

  很多年后尽远在雪夜喝着热茶回忆起那一晚,他确乎是从江南的一城烟雨中走进雪地,却想不起当时舜所说的冷意,只记得月色下那人的手暖的熨帖。

 

 

 

 

  


时之歌|维赛|婚礼进行曲

*内含大量私设,OOC,以及诡异的节奏和发展



   维鲁特第一次见到赛科尔,是他应邀出席一场婚礼。

  二十余张圆桌参差着分布在布满玫瑰花瓣的小道两旁,尽头是背景布置的城堡墙面和城堡凸出的窗台上零散的鲜艳的花。

  赛科尔就站在城堡前,唱为婚礼仪式预热的最后一支歌。他穿着深蓝的衬衫和牛仔裤,搭配休闲,颜色也忧郁冷酷的与现场氛围格格不入。当然,也没什么人看他。他扫视着台下自顾自喜庆欢乐的人,一丝不苟的在不属于他的花、水晶挂灯和流动的心形灯光中唱着欢快的情歌。摄像机和大屏幕中都映出他的身影,曝光过度的明亮屏幕上能看到一个衣裳艳丽的少年,除了嘴角的笑容和露出的虎牙,没有一丝与他相像。

  唱完后,也没听得司仪上台总结两句,他和乐队便悄无声息的下了台。维鲁特忽然很好奇究竟有多少人注意到了这几首歌不是由广播放出,而是有人演唱。

  就在这时司仪上台,宣布婚礼仪式开始。维鲁特放下筷子,这才想起今天的主角是一对新人。

  灯在一瞬间灭了个精光,又像哪里出了错似的仓皇亮起一盏指向小道和高台。司仪在指挥:新郎提线木偶般站上了小径中央;他一声令下,新娘在扬起的玫瑰花中走向新郎。

  维鲁特昏昏欲睡。不得不说,一场早已排练好的婚礼比公司的例行会议还乏味。

  “借过......”

  低语声。而后是电线的拖拽声。最后是一声极轻的咒骂。

  新郎新娘正在台上对各自的父母倾诉心声,在一片潮水般的掌声中,一叶小舟乘着一朵不和谐的浪花涌向了他。

  他侧了侧身,尽量在不显得那么失礼的情况下去观察身边的人。是那个歌手,正捧着几个形状怪异的蛋糕,裤腿上沾着半顶蛋糕上的奶油。

  维鲁特取下手边的餐巾无声地递过去,那人接过,三两下抹掉奶油,换了个边角还回来。

  “多谢了。”

  “不必。”

  维鲁特说完,那人便抓着从招待处拿来的蛋糕鱼一样钻入了一片黑暗。

  婚礼仪式过后,又开始了一轮胡吃海喝,司仪介绍着乐队上台助兴。

  “......请大家欢迎我们的乐队老师!”

  一片举筷子和聊天的声音。

  方才经久不息的掌声忽然就哑了火。

  赛科尔也不觉尴尬,潇潇洒洒的走上去,躬也没鞠就开始了演唱。下台之前,他也理所当然般的没有向台下人致意。

  他们第一次见面,维鲁特听赛科尔唱了四首歌,都是情歌,两首欢快两首和缓。他借了他一块毛巾。他们说了两句话,一句谢谢一句不必。

  走之前维鲁特才发现不止这样,他座位旁边的地板上,还有一块盖着香草味奶油的蛋糕。

  可惜没机会吃了。

  他顺着人群离开。

 

 

  维鲁特第二次见到赛科尔,是在一家很有格调的甜品店。他刚坐下没多久,对面就有人落了座。青年的衬衣上带着漂白粉味,刺激得他皱起眉。

  “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语调轻快,把漂白粉的味儿都中和成了面前这块蓝莓蛋糕的气息。

  “当然不——乐队老师。你很喜欢吃甜品?”

  “还行。这次来是因为上次没吃成,算个补偿。”赛科尔舀了一大勺蛋糕,维鲁特点点头,端起了咖啡杯。

  “我一直很好奇甜品店为什么会有这么苦的东西。”

  “可能是想让你加糖,感受一下苦变甜的滋味。

  忆苦思甜。再通俗不过的道理。

  赛科尔被强行灌下一大碗心灵鸡汤,摆了摆手:“别说了——老师,我都幻听了,好像有人在边上给我念初中的思想品德。”

  “初中的思想品德不教这些。它会告诉你怎么悦纳自我,以及怎么做共产主义接班人。”

  赛科尔斜了一眼窗外,背着书包的学生满街跑。他闭了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在果酱和咖啡的气味发酵中交换信息。

  维鲁特说:“有一瞬间我以为我是来相亲的。”

  赛科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很不给面子的放声大笑。

  片刻后,他说:“听着这音乐,我只能以为我进了屠宰场。”

  店内广播正在播放一首流行乐,歌手的声音尖锐而刺耳,一个陡然而上的高音几乎是撕心裂肺,直欲穿透人的耳膜。

  维鲁特也笑。别人笑起来像海浪席卷大地喜色掩也掩不住,他笑起来却像方糖落进咖啡,沉下去,偏生又暖融融的渗出来。

  不着痕迹又无孔不入。

  走的时候,店主狠狠白了一眼赛科尔,压低声音说:“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了。老实说,不管别人怎么样,我这儿卖咖啡只是因为咖啡好卖。”

  赛科尔接了找的零钱,转向维鲁特:“克洛诺老师,我忽然领会了心灵鸡汤的美妙。”

  “路普先生,比起心灵鸡汤,我更推荐你去学初中的思想品德。”

  那种东西学了有什么用吗?赛科尔摇了摇头,没说出来,手指在空中划拉着,也不知是在弹奏哪一样乐器。

  咚——,赛科尔和维鲁特在路边分别,径自回家,刚推开自家房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穿透天花板的鼓声。赛科尔吓得手一抖,钥匙甩飞出去,不偏不倚砸在举着鼓槌的女孩身上。

她放下鼓槌捞起钥匙脆生生地问:“赛科尔,你是不是去约会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你吃个蛋糕吃了三个小时,还没帮我带!”

  “.....只是遇到了一个眼熟的人。”

  “路普先生,你上次和一个只是眼熟的人说那么久的话是两年前,对象还是一家甜品店的老板。”格洛莉娅利索的掏出手机,“喂,舜吗?我,格洛。对,有事。跟你说,我们乐队主唱嫁出去了!”

  赛科尔:“......别装了,舜和尽远在大山里感受自然哪来的手机信号?”

  “你别说,断断续续的,还真能收到他们消息。”格洛莉娅问,“不对,你不关注后半句?”

  “压根没影儿的事我为什么要关心?”

  “哦。”格洛莉娅点头,又问,“那是个怎么样的人?”

  “大户人家的少爷,在自家公司工作。人——挺好的。”

  “不好不好,和大少爷谈恋爱,累。”

  “你说什么?”

  “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格洛莉娅嚷了一句,随之有气无力的降下音量,“如果,别气,我只是说如果,你真要走也不是不行。歌我来唱,贝斯随便找个人弹,反正又没人听,乐队还是能办下去的。”

  “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许登台!就是我哪天跑了你也得给我老实在角落里呆着。”

  维拉小姐满脑子都是赛科尔一次次和她说的话,不要站到舞台上去,不要面对那些灯光和鲜花,不要让不停歇的掌声麻痹神经。她的婚礼不能彩排,这样她才能做一个真正的新娘,要让肾上腺素急剧升高,紧张、兴奋,然后迎来与她共度一生的人。

  于是她顺理成章的忽略了他漏了风般留了半句的后话:如果哪天他跑了——他和谁跑,跑到哪里去?若是她听到了这句,一定会对赛科尔说:“路普先生,你都老大不小啦,别跑了,慢慢走吧,你觉得你还能跑多远?”

  

 

  维鲁特走到赛科尔的乐队练习室门口时,赛科尔正在给格洛莉娅念书。时值早晨,阳光和暖,光芒透过浅灰的帘照进来,一室的——维鲁特想了想——丁达尔效应。房间内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的合理而科学,可他的声音与科学半分也不相干,抑扬顿挫的全是私人情感,高亢的毫无道理。

  他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打算走的时候,听到赛科尔深沉的声音。

  “我的心怦怦直跳,仿佛干渴的嘴唇碰到杯口的战栗。”*

  光影重叠。情感覆盖道理。他象征性的敲了敲,径自从半开的门走了进去。

  赛科尔抬头看了他一眼,用一只手撑住书脊,空出另一只手对他挥了挥,手中厚重的书向后一仰,就要摔倒时被他空着的手一抱,堪堪收住下坠的势头。赛科尔略带得意的笑,在维拉小姐催促的目光下咳嗽一声,端正了书。

  维鲁特凑近去看了一眼,不少用铅笔轻轻标注的拼音。目光扫到某一处时他怔了怔,而后不动声色的搬了张椅子坐到一边。

  不多时,格洛莉娅打断赛科尔:“赛科尔,是倏忽,不是舒服。'因为现实在他们面前舒服而逝',这不会是什么按摩器的广告词吧?”

  赛科尔针锋相对的回了两句,别开眼就瞟到忍笑的维鲁特。

  “维鲁特你早发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觉得这张椅子看着挺舒服,太想坐,就忘了告诉你了。”

  “那你现在坐够了吗?”

  “没有。”

  “你过来真的是因为闲的无聊?”

  不知哪里来的神秘力量让维鲁特心头涌上一句来看你,想想自己也觉得矫情的虚假,于是他说:“来和你谈一笔生意。”

  “这可难了。如你所见,乐队现在在的人只有两个。而且我们和婚庆公司签了协议,不打零工。”

  “那真可惜。本来我家办一个聚会,中间助兴的音乐想交给你处理的,和公司也谈妥了,没想到你这么注重协议。”

  赛科尔先是嘀咕了两句有钱人家真奢侈,听完后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都谈好了你不早点说?格洛,联系舜和尽远让他们赶紧回来。”又补充了一句,“路费我报销。”

  赛科尔一向喜欢这种晚宴,因为参加的人素质都很高,每一首歌结束都会有人鼓掌。不管他们到底觉得歌怎么样,起码他知道,有人在听。

  当然,这不是原话。实话说,他从来不曾用语言这么认真的剖析自己的心理。

  “他没有解剖自己的爱好,不巧,我们也没有。”格洛莉娅曾说,“幸好后来出现了一个人,用目光就能解读他所有的想法,听起来很玄,是不是?但他们相处起来就是这样,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对了,毫无道理。”

  晚宴办的极其顺利。赛科尔穿着礼服站在台上,抿着唇中规中矩的笑,下台前差点忘了,匆匆行了个礼,一步一步从一边退场。一下台他就拉了领带小声抱怨礼服衣料真差,磨的人皮肤痛。

  “有什么办法,你平时又不用穿这个,临时能租上一身让你看上去有点人样,你就偷着乐吧。”

  舜和尽远点头,对格洛莉娅的话深以为然。

  赛科尔扫了一眼觥筹交错却又安静和谐的宴会会场,决定拒绝和他们交流。

  被忽视的三人大抵是觉着无聊,先后离开了,赛科尔想着得和维鲁特道个谢,就站在酒店门口等他出来。他算是难得有心去真情实感的道一声谢,没想到那人先众人一步走出会场,一看到他就对他说:“赛科尔,如果我给你办一场婚礼,不需要你演唱,让你做婚礼的主角,你跟我走吗?”

  赛科尔愣了一下,认真地打量面前的人。他的身上无可避免的沾了些酒气,但没有醉意,话说的直白而没有余地,面上却是毫无焦灼的神态,只是眼底波涛汹涌。本来赛科尔是不信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种话的,这下却觉着那人眼中平日里总带着紧绷着的温文严谨,一下放松开来,反倒让人无法拒绝。

  今晚的维鲁特特别不像维鲁特,但又不像除了维鲁特以外的别人。

  赛科尔暗自得出了结论。

  自维鲁特出现之后,赛科尔的生活和事业就都乱了套。

  但他不介意更乱一点。

  “你打算去哪里?介不介意陪我爬一趟山?”

  “以前教我唱歌的老师总说他在山里唱歌能吓走多少只鸟,我也想试试。”

 

  直到坐上了上山的缆车,赛科尔才知道维鲁特恐高。

  他看着陪他坐古老的绿皮火车颠簸了一路还能保持平静的人攥着拳深呼吸,有些心虚。可缆车都坐上了,也没法中途返回。赛科尔安抚性的拍了拍维鲁特:“要不要我给你唱支歌?”

  “闭嘴。”

  赛科尔耸了耸肩,不再说话。

  到了山上,维鲁特的脸色反而好看了不少。赛科尔把克洛诺少爷给他裹上的围巾在脖子上又围了一圈,总结了一下:他大概不算恐高,只是有些怕悬空的感觉。维鲁特无所不能沉稳冷静的不破金身似乎被打破了,赛科尔意外的觉得轻松了不少。

  两人一道向山上的旅店走去。高山上的水汽重的惊人,沉甸甸的压在林间,空中的雾一阵一阵的飘,远处的山忽隐忽现,仙人指路忽然就变成了只见路不见仙人。赛科尔打量了一会儿山间风景,收回目光,猛的停下脚步笑的直颤。

  维鲁特诧异地回头:“怎么了?”

  赛科尔冲他比划了一下,夸张的唱了一句:“你挑着担,我牵着马——”

  维鲁特视线扫了一圈。他拖着行李箱,赛科尔背着背包,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加快步伐,行李箱的轮打着滚儿,轰隆轰隆像火车驶过。

  维鲁特不高兴了。赛科尔目瞪口呆。他三两步跑上去,想问维鲁特是不是还没回过神来,就见那人微扬起的面上在雾中浮起半分并不十分明晰的笑意。

  感情好,又被耍了。赛科尔瞪他一眼,浑身不自在。

  他一贯秉持着“不自在了找格洛莉娅,她会在你不自在时让所有人都不自在”的坚定信念,可这时想她做什么呢?他给她留了一笔钱,够花,用不着担心。她也没法隔那么远为他排忧解难。没事可想了他就想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想到最后头昏脑胀一头撞在维鲁特肩上。

  “又怎么了?”

  “没事,大概累了。”

  “就快到了。”

  维鲁特心情依然不好,可他面上一点儿也不露,叫人想安慰也找不出话说,赛科尔心里又一阵不着边际的慌。他跟着维鲁特离开,多少是为着那三分心有灵犀的自在,现在那人心口不一半点真情实感也不肯显露,不像是出来游山玩水的,倒让赛科尔想起乐队刚起家时在格洛莉娅面前逞强的时光。

  他可不是来追忆青春年华的。

  晚间赛科尔坐在旅店门口乘凉,维鲁特在屋里摆弄电脑写着什么,到了月出东山树影重重的时侯,屋里的人拎着盏应急灯走出来。昏黄的灯下,影无所遁形。维鲁特走到赛科尔身边和他一起盯着树枝张牙舞爪的影子,好半晌,才有人开口。

  “进屋吧,我给你买了牛奶。”

  赛科尔喜欢喝纯牛奶,出名的。他从小喝到大,练就一身辨认牛奶质量的本领。同一种牌子的牛奶不同产地他都能喝出来。他喝了一口就知道这是最常见的廉价产品。

  我不喝这个。他苦恼的看向维鲁特,后者坦坦荡荡的回望,没说一句话。

  这意味着什么再明白不过。赛科尔咕咚咕咚的往肚子里灌牛奶,腹中天翻地覆,他却没有丢了牛奶走人的底气。

  有的时候,所谓的心有灵犀反倒是种负累。

  过了似乎是很长的一段时间赛科尔终于喝完了牛奶,他狠狠吸了一口,牛奶盒子变瘪收缩,最后变成一道漂亮的弧线被扔进垃圾箱。维鲁特无声的望着眼里带了三分挑衅的狠意的人,叹了口气,问:“这是我们旅行的第一站吧?”

  才第一站,哪来那么多你死我活的矛盾?

  “谁知道呢?”

 他们彼此了解却又一无所知。如果有什么不相容之处,他们会比任何人都快的发现。即使那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因无法搪塞过去而显得无比尴尬。

  ——如此,你为什么要带我离开?

  “谁知道呢?”

  维鲁特将话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

  赛科尔忽然没了脾气,往床上一倒就要睡,被同居人拎出来催着去洗澡。赛科尔麻利的卷了盥洗用具冲进洗手间。

  “嘿,告诉你个好消息。这里没有热水!”

  等了一会儿,他才听到略显疲惫的应答。

  “哦。”

  像是霜露中松枝的颤动,倏忽即逝。

  第二天早上洗漱时赛科尔格外的听话,刷牙时也不再坚持用太多牙膏容易咽下去,老实的挤了黄豆大小的一块抹在牙刷上。不出所料,带着泡沫的唾液不少向喉中滑去。他忙不迭的干呕,在心底咒骂这该死的玩意。

  好不容易整干净仪容,维鲁特已经在门边招呼他去吃饭了。

  “我先去买一瓶牛奶。”赛科尔把毛巾挂在钩子上,水珠甩了维鲁特一身。

  “空腹别喝牛奶,先吃饭。”

  赛科尔还想说什么,那人已经向外走了。他忙跟上去,脚下绊了一下,跌跌撞撞的向外倒,把维鲁特推后了好几步,本是抽房卡的手为维持平衡在墙上简短的拍了一下。砰。一室明亮。

  维鲁特眼睁睁看着屋内的灯光被门隔断,光明远去,只有赛科尔喘着气,一脸尴尬的挠头。

  “走吧。”维鲁特似乎毫不介意这一场小插曲,“回来了找服务员拿备用卡开门。”

  如果忽略开门时清洁大妈一脸“这俩小伙子不是特意来浪费电的吧”的表情,赛科尔觉得这个早上还是很美好的。

  被风掠起的窗帘,随风一起涌入的雾和山间稀疏的鸟鸣,还有不堪其寒起身关窗的维鲁特。他穿着一身又苏又俗的白衬衫,手指扣着窗边时微微用力,指尖泛白。他在扑面的风中半眯上眼,窗关上后,又无意识地睁大。像一座火山在蛰伏与爆发中起伏不定。

  这样的维鲁特让他的记忆回到初遇的时候,那人坐在一片黑暗里,脸色晦暗不明,只有伸出的手清晰、坚定而有力。那天的赛科尔像一只小船,在掌声的浪潮里被猝不及防的推向了他。

  他们相识不过月余,却有了那么多东西去回忆。

  “嘿,维鲁特,我跟你说,如果哪一天我消失了,别担心,我一定是躲在哪儿想你了。”

  维鲁特愣了愣,然后点头笑,面容在光下泛着光。

  他说:“好。”

  好,我不担心,也不去找你,我就在原地等你。

  那是维鲁特第一次回应赛科尔说的情话。

  那是赛科尔第一次和维鲁特说情话。

  多年之后维鲁特回想起那天的对话,有点恍神。他们的故事始于偶遇,发展的毫无道理,连起点也找不到,又哪里来的原地?

  

  之后几天两人一直分开行动,赛科尔爬山,维鲁特守屋子。到了在山上的最后一天,维鲁特才停下敲击电脑键盘的手,和赛科尔一起上山。

  赛科尔在山上疯了那么多天,什么蛟龙出海、一指禅、华盖峰,该看的都看过了。唯一的遗憾就是山上鸟实在太少,他也没兴致一展歌喉。当下便是不在意其他,一心扑在维鲁特身上。维鲁特倒没那么多心思理会他——狭窄的栈道边是一眼望不透的白色雾气,仿佛一个屏障,隔绝了整个世界。

  “维鲁特,你......怕吗?”

  “不怕。”维鲁特立马接口,半晌又续了一句,“怕。”

  赛科尔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又有些内疚,拖了维鲁特找了个地儿坐下休息。维鲁特靠着赛科尔的包闭目养神。

  “赛科尔,你包里装了什么这么硌人?”

  “包里就一些吃的啊。这都能被硌到,维鲁特你不会是豌豆公主吧?”

  维鲁特一睁开眼就对着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茫,没什么精力和他争,在赛科尔脑门上敲了一下:“走了。不然赶不上饭点。”

 

  吃完饭,他们就从山上下来,马不停蹄的。维鲁特拖着行李箱走了一段平路又沿搬着箱子沿台阶走了一段,再次坐上缆车时恍若新生。他从缆车上下来,问赛科尔:“接下来你想去哪?”

  “我没什么想去的了,你定,我跟你走。”

 

   他们进行了一场不论时间空间都跨度很大的旅行。必须承认,和一个能完全看懂你的人一起生活是一件很累的事。没有秘密,无法隐瞒,世界被共享霸占。偏偏谁都不是愿意依附对方把主权交出去的人。

  “他们都在为对方改变,如果有足够的时间,也许真的能适应这种生活,可惜,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什么权宜之计。”格洛莉娅如是说。

  维鲁特动电脑的时间变少了,发呆的时间更多了。彼时赛科尔正趴在窗边看大海和海里的船。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船挺好看的。”

  维鲁特愣了一下,抬头从被遮的只剩下一条缝的窗子往外看。船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也看不出究竟好不好看。

  “哦。”

  赛科尔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回答,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心不在焉的把视线转了回去。

  无话可说。无言以对。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开始只有在维鲁特问赛科尔想在哪里定居,赛科尔随口胡诌时气氛会稍稍冷下来,后来就发展成了没一句好好说的话。可是他们都能看懂对方的想法。

  这太玄了。

  就像这时维鲁特非常想让自己相信赛科尔是在真心实意的夸赞外面的船,但一看到他的表情就发觉他根本是在放空大脑啥也没看。

  这个想法像是从心脏进入大脑的,维鲁特先是感觉到心脏剧烈的跳动,然后才恍觉,又被敷衍了。

  赛科尔其实并不是不想认真回答问题,可惜他真的答不上来。他是从小飘摇惯了的,对于定居这种事连个模糊的概念也没有。维鲁特一提这茬他就觉得自己在做语文阅读题,先分析优点再给出结论——一堆房子而已,还能开出花来不成?这要怎么挑?

  赛科尔有些烦躁,转过身从桌上抽了个手机,也没看是谁的,用指纹解锁了就开始打游戏。维鲁特本想提醒那是他的手机,最后也没说出口,低下头去摆弄电脑了。

  “维鲁特。”

  赛科尔忽然把手机递了回来。

  他母亲的短信。

  “你父亲病重了。”

  说着很突兀的笑了。

  维鲁特附和的笑了一下。他们心知肚明这是不可能的,维鲁特父亲也算是个商界大人物,维鲁特一直有在电脑上看新闻,要是真出了这种事,没道理一点风声也听不到。

  但这是个台阶。也是最后通牒。

  你回去吗?这才是赛科尔在笑的东西。

  维鲁特摇摇头,没说什么。

  那时候他们才发现,他们走的太急也太快了,决绝到不给自己留后路,于是当前路不通时,他们唯一的选择就只剩下了回到最初的状态。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五天后,赛科尔也收到了一封短信,格洛莉娅发的。

  “赛科尔,你留下来的钱已经花光啦,接下来我必须得登台了,否则舜和尽远也得饿死。跟你说一声,别气坏了。”

  “怎么可能?”赛科尔神经质一般对着手机喃喃自语。屏幕的蓝青色灯光映的他面色极度难看。

  维鲁特像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赛科尔示意他把背包拿过来。赛科尔刚把包递过去,维鲁特一抬手就把里面东西全倒了,一手持剪刀很流畅的把布做的包剪成了一块一块的。赛科尔目光呆滞的看他,片刻后,他听见了一阵微不可闻的清响。

  他对声音一向敏感,一下就听出了这是什么,干脆的拾起那一张银行卡,垂着头不置一词。

  维鲁特笑,一如前几日的赛科尔。

  半晌,他说:“赛科尔,我去买两瓶牛奶。”

  赛科尔哦了一声,没动,一副沉思的模样。

  回来的时候维鲁特手上只有一瓶牛奶,理所当然般的,屋里也没有其他人了。赛科尔的行李不多,拿了只手提袋就全塞下了,他连他们在一个庙里求的平安符也没带。

  其实维鲁特并不信佛,当时还是赛科尔信誓旦旦的说,他从小拜过那么多天上的大人物,还是拜佛最有用。维鲁特没办法,一边嘲他封建迷信一边满脸心诚的拜了两拜,领了个平安符。

  那段时间两个符都挂在赛科尔腰间,明晃晃的显眼的不行。可现在他什么也没带走,全丢给了维鲁特。

  他摇头暗自叹了口气,收拾打点好行李,打开电脑定了回程的车票。关电脑前他想了想,打开一个关于可能定居地点情况收集的文档,又关上,拖进了回收站。

  

  赛科尔是坐长途大巴回的家。一进屋就看见格洛莉娅对着几张个人简历沉思。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目瞪口呆。

  “赛科尔?”

  “格洛莉娅你到底还听不听我的话?”

  “你怎么回来了?”

  “还不是——”

  “赛科尔!我问你,你为什么回来了?”格洛莉娅的声音尖锐而凌厉,“别说是因为我,我还有舜和尽远,又不是没你就会死!

  赛科尔也有些傻眼。格洛莉娅从在孤儿院开始就一直跟着他。小姑娘模样俏性子也不赖,却不愿意接受领养,整天在赛科尔身后跑。他离开孤儿院办乐队讨生活,她就学了贝斯软磨硬泡着跟在他身后。

  这还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赛科尔说话。

  赛科尔看着格洛莉娅泛红泛潮的眼角,低下头去。

  “我过不下去了,也没有别的路可走,就回来了。”

  格洛莉娅也低下头看他们的影子,听完后用脚轻轻的踩了一下赛科尔的:“哦。”

  

 

  维鲁特最后一次见到赛科尔,是在格洛莉娅的婚礼上。格洛莉娅嫁给了一个商人的儿子,那人与维鲁特家关系不错,拉了他去吃酒。

  他在位子上落了座才注意到那个穿正装打领结在台前跑来跑去的人。于是他从兜里抽出根本没细看的婚礼请帖。新娘:格洛莉娅·维拉。

  这一场婚礼仪式宛如闹剧。格洛莉娅平时的机灵劲儿烟消云散,说话都磕磕绊绊的,眼神飘渺止不住的瞅她丈夫,以及不时上台暖场一副熟捻样儿的赛科尔。

  赛科尔下台去享受食物时,仪式进行到了新郎新娘感谢父母的部分。格洛莉娅想了一下:“我不知道我父母是谁,毕竟是孤儿院出身。对我来说,赛科尔又像爹又像妈,所以小时候我老跟着他。那时候我一点也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直到现在也不能理解,不过我们相处的不错。至少现在我知道了照年龄来说他当不了我爸妈。我只想和他说一句话:路普先生,你老说你和婚礼八字不合,但这场婚礼也是属于你的。”

  赛科尔盯着台上的格洛莉娅,连眼睛都舍不得眨。恍惚间想起当初好像有人说要为他办一场婚礼。

  可惜,除了眼前这一场,这世上一切他参与过的婚礼都与他无关。在这点上,维鲁特从不是什么例外。

  赛科尔闭上酸涩的眼睛,顺着众人惊天动地的掌声,轻轻的拍了两下手。

  啪,啪。

  掌声汇集在浪潮里,向台上的新人涌去。

  

  

  

 

  

  

  

  

  

 

  

 

 

  


时之歌|舜远|一个防火教育宣传

*标题与正文基本无关。除了最后一句话,其他全是我在瞎扯。



  ——你对于一个人说出“我为了自由抛弃了一切责任”怎么看?

  ——怎么看?请问你指的是什么?如果是这句话,恕我无法在不知道具体事例时作出评论。若是这个人,依我拙见,我认为他一点也不自由。真正自由的人,哪里还会去管什么责任?我的话,会觉得他很痛苦.....吧。

 

 

  舜始终居住在海边。严格意义上说,他本来住的地方并不能看到海,但那的确也是海的一端。如今他站在塔帕兹刚至脚踝的浅海水中,吹着海风遥望彼端并不存在于他眼中的潮汐与浪花,更深刻的认识到这点。

  尽远从屋子里出来时,便又看到舜在发呆。他似乎总是想从塔帕兹看到楻,他生而离去的地方。这一点,在尽远仍和舜在楻被朝局和天灾的内忧外患夹击时是不明白的,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所以他不再像在来路上那样问:“你为什么不回去?”,只在水渐长渐高时把舜从旧梦中唤醒。当初被提问时一脸怅然的舜也恢复了那一张平静而略带傲然的脸,点着头对他道一声谢。

 

 尽远常觉得,他们相互理解却形同陌路。舜无法放下的,尽远可以放下——虽然也许不是那么容易。他会担忧楻国人民的生存状况,却很难有那样感同身受的哀伤。他认为只要大家都能活下去就好了,舜摇头,说,尽远,那是我的国家。国不是他们的,是他的。对舜的话尽远心里一百二十个赞同,也为没被强加上一个国的责任不多不少的松了一口气。不过家是他们的,所以日子还是得过。

  他们一起向屋子走去,脚印被泛着白沫的海水冲刷掉。一排树木后的小屋前,一身木屑的送报少年正敲打着房门,窗框上缺了芯的风铃哑着声一晃一晃。

  舜快步走上去抢过报纸:“别敲了,这门可经不起折腾了。”

  少年扯开嘴笑:“你每回都这么说,也不见它真的坏。”

  舜顿了顿,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你是非得把它敲坏了?”

  “我可没说!”少年跳着脚跑远了。

  舜推开房门冲尽远甩了甩手中的报纸:“小家伙话说的倒不错,每回报上都说楻国要完,也不见哪时真的国破。”

  “楻还能撑得住,现在的朝廷也不是吃白饭的,”尽远点头,又补充了一句,“短时间内。”

  舜不置可否,扫了眼报纸,便合上了。尽远抽出报纸中的一页看向右下角小小的一块版面。楻国局势稍有缓和,但仍有百姓无法理解太子的莫名失踪。他默念了一遍,也不去再理会,任报纸在风中刷刷的翻着,从塔帕兹的灾难到少的可怜的招聘信息和房产广告。

  那些和他们都没关系,对他们来说,当下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舜,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舜迟疑了一下:“今天你买菜?”

  “你买。”

  “那就看到什么买什么好了。”

  “我想吃虾。”

  “虾?看到的话给你买。”

  尽远点了点头,又对着舜的背影道:“如果你今天还是在街边最近的小摊贩那儿买菜的话,晚上可以和他们一起凑合着过一夜。”

  舜还想说些什么,砰地一声,门关了。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门后的尽远觉得自己被水淹没,透明的,没有半点咸腥气的水。他在水里看着岸上微微低头的舜,他甚至极荒谬的看见了舜的倒影,水中的光晃荡摇曳。

  “什么?”舜问他,倒影也问他。

  “你为什么要去塔帕兹,舜?”

  世界那么大,他哪儿不去,偏偏到了一海之隔的塔帕兹,还住在连呼吸都与楻联通的海滨。他总说他离开是在紧急状况下稳定朝局的必然需要,那又为什么不走的更远一些?

  “你不觉得这是个好地方吗?”舜摆出一副尽远最为熟悉的太子风范,微笑得体,毫无瑕疵,半分锋芒也不露。

  “是的,殿下。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等他们需要我的时候。”

  “楻国人民无时无刻不需要您。”

  “不,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精神支柱,在现有朝廷被信任之时,我的存在只会碍事。对那些处理事务的人来说,我比整个楻国所有人都更需要注意。现在外患仍未解决,我不觉得我回去能帮到什么忙。”

  您以为离开就能让他们放心了?尽远想着,没问。他知道舜剑走偏锋钻进了死胡同,可舜说的又不是全无道理。只是他从没看过这样的舜,不消极也毫无积极的情绪,坦坦荡荡又全无感情。

  这是舜吗?

  哦,是的。

  毕竟他的倒影在尽远的怀里支离破碎,交付给他无条件的全心全意的信任与依赖。

  没有别人会这样对他了。

 

  

  “尽远——”

  他是被吵醒的。鼓鼓的风声,浪击岩石的潮声,海边少年的嘹亮哨声,舜的敲门声。所有的声音一股脑的涌进耳膜,清晰又高亢,震得人一阵晕眩。

  塔帕兹真是个好地方啊。

  ——可是那有什么用呢?他迟早要回去的。尽远在心底确认,舜迟早要回去的。舜这样的人,就是早些年街头上目光通透的老人所说的楻国特有种。这当然不是指楻国人特别有种,只是他们只能生存于楻。他们在楻落地生根,生根发芽,也不可能在远离楻的地方老去。

  “舜,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舜一进门就听到尽远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回去?虽然我不确定我离开的行为是否绝对正确,但至少一件事,做了我就会做到底。我已经......自由了。”

  面前的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抛弃责任的自由气场,这却让尽远更困惑了。梦里低垂着眼不说话也像在叹息人不像舜。但现实中平静灿烂到不行的人也不那么像他。舜为什么会不像舜?舜怎么可能不像舜?究竟是他错过了太多舜的人生,还是舜在一夕之间不复从前?

  要是回去,说不定能弄明白。

  于是问题又绕了回去。但关于楻的问题,在舜这儿都是无解的。

  

 

  南岛有足够的温度消融掉时间,一日一日每一天都过得平淡。尽远依然不死心的提问研究舜到底是哪里在哪时有了变化,舜却像梦中似的摆出一脸无懈可击毫无空当的优雅面容,反而让人越来越陌生。

  ——不过也并不全是如此。毕竟舜的消化系统没有发达到连负面情绪都能处理的地步,总有一个时刻湖水消退,现实与梦境,人与影重叠,他叹着气倚着躺椅,用力蹬地让椅子晃动起来,碎碎念着他的故乡。

  他有多难过啊,楻正在水深火热之中,他的决定却是离开。离开就是保护什么的太匮乏了,他说他可能真的只是为了自保。他说他可能真的只是想让尽远活下来。明明自私到不行,还拿整个国家来当冠冕堂皇的借口。

  尽远针锋相对的去反驳他,翻着一叠又一叠楻国状况的剪报问他,那你做这些难道也是为了我?为了我把给我买水果的钱拿去买报纸?别胡说了,我根本没有关心楻到每天记挂的地步。

  尽远几乎用光了所有用来辩驳的力气去让舜明白楻的太子殿下究竟有多么在乎自己的国度,这才反应过来,从前的舜英气勃发,从来不会犹豫不决,可他面前的人,一边说着他是自由的,一边面目空洞的给自己添加一个又一个桎梏。

  舜,你该回去的。你该回去了。

  你再不回去,我也要憋闷到疯了。

  

 

  尽远就是带着这样的叹息送走了舜。那一天天气很好,包括上天在内没有一个人感到悲伤难过。

  “舜,说句实话,这段日子过的真的不轻松。“

  “抱歉。”舜带着歉意的拥抱尽远,“这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你放心。”

  南国的沙滩。

  海风。

  少年的口哨。

  攀上脚踝的海水。

  小木屋的门被敲响时带着潮意的声音。

  都不会再有了。

  ———塔帕兹真是个好地方啊。

  可惜他不会回来了。

  舜折断了一切虬曲斜逸的枝条,安安心心的扎根大地,让主干生长成足以遮掩一切的绿荫。

  说来多么可笑,他无比满足的回到他灾难深重的家乡。

  尽远没有跟去,在登上飞空艇的那一刻舜才想起来,他似乎还没向所有重要的人事告别。

  ——尽远。

  也不会再有啦。天上地下也再找不出另一个他了。

 

 

 

  舜没有离开也无需告别的唯一一样东西,名字叫楻。他在那儿自由的生长,拥抱单纯清澈的风,倒在不知名的隔绝了海风的地方。

  尽远始终不知道舜是怎么死的,这不重要。舜回到楻了。再没有什么能比这重要了。他是乱世中昙花一现的王,遭受过谩骂,也没有丰功伟绩来铭刻他的墓碑,但了解他的人都不会弃他于不顾。他有多爱他的国家呢?没有人说得清,只知道他从骨子里就透出一股楻的风骨,浑然天成。

  尽远在岛的一座小山丘为舜立了一座衣冠冢,埋下了所有舜留在海岛上的东西——除了尽远他自己。

  可第二年来看他时,尽远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祭奠?那太悲伤。尽远看的清楚明白,于舜而言,再没有比死亡更加自由的一件事了。可他的确是死去了,也没有人能在他的墓前欢庆。

  他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他在墓前放了一束白花,又在树丛间放了一串爆竹,微微屈身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他一步步走下山路,鞋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的身后,是被爆竹的火光引燃的一山草木。一场大火之后,万物沉寂。

  尽远有些发愣。他的确是想把舜埋葬,但从未想过那人存在的痕迹会以这样的形式被抹除。

  再也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想要了解山上埋葬了谁的过去。

 

 

  流传下来的,只有这个故事和一句被人口口相传的话:

  ——扫墓时请勿燃放烟花爆竹。

  平安扫墓,安全第一。